他念了几遍,但仍觉得不能达意。于是,他涂掉了最后几个字,改成了“我凡事无悔”。
原来的“都不后悔”,语气略显软弱。如果改成“无悔”,就十分贴切。
“我凡事无悔!”
“太好了!”
武藏心满意足,将这句话牢记于心。他希望在今后的人生中,不断磨炼自己的身心,以达到无悔无憾的最高境界。
(我一定要达成此目标。)
他在内心深处树立了一个远大的目标,同时坚信自己一定能实现。
突然,身后的隔扇门被拉开了,姨妈探进头来,脸色惨白。
“武藏……”
姨妈声音颤抖地说道:“虽然我想到你可能会惹来麻烦,但还是让你在此留宿,谁知果然不出所料,现在那个本位田家的老太婆就找上门来了。她看到你脱在门口的草鞋,就大声质问我们武藏是不是来过了,还让我们把你叫出来……你听,这儿都能听见她的声音。武藏,快想办法吧!”
“咦?是阿杉婆!”
武藏竖起耳朵听了听。没错!那沙哑的嗓音、尖酸刻薄的话语自己再熟悉不过了。武藏觉得,阿杉婆那霸道的口气就像冬日寒风一样冲击着自己的耳膜。
除夕的钟声,终于停歇下来,现在已是新年的第一天,正所谓万象更新。姨妈心里忐忑不安,害怕新年第一天就惹上血光之灾,她一脸为难地对武藏说:“你逃走吧!武藏,逃走就没事了。现在,你姨父正在应付那个老太婆,说你从没来过。趁这个空当,你赶快从后门走吧!”
姨妈不停催促着武藏,伸手拿起了他的行李和斗笠,又拿来姨父的一双皮袜和草鞋,放到了门口。
武藏急忙穿好鞋袜,他想说些什么,但一时间又很难开口。
“姨妈,我不是成心想给你们添麻烦,但我实在太饿了,能不能让我吃一碗茶泡饭再走?因为从昨晚,我就一直饿着肚子。”
听到这儿,姨妈说道:“什么?现在哪有工夫吃饭哪!快、快走!
这个你拿着路上吃吧!快点走吧!”
白纸里包着五块年糕,武藏急忙收好。
“请多保重……”
说完,他就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外面天寒地冻,此时已是大年初一,但到处都是漆黑一片,武藏就像一只被人拔掉羽毛的小鸟一样,蹒跚前行。
五
天实在是太冷了,武藏的头发、手指都快冻僵了。他呼出的气变成缕缕白雾,很快就凝结在嘴边的胡须上。
“好冷啊!”他不觉脱口而出。虽然此时的天气还不至于像八寒地狱那样寒冷,他却感到阵阵寒气冰冷无比,尤其在今早。
(原来心底的寒意,要远胜过身体的寒冷。)他自问自答着。
他一边走一边想:“看来我还不够成熟呀!总像个眷恋母亲怀抱的婴儿一样,渴望着人世间的温情。既害怕孤独,又羡慕寻常百姓家那温暖的灯火。我真是没用哪!为何不能对这孤独、漂泊的生活心怀感激呢?为何不能因伟大的理想而心生自豪呢?”
想着走着,那原本因冻僵而疼痛不已的双脚,开始慢慢变热。飘散在黑夜里的雾状气息,就像温泉的蒸气一样,渐渐逼退了寒意。
(没有理想的流浪者,只能称为乞丐,他们不会对孤独心存感激。
而西行法师1 和乞丐的区别就在于此。)突然,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走在白晃晃的地面上,原来地上结着薄冰。不知不觉,自己已来到了加茂河的东岸。
河水和天空一样,灰暗无光,毫无破晓的征兆。武藏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深海,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浓重的黑暗,似乎要将自己吞没,自己竟能安然从吉田山下一路走到这里,有些不可思议。
“对了!我来生堆火吧!”
他走到堤防下面,捡了些枯枝、碎木片,然后设法用打火石燃着。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
枯草终于被点燃了,武藏就像搭积木一样,将那些可燃物小心地叠放在一起。火稍微旺了一些,一阵风刮来,火势突然加强,险些烧到他的脸。
武藏掏出怀里的年糕,放到火上烤着。看着慢慢上色、变鼓的年糕,他想起了小时候过春节的情景。孤独而伤感的情绪,在他心中慢慢扩散开来。
……
姨妈给的年糕既没有咸味,也没有甜味,只有年糕本身的味道。可是,这普普通通的年糕,却让武藏品味出了人情冷暖。
“这就是我的新年。”
他一边烤火,一边大口吃着热腾腾的年糕,吃着吃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因为他突然觉得一个人的新年有些滑稽。
<!--PAGE 5-->
“真是个不错的新年!像我这种人还能在新年时享用五块年糕,真是老天的恩赐啊,奔流不息的加茂河就是我的屠苏酒,东山三十六峰就是我屋前的门松。就让我洗去身上所有污秽,迎接新年的第一次日出吧!”
1 西行法师:日本平安末期、镰仓初期的歌人。——译者注这么想着,武藏来到河边,脱个精光,“扑通”一声跳入了水中。
他就像一只不畏严寒的水鸟,尽情遨游,时不时拍打起阵阵浪花。
就在他擦洗身上时,一缕晨曦穿过云层,映照在他的背上。
此时,河堤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她发现了岸边尚未燃尽的篝火。虽然她的年龄与武藏相差甚远,但同样也饱受命运之苦,她正是本位田家的阿杉婆。
<!--PAGE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