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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小次郎

     此时,又八已经忘记了白天的病痛,取而代之的是饥饿,他的胃早已空空如也。现在已不必担心有追兵,但饥饿和困倦却让他举步维艰。

     “唉!真想找个地方睡上一大觉啊!”

     他心里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便走到草原边上的一栋房子前。走近一看,房子周围的外墙和大门已经破败不堪,好像被暴风雨吹垮之后再无人修缮,屋顶也缺了一大块。不过,通过外观可以看出这房子曾经非常豪华,也许是专供那些城里贵妇使用的乡间度假别墅。又八穿过那扇破损的大门,走进院里,正屋和厢房前杂草丛生,一片荒凉之感。眼前的景象,使他想起《玉叶集》里《西行》一诗:有缘与君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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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君居于伏见

     几欲访君不见君

     只见庭草深深

     空闻虫鸣声声

     衣袖徒留露痕

     他想起这首诗,不觉一阵寒意袭上心头。本以为此处无人居住,但屋内隐约可见微红的火光,不多时又传出一阵箫声。

     七

     原来,吹箫之人是一个行脚僧,正在此处歇脚。炉火熊熊燃烧,他映在墙上的身影显得异常高大。他一个人吹着箫,既非娱乐别人也非孤芳自赏,在这孤寂的秋夜,他完全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一曲终了。

     “啊——”

     他叹了一口气。虽然身处荒郊野外的废屋之中,行脚僧却显得很自在。只听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常言道四十不惑,可我都已经四十七岁了,竟然还会犯错,连累独生儿子离家出走、浪迹他乡。想来真是惭愧啊!我真是无颜见亡妻和儿子啊!看来,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四十不惑吧!四十岁是我们这些凡人的一道坎儿呀!绝不能掉以轻心,尤其不能在女人的问题上犯错啊!”

     他拿着箫,盘腿而坐,用两手盖住了吹口。

     “我在二三十岁时,也曾受女色迷惑,而一败涂地。但年轻人犯错,别人总会原谅,也不至于影响前途。可是,人过中年依然贪恋女色,就会受到众人耻笑。尤其发生了阿通一事,我就更难被世人所容,最终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连亲生儿子也远奔他乡。如果年轻时犯错,还有改正的机会,可四十多岁的人犯错,就再也无法翻身了。”

     他低着头,旁若无人地自语着。

     又八悄悄走进房间,借着火光,他看清了僧人那苍白消瘦的脸、单薄的双肩,还有满头干枯的头发。对方不停地自言自语,仿佛中邪一般,令人毛骨悚然。因此,又八怎么也鼓不起勇气上前搭讪。

     “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犯下如此大错?”

     行脚僧仰天长叹,又八看见他的鼻孔就像骷髅上的两个大洞。他一身浪人打扮,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外披一件黑色的袈裟,看来是普化禅师的弟子。地上铺着的席子是他仅有的行李,也是露宿时的铺盖。

     “过去的一切已经无可挽回,男人一旦步入四十岁就应该步步为营、谨慎从事。我却自以为通晓人情世故,仗着一点势力,就沉溺于女色。结果终于尝到了失败的苦果。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啊!真让我羞愧至极啊!”

     行脚僧好像赎罪一般,低垂着头。

     “我已经无所谓了。只要能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忏悔过去,我就感到莫大的安慰了。”

     突然,他热泪盈眶。

     “可是,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儿子。所谓恶有恶报,如今我所犯下的错都报应在城太郎的身上了!如果我还是姬路城池田大人手下的家臣,那我儿子也是一个年饷千石的武士之子。可现在,他却远离生父,流落他乡。要是城太郎长大之后知道,他父亲是因为贪图女色而被逐出藩城的话,他会怎么想呢?我实在没脸见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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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双手掩面坐了好一会儿。突然,他从炉旁站起来。

     “不要再瞎想了!我怎么又犯起傻来?啊!月亮出来了,去外面走走吧!先把这些烦心事全抛到脑后。”

     他拿起箫,向屋外走去。

     八

     真是一个奇怪的和尚。又八躲在暗处,看着他走了出去。那人瘦削的鼻梁下,依稀留着两撇胡子,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可为何走起路来却显得老态龙钟呢?

     他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是不是精神有些不正常呢?又八这样一想,不禁心里发毛,同时也对那个僧人心生怜悯。此时,炉子里残存的火星,又被晚风重新吹燃,越燃越旺的柴火已将地板烧焦,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糟糕!危险!”

     又八急忙跑过去,用陶罐里的水把火浇灭。幸亏这只是荒野中的一座废墟,要是飞鸟或者镰仓时代的古迹,可就糟了!

     “就是因为这些粗心的人,奈良和高野才经常发生火灾。”

     又八坐在那个行脚僧刚才坐过的位子上,心头突然涌起一股责任感。

     这些浪人不但无亲无故,对社会也缺乏责任感,他们完全不顾及火灾的严重后果,经常在寺庙的大殿里生火取暖,以使那具早已失去灵魂的躯壳得到片刻温暖。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事也不能全怪到浪人身上。”

     又八意识到,自己也是个浪人。从来没有一个时代,出现过这么多的浪人。这就是战争的后遗症,虽然很多人借助战争而升官发财,但更多的人却如同草芥一样被时代抛弃,而他们又逐渐演变成社会发展的阻力,这就是自然界的因果循环、相生相克。虽然很多国宝级的宝塔、寺庙因这些浪人而遭到毁坏,但这些远远比不上战火对高野、比睿山皇城的涂炭。

     “哦!那里有很多宝贝呀!”又八望向一边,自言自语道。

     他发现,这间屋子以前可能是个茶室,火炉和地板十分雅致。突然,角落架子上的一件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并不是什么高价花瓶或香炉,而是一个没有瓶口的酒壶和一口黑色的锅。锅里还有一些吃剩的菜粥,酒壶里也还有一些酒,飘出淡淡的香气。

     “谢天谢地!”

     一个饥肠辘辘的人看到食物,根本不会考虑应不应该吃。又八一口气喝光了瓶里的酒,那些剩菜粥也被他一扫而光。

     “啊!吃饱了!”

     他躺在地上,头枕着手。

     昏昏欲睡的炉火逐渐暗淡下去,屋外的虫鸣如同暴雨之声分外清晰。不只是屋外,就连房间的墙壁、天棚、榻榻米上都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

     “对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游学武者临终托付给他的小包袱。又八心想,可以趁现在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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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开了包袱,这是一条苏芳染的包袱皮,已经污秽不堪。包袱里有件干净的汗衫,还有一些出门必备用品。其中,一件衣服里有一个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包裹。“当”的一声,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九

     那是一个紫色的皮制钱袋,里面装着数量可观的金银。又八数了一下,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这可是别人的财物啊!”他嘀咕着。

     接着,他又打开了那个油纸包裹,里面竟是一个卷轴。这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卷轴,轴料是花梨木,纸张用金线装裱,整个卷轴透着一种神秘高贵的气息,让人禁不住要打开一看究竟。

     “究竟写着什么呢?”

     又八把卷轴放在地上慢慢摊开,只见上面写道:印可

     中条派刀法

     外家功:电光刀、车轮刀、元流刀、浮船刀内家功:金刚功、高上功、无极功右路七剑:神文之上,口传授受之事月日

     越前宇坂之庄净教寺村

     富田入道势源门派

     后学钟卷自斋

     佐佐木小次郎阁下

     卷轴背面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跋”,左边题着一首饶有趣味的诗:

     井不掘

     水不存

     月无影

     光无形

     唯有自汲方安宁

     “啊哈!这是秘传刀法的认证文书嘛!”又八马上意识到这一点。

     但对于“钟卷自斋”这个人,他却一无所知。

     如果提到伊藤弥五郎景久,又八会立刻想到是一刀派的创始人,号称一刀斋的武林高手。

     他不知道的是,这位钟卷自斋正是伊藤一刀斋的授业老师,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外他通家。他继承了富田入道势源的武学思想,晚年时隐居于乡野,是一位品格高洁的武士。

     “佐佐木小次郎阁下?这么说来,今天惨死在伏见城工地的那个游学武者就是佐佐木小次郎喽!”又八点头自语道。

     “他的武功应该十分高强才对呀!从那卷轴来看,他获得了中条派的承认,可是却英年早逝了。真可惜呀!想起他临死前奋力挣扎的样子,想必是心有不甘、余愿未了吧。他一定是想拜托我把遗物送回他的故乡。”

     想到这儿,又八为死去的佐佐木小次郎默念起经文,并决心要帮他把遗物送回故乡。

     又八一直横躺在地上,渐渐觉得有些冷,便向炉里扔了一些木柴。

     不一会儿,炉火就烧旺了,他很快就睡着了。

     此时,远处的荒野中又传来箫声,大概是那位行脚僧所吹奏的。

     那箫声如泣如诉、哀婉忧伤,似乎要尽情抒发出那道不尽的悔恨与痛苦。此时已是夜深人静,但他依然忘我地吹奏着。而又八早已疲惫不堪,箫声和虫鸣都从他的世界里渐渐远去,他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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