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佐佐木小次郎

     所有的拉石工、挖土工,还有工地的负责人员全都围拢过来,叫嚷着要抓住那个凶手。

     没过多久,那个半边脸的游学武者就被抓住了。原来,他一直躲在一辆将要驶出工地的牛车后面,当他要溜出栅栏门时,被附近的工人发现,用钢叉将他绊倒在地。

     见此情景,塔楼上有人喊道:“抓住那个戴斗笠的人!”

     听到命令,工人们一窝蜂地扑了过来。那游学武者神色大变,如困兽般疯狂反击。

     他一手夺下钢叉,用它钩住对方的头发,如此制伏了四五个人。只见白光一闪,原来他腰间还有一把一人多高的大刀,这把刀平常使用略显笨重,此时正好派上用场。他抡起刀就向对方砍去。

     “你们这些浑蛋!”他怒目圆睁。

     身陷重围的游学武者决心杀出一条血路,那些包围他的人怕受伤,呼啦一下散开了。突然,又有很多小石头向他投过来。

     “杀了他!”

     “杀死他!”

     对于那些真正的武士,这些人并不敢冒犯。但是,他们却非常瞧不起游学武者,他们认为大多数的游学武者都是一些游手好闲的人,喜欢向世人炫耀自己一知半解的武学知识。因此,这些靠力气吃饭的工人,对游学武者极为反感。

     “杀了他!”

     “打死他!”

     大家叫嚷不停,无数的石块向他抛来。

     “你们这些愚民!”

     游学武者一冲向工人们,他们就一哄而散。此时,游学武者已失去了理智,他的眼睛已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四

     很多工人受了伤,还有几个没了命,但不久之后,他们又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上,拉石头的拉石头、挖土的挖土、打石头的打石头。整个工地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夏日午后,烈日炎炎。铁钎凿在石头上发出的噪音和马匹狂暴的嘶鸣之声不断冲击着耳膜,令人感到烦躁。从伏见城上空绵延至淀河尽头的白云,似乎粘在了空中,很久不动一下。

     “这人只剩一口气了,在大人来之前,先把他放在这儿。你在这儿看着他,要是死了就不用管了!”

     又八听着工头和监工武士的吩咐,脑袋里还在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刚才宛如一场噩梦,他久久回不过神,以至于耳朵、眼睛接收的信息还无法传入大脑。

     “啊!做人真没意思!刚才,那人还在画城防图,可现在却……”

     又八目光呆滞,一直盯着那个离自己十几步远的物体,思绪陷入一片混沌。

     “他好像已经断气了。还不到三十岁吧!”

     又八胡思乱想着。

     那个剩下半边下巴的游学武者,被粗大的麻绳紧紧捆着,仰面倒在地上。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上,沾满了血污。

     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一块巨石上。又八心想,对于一个快断气的人,大可不必如此费周章。可以想象他曾遭受过何种毒打,那条从破裤子中露出的脚踝已经皮开肉绽,白骨隐隐可见。他的头发上沾满血迹,嗜血的蚊蝇闻惺而来,那人手脚上更是爬满了蚂蚁。

     “此人踏上游学之路时,一定也是胸怀大志吧!不知他家乡在哪儿?双亲是否健在?”

     想到这些,又八内心一阵酸楚。不知道是为这个游学武者难过,还是在担心自己的未来。

     “要出人头地,应该也有捷径吧!”他喃喃自语。

     多变的时代激发了年轻人的野心。“年轻人,要有梦想!”“年轻人,要奋发向上!”这些都是一些有志青年的自勉之词。就连又八也受到了这种社会风潮的影响,想要成为人上之人。

     为此,很多年轻人离乡背井,抛却了骨肉亲情。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选择了游学武者这条路,因为只要踏上游学之路,走到哪儿都不会为吃穿发愁。在日本,就连普通的布衣百姓都十分热爱武术,寺庙也乐意为他们提供住处。如果运气好,还有可能成为地方豪绅的座上客。更有甚者,还会成为那些佣兵一方的诸侯的家臣,从而得到优厚的待遇。

     但是,在数不胜数的游学武者中,这样的幸运儿仅是凤毛麟角。尽管如此,很多年轻人为了功成名就,仍然前赴后继地踏上了这条没有尽头的游学之路。

     “真是愚不可及啊!”

     对于同样身为游学武者的武藏,他突然心生怜悯。虽然自己下定决心要干出一番事业,但绝不会选择那样一条毫无希望的道路。他看着那个少了半边下巴的尸体,凝神沉思。

     “咦?”

     又八突然后退了几步,他睁大眼睛。原来,那个全身爬满蚂蚁的游学武者的手突然动了一下,他全身上下被绳子紧紧捆着,只能靠露在外面的手脚蹭着地前行,看起来就像一只乌龟。终于,他用力撑起上身,抬起头,向前爬了一尺左右。

     五

     又八咽了咽口水,又后退了几步,心底升起一种强烈的恐惧,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大瞪两眼,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哦……哦……”

     年轻的游学武者张着嘴,好像要说什么。看来,这个被当作尸体的武者,仍然还活着。

     “唔……唔……”

     他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呼吸声,那干裂乌黑的嘴唇里,根本无法吐出只言片语。但是,他拼命想挤出一句话,那呼吸声犹如破损的笛音。

     让又八感到震惊的是,这个人不仅仍然活着,而且他居然用被紧捆在胸前的两只手爬了过来。并且,那系在绳子另一端的巨石也被他拽动了。这个濒死之人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地爬了过来。

     这简直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神力。在那些工友中,自认为能以一当十的大力士也无法和他相比。

     更何况,这个游学武者的生命已在弥留之际。也许,身处死地之人能发挥出常人所不及的能量。此时,那游学武者暴突的双眼死死盯着又八,这让又八毛骨悚然。

     “唔……唔……拜……拜托你……”

     那人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又八听不懂他要说什么。唯一能读懂的就是对方的眼神——他自知死期将至,那眼睛里布满血丝,还有泪光闪动。

     “拜……拜……拜托你……”

     突然,他的头往前一耷拉,这次真的断气了。又八仔细一看,那人脖子处的皮肤已变得青黑,草丛里的蚂蚁爬到他乱蓬蓬的头发里,还有一只蚂蚁钻进了满是血迹的鼻孔。

     又八不知道他要拜托自己什么事,但这个力大无穷的游学武者的临终遗愿,就像魔咒一样箍住了他的心,他总觉得自己背负了一个无法违背的使命。刚才,这个人看到自己患病,好心赠药,而自己却因一时走神,未能将危险及时告知,以致他遭到毒手。仔细想来,这一切似乎都是冥冥中的缘分。

     “拉石歌”的歌声渐渐远去,不知不觉已来到黄昏,伏见城笼罩在一片暮霭之中,城里的街市早早就亮起了灯火。

     “对了!他身上也许藏有什么东西!”

     又八伸手摸到了系在那人腰间的游学武者的包袱。这里面一定能找到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他一定想让我把遗物送回故乡。”

     又八这样认为。

     他从那人身上取下包袱和小药盒,揣进自己怀里。他突然想到,应该从死者头上剪下一缕头发,但一看到那张可怖的面孔,他就吓得不敢动手了。

     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又八躲在石头后面偷看,原来是奉行大人手下的武士。又八想到自己擅自拿走死人身上的东西,一定会受到惩罚,便想要偷偷溜走。他弯着腰,悄无声息地从石头后面跑掉了,就像一只小田鼠。

     六

     <!--PAGE 5-->

     金秋送爽,晚风怡人,小院里的架子上结满圆滚滚的丝瓜。糕饼店的老板娘正在架子下烧洗澡水,听到屋内传出声音,便从木门后面探出头问道:“谁呀?是又八吗?”

     最近一段时间,又八一直寄宿在这里。

     他急急忙忙跑回来,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件上衣和一把腰刀。

     换好衣服后,他用一块大毛巾包住双颊,穿好了草鞋。

     “又八,里面很暗吧?”

     “什么?啊!没事的!”

     “我马上去把灯点上。”

     “不用了,我这就要出门。”

     “要不要洗个澡?”

     “不用了!”

     “擦一擦身上的汗再走吧!”

     “不用了!”

     说完,他就从后门飞奔而出。屋后是一片空旷的草原,既没遮挡也没人家。他前脚刚离开,就看到几个人穿过草丛,走进糕饼店。其中,还有工地上负责监工的武士。

     “这里太危险了!”他喃喃自语。

     他们一定是发现了有人从那个少了半边下巴的游学武者身上取走了包袱和药盒。当时,只有自己在场,自己一定难脱干系。

     “但是,我可不是小偷哟!我是受人之托,帮他保管这些东西。”

     又八没有丝毫愧疚,他一直把东西放在怀里,并认为自己只是代为保管。

     “我再也不用去搬石头了!”

     对于即将开始的流浪生活,他毫无准备。如果没有这个机会,自己可能还得继续搬十几年的石头!一想到这儿,他反而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齐肩高的茅草上沾满露水,只要躲进草丛,远处那些人就不会发现自己,所以很利于逃走。只是,要逃到哪儿呢?反正他现在孑然一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知道,自己现在所选之路必将决定自己今后的人生。尽管他不相信命由天定的说法,但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想过去大阪、名古屋、江户,但这些地方都没有熟人,也可以说就连赌一赌的资本都没有。赌博没有必然性,而又八的未来也充满各种可能。又八心想,可以先往前走走看,也许会有所发现。

     然而,伏见草原渺无人烟,似乎不会遇到什么事,有的只是虫鸣和露水。被露水打湿的衣摆紧贴在身上,小腿也被茅草扎得奇痒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