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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宿奈良

     “能把这个送给我吗?”

     说着,他便把挂在隔壁房间的面具取了下来。昨晚,他第一眼看到这个面具,就喜欢得不得了。

     “这个!给我吧!”

     说着,他就把面具戴在了脸上。

     武藏没想到,这小鬼的眼光竟然如此独到。其实,他住在这儿的第一晚,就注意到了这个面具。虽然,他不知道面具的作者是谁,但看得出它并不是室町时期的作品,应该创作于镰仓时代之前。这个面具很像能剧中的道具,这张女鬼模样的脸,其雕刻工艺非常精湛。

     若仅仅是这些,并不足以打动人心。关键是这个面具不同于普通的戏剧面具,它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态。普通的女鬼面具,多用青蓝色绘制而成,有一种诡异的感觉。而这个面具却十分端庄美丽,白色的脸庞显得非常高贵,怎么看都是个美人,而绝非女鬼。

     这个面具唯一呈现出女鬼特征的地方,就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月牙形的嘴唇在左脸处陡然上翘,嘴型的线条十分硬朗,雕功极为利落,不知出自哪个名家之手。整个面具有一种无法言表的凄美韵味。看得出,作者一定是照真人创作而成,否则那种狂妄的笑意不会如此栩栩如生。武藏也非常欣赏这个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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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这可不行!”

     看来,这面具对妇人非常重要。她伸手去夺,而城太郎却把面具戴在了头上。

     “怎么不行呢!不管怎样,我要定这个了!”

     他上蹿下跳、东躲西藏,说什么也不肯还给妇人。

     七

     小孩子一耍起赖,真是没完没了。武藏察觉到妇人的为难之情,便训斥城太郎道:“喂!不可以这样!”

     谁知,城太郎不但不听,还把面具藏进怀里。

     “好嘛!婶婶,送给我吧!好吧?婶婶!”

     说完,他就一溜烟地跑下楼去。

     那年轻寡妇不断喊着:“不行!不行!”

     她知道是小孩胡闹,所以也没生气,只是笑着追了出去。武藏等了一会儿,见城太郎还不回来,便有些纳闷。此时,楼下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武藏知道是城太郎。

     武藏心想,等他上来后要好好训斥他一顿。于是,他对着楼梯正襟危坐,表情十分严肃。

     突然,“哈!”的一声,女鬼面具一下子出现在武藏眼前。

     武藏吓了一跳,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膝盖也微微颤抖了几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惊恐。过了一会儿,当他定下心神仔细观察手中的面具之后,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位雕刻大师在面具中注入的灵魂,震撼了自己。那从白皙下颌延伸至左耳部的月牙形嘴唇,散发着一股魅惑的气息。

     “大叔!我们出发吧!”

     城太郎站在对面说道。

     武藏并没起身。

     “你还没把面具还给人家呢!不能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可是,婶婶已经答应给我了。”

     “她不可能答应。快送到楼下去!”

     “才不呢!刚才我要还给她,可婶婶说看我那么喜欢,就送给我了,只要我能好好爱护这个面具。我跟她下了保证,她就真的送给我了。”

     “真拿你没办法!”

     怎么能平白无故地接受如此贵重的面具和衣服呢?武藏始终无法释怀。

     他觉得也应该送对方一些礼物,以表谢意。可是,送钱的话,这家似乎并不缺少;要送其他东西,自己又没随身准备。想了半天,只有亲自下楼,为城太郎的无理取闹向对方道歉,并将面具物归原主。

     可是,那妇人却说:“不用还了!仔细想想,如果那面具没有了,说不定我反而会感到轻松。再加上,他真的很喜欢,您就不要责怪他了。”

     听她一说,武藏确信,那面具的确隐藏着一段不寻常的历史。因此,武藏更加坚持要还给她。此时,城太郎满脸尽是得意之色,他穿好草鞋,早就等在门外了。

     比起那面具,年轻妇人似乎对武藏更加依依不舍。她再三叮嘱,下次来奈良时,一定要再来住宿。

     “告辞了!”

     武藏十分感激对方的好意,道别后便俯下身绑鞋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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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那个宗因馒头店的女老板突然跑进门,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太好了!客官,您还没走啊!”接着,她对武藏和年轻寡妇——也就是她姐姐,说道:“不好了!客官,现在您可不能走啊!出大事了!总之,我们到楼上再说。”

     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她一个劲儿地打颤,似乎危险就在身后。

     八

     武藏从容不迫地把两只脚的鞋带系好,然后才抬头问道:“出了什么大事?”

     “宝藏院的和尚得知您今早要动身,他们出动了十几名僧人,手持长枪,往般若坂方向去了。”

     “哦!”

     “我看到宝藏院的第二任住持也在其中,镇上的人都很惊讶。我那当家的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便拉住一位长相和善的和尚询问。他说,四五日前,你家亲戚接待的那个叫宫本的人,今天好像要离开奈良,我们要去截杀他。”

     馒头店老板娘的一对黛眉不住颤抖,她惊恐万状地告诉武藏,今早离开奈良无异于自投罗网。最好先躲到二楼,等到夜里再设法逃出去。

     “哈哈哈!”

     武藏听后,不禁大笑。他坐在门槛上,既不准备出门,也不准备回楼上。

     “他们是说要在般若坂等在下吗?”

     “地点不太确定,反正他们是朝那个方向去的。我那当家的得知后,吓了一大跳,又跑去街上打听。听说,这次不只宝藏院的和尚出动了,各处的街口也挤满了奈良的浪人,他们叫嚷着要抓住叫宫本的男子,然后交给宝藏院处置。

     “您是不是说了宝藏院的坏话呀?”

     “我不记得有这事。”

     “可是,宝藏院的和尚说,您派人在奈良各路口四处张贴打油诗,讽刺宝藏院。因此,他们非常生气。”

     “没这回事,他们搞错了吧!”

     “所以我说,为这点小事而丧命,太不值得了!”

     武藏忘了回话,只是抬起头仰望天空。他想起来了,前两天有三个在春日下开设赌场的浪人登门造访,还邀他入伙。这件事他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他记得,其中一人叫山添团八,另外两人好像叫作野洲川安兵卫、大友伴立。

     当时,他们被武藏斥责后,一脸忿然地离开,事后肯定会伺机报复。

     也许,正是这三人假冒自己到处说宝藏院的坏话,还四处张贴打油诗。武藏可以确定,此事肯定与他们有关。

     “走吧!”

     武藏站起身,把包袱系在胸前,拿起斗笠,向馒头店老板娘和观世家的妇人再三道谢后,迈步走出了大门。

     “您无论如何都要走吗?”

     那年轻寡妇眼中含泪,一直送到门外。

     “要是我等到天黑,会给您惹来祸端的。谢谢您这几日的款待,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我不会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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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了!我们还是走吧!城太郎,你不过来道谢吗?”

     “婶婶……”

     他叫了一声,就低下了头。他的心情突然沉重起来,并不是舍不得离开,而是对武藏充满疑虑。在京都的时候,人们都说武藏功夫平平,可这会儿天下数一数二的宝藏院和尚竟然带着刀枪,等着自己的师傅送上门,少年的心里掠过一丝不安。那道别的话也显得格外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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