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藏早已忍无可忍,他表现出年轻人特有的固执,昂首答道:“在下从不赌博。还有,我用筷子吃饭,从不用剑!”
“什么?你说什么?”
“听不懂吗?我宫本即使饿死,也要当个有骨气的剑侠。浑蛋!快滚吧!”
四
“哼!哼!”其中一人嘴角现出一抹冷笑,另一人则气得面红耳赤,他们临走时丢下一句:“你给我记着!”
他们心里很清楚,即使三人联手也不是武藏的对手。于是,这些人只能苦着脸,强压心中的怒火走了出去。那故意弄出的沉重的脚步声,像是在威胁武藏——我们绝不会一走了之。终于,那阵杂乱的脚步声消失在了门外。
这几个晚上,空气都很湿润。由于武藏留宿此地,免去了年轻屋主的后顾之忧,所以她这两天都招待武藏在楼下用饭。今晚吃过饭后,武藏便回到了二楼。由于晚饭时喝了些酒,他心情显得很好,进屋后也没点灯,就直接横躺在地上,随意伸展着四肢。
“真遗憾!”
此刻,他脑中又回响起奥藏院日观老僧的话。
那些败在自己剑下或是被自己打得半死不活的人,就像一个个泡影从武藏脑中消失,只有那些强于自己或是给自己带来压力的人才使他难以忘怀。这些人就如冤魂般无处不在,迫使武藏必须要战胜他们。
“真遗憾!”
他躺在地上,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要怎样才能胜过日观和尚呢?
面对他那诡异的眼神,如何才能做到视而不见呢?
这两天,他一直无法忘怀此事,因此显得闷闷不乐。“真遗憾!”
那句感叹,不像在同情别人,倒像是在可怜自己。
有时,武藏不得不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
“是不是我真的难成大器?”
自从遇见日观后,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武功能否达到那种高妙的境界。因为自己的剑法师出无门,所以他并不十分清楚自己究竟处于什么水平。
尤其是日观说过“太过强悍!要减弱气势”的话。对此,武藏仍无法理解。身为学武之人,“强悍”正是绝对优势的体现啊!为什么反而成了弱点?
另外,那驼背老僧到底要阐明什么道理,也不得而知。说不定他看武藏年轻,故意把歪理说得跟真理似的,再在背后嘲笑他一头雾水的傻样。
“真不知道读那么多书是好事还是坏事!”
最近,武藏经常思考这个问题。自从在姬路城的小屋里苦读了三年,他早已脱胎换骨,并养成了遇事思考的习惯,只有经过头脑认真思考才能下结论。不只对剑术,他对社会、人群的认识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正因为如此,他身上的刚猛之气要比年少时收敛了很多。但是,那个日观竟然说自己还是太过强悍。武藏知道他指的不是力量强弱而是自己天生的那份野性与霸气。
“对学武之人而言,读书似乎显得多此一举。有些武者就因为读过一些书,而对别人的内心变化极为敏感,以至不敢轻易出招。要是自己当时闭目面对日观,猛出一拳,他也许就如泥像般碎成一堆了!”
这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好像有人走上楼来。
五
武藏看到了楼下的小丫头,她身后跟着的竟是城太郎。本来就已黝黑的小脸,在多日的旅途劳顿下,显得脏兮兮的,那河童般的头发也沾满了尘土,变成灰白色。
“噢!你来了!很会找嘛!”
武藏伸开双臂欢迎他,城太郎却一屁股坐到地上,摊开两只脏兮兮的脚丫。
“哎!我快累死了!”
“找了很久吧?”
“当然了!真让我一顿好找!”
“去宝藏院问过吗?”
“去了,可那儿的和尚说不知道。大叔,你是不是忘记留话了?”
“没有忘啊!我还特地拜托他们了啊!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真是辛苦你了!”
“这是吉冈武馆的回信。”
说着,城太郎从脖子上取下竹筒,拿出回信交给武藏。
“另外,我没见到本位田又八。不过,我已交代他的家人把大叔的话转告给他。”
“辛苦辛苦!快去洗个澡吧,然后到楼下吃饭!”
“这儿是旅馆?”
“嗯,和旅馆差不多。”
城太郎下楼后,武藏打开了吉冈清十郎的回信。内容如下:我很希望再与阁下切磋武艺。如果时至冬季,您仍未到访,就证明您的确胆小如鼠、无脸见人。如此一来,阁下的卑鄙行径就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望君三思!
这封信很可能是别人代的笔,文辞拙劣,语气也十分傲慢。武藏看过信后,就把它放在烛火上烧掉了。
那灰烬就像只黑色的蝴蝶,轻轻飘落到软绵绵的榻榻米上,还微微颤动了几下。信上说的虽是比武,其实无异于生死决斗。这个冬天,不知道谁会变成灰烬。
学武之人的生命可谓朝不保夕,这一点武藏早已有思想准备。但是,如果自己的生命真的只能延续到今年冬天,那么他也无法淡然处之。
“我还想做很多事!不但要学习武艺,还要完成人生中的许多大事。”
他要像卜传或是上泉伊势守那样威风,带着众多手下,手持苍鹰,驾乘宝马,巡游天下。
另外,他还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养几个孩子。他想当一个好丈夫,以弥补年少时缺失的家庭温暖。
不对!
在人生步入固定的模式之前,他还想多接触一些女性。这几年来,他日日都以武功为念,并未想过其他事,所以至今仍是童子之身。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走在路上时突然发现京都、奈良的女子是如此美丽。
每当这时,他都会想起阿通。尽管他知道阿通只属于遥远的回忆,但又时常感到两人近在咫尺。武藏只是无意识地想起她,他并没有发觉,在这段孤独的漂泊日子里,正是她抚慰了自己孤寂的心灵。
不知何时,城太郎已回到屋里。他洗了澡,肚子也填饱了,还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这回他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倦意顿时排山倒海般袭来。
<!--PAGE 5-->
他盘着小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中间,就这样舒舒服服地打起盹儿来,嘴角还挂着口水。
六
清晨——
城太郎起了个大早,他一骨碌就爬了起来。武藏也打算早点动身,离开奈良,他已告知了楼下的女主人,此时,师徒二人正在打点行装。
“哎!这么快就要走了?”
这个能乐师家的年轻寡妇,有些不舍,她还抱来了一摞衣服。
“可能有些冒昧了,这是我昨天缝制的便服和羽织,想送给您留个纪念。不知您是否中意,敬请笑纳!”
“这是送我的?”
武藏瞪大双眼。
虽是旅馆的留念赠品,也没理由送这么贵重的衣服啊!
武藏拒绝了,那妇人却说道:“不!这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家里有一大堆戏装和男式便服,放着也没什么用。正巧您是一位正在游学的年轻武者,我想您穿上肯定很精神,就试着改了一下。这是特地按您的尺寸做的,如果您不接受,这衣服就成了废品。所以,请收下吧!”
说完,她没等武藏表态,就走到他身后,亲自帮武藏穿上衣服。
对武藏而言,这些衣服太过奢侈了,他不知道应不应该穿在身上。
尤其是那件无袖羽织,像是外国进口的布料,样式十分考究,下摆处镶有金边,里层缝着双层羽毛,系带的做工也很讲究,使用的是紫红色的皮带。
“您穿上很合身嘛!”
那妇人看得入神,城太郎也啧啧称赞,随后他毫不客气地问道:“婶婶,你送我什么呢?”
“呵呵!你还是孩子呀!小孩子穿成这样就行了!”
“我才不想要衣服呢!”
“那你想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