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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绑之笛

     “不同的笛子有着不同的形态和灵气。只要拿在手上,就能立刻感觉到。以前,鸟羽院的蝉折、小松殿的高野丸,以及清原助种的那支颇有名气的逸蛇笛,都是世间少有的珍品。近来,诸侯四起、世道混乱,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珍品!还没吹奏,我就已经激动得发抖了。”

     “您这样一说,我就更不敢吹了,本来我吹得就不熟练。”

     1 清原派:日本乐曲流派之一。——译者注“笛子上有铭文吗……哎呀!月光太暗,看不清楚啊。”

     “上面刻着两个小字——‘吟龙’。”

     “吟龙……原来如此。”说完,泽庵便将笛鞘和布袋还给阿通。

     “来吧,吹奏一曲!”泽庵显得十分庄重,阿通也被他认真的表情所感染。

     “我吹得不好,请多包涵。”

     阿通正身坐好,并规规矩矩地向笛子行了礼。

     泽庵不再做声,周围一片寂静。此时,泽庵一动不动,好像已与天地合为一体,他的身影就像是山中的一块岩石。

     阿通轻轻把唇贴到笛子上。

     七

     阿通白净的脸稍稍转向一侧,摆好吹奏的姿势。她先用双唇湿润了吹孔,然后开始酝酿情绪。此时的阿通跟往常大不相同,艺术果真能赋予人们威严、庄重之感。

     “我开始了!”

     “让您见笑了。”她再一次对泽庵说道。

     泽庵只是点点头。

     悠扬的笛声响了起来。

     阿通细长白皙的手指就像一个个蹦跳的小精灵,踏着七个小孔跳着舞。

     低音时如潺潺流水,泽庵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一股清泉,穿梭在溪谷,漂游在浅滩;高音时激越嘹亮,泽庵感觉自己仿佛被带上九重天,与风儿作伴,与白云嬉戏。接着,天地之声交相呼应,犹如飒飒松涛之声,悲叹着世事无常。

     泽庵一直闭着眼睛,他听得入神。这笛声让他想起一个关于名笛的传说。相传,名乐师三味博雅有一次在晚上吹着笛子散步,走到朱雀门时,门楼上竟有人吹笛唱和。三味博雅还与此人交谈,并互换了笛子。

     两人兴致极高,从深夜一直吹奏到天明。后来才知道,那个唱和的人原来是鬼的化身。

     连鬼神都会被音乐打动,更何况是佳人吹奏的笛声。任何有七情六欲的常人,都会被这笛声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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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泽庵这么想着,突然悲从中来。

     他没有流泪,却把头深埋在两膝之间,两只手紧紧抱着膝盖。

     两人之间的篝火已快燃尽,阿通的脸反而被映照得更红。她完全沉醉在笛声里,已与笛声融为一体。

     母亲您在哪里?父亲您又在哪里?袅袅的笛音飞上云霄,不停呼唤着自己的亲人。那笛声是如此哀怨,怨那寡情薄义之人为何要欺骗自己;那笛声又是如此凄婉,缠绵地诉说着自己的不幸与伤痛。

     还有,还有……

     笛声还在问着,这孤苦无依的少女今后要怎么活下去,要怎么才能像其他女人一样,实现自己的梦想。

     笛声是如此婉转、凄凉,不知阿通是沉醉其中,还是被自己吹奏的曲子所打动,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鬓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上流下了两行清泪。

     悠扬的笛声娓娓飘来,时而嘹亮,时而低沉,时而呜咽,无休无止,悠远绵长。

     就在此时——

     篝火突然熄灭了,在距离火堆四五米远的草丛里,传来一阵“嚓嚓”声,好像是野兽爬行的声音。

     泽庵登时抬起头,凝视着那团黑色的东西,轻轻招了招手,说道:“朋友,草丛里一定又潮又冷吧!别客气,过来烤烤火!听我的话。”

     阿通觉得很奇怪,于是止住了笛声。

     “泽庵师父!您自言自语地在说什么?”

     “你没察觉到吗?阿通姑娘,刚才武藏一直在那儿听你吹笛子。”

     泽庵指着草丛说道。

     于是,阿通不由地转头望向草丛。

     “啊……”她大叫一声,仿佛被妖魔鬼怪吓到一样,竟然还把手中的横笛朝那黑影掷了过去。

     八

     阿通被吓得大叫一声,可藏在草丛中的人似乎受到了更大的惊吓,他像鹿一样,从草丛里一跃而起,准备逃走。

     泽庵没想到阿通会被吓得大叫,眼看好不容易上钩的鱼儿就要溜掉,他不免心中一急,喊道:“武藏!”

     接着,他用尽全力大喊一声:“等一等!”

     他接连不断的呼喊声,似乎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带着一种压迫性,还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感,让人无法忽视。武藏的双脚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他终于回过头来。

     他目光炯炯,逼视着泽庵和阿通,那眼神充满怀疑,满是杀气。

     泽庵叫住武藏之后,就没再开口,他双手抱胸,静静地注视着武藏。他毫不畏惧,迎着武藏的目光——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甚至连呼吸的节拍都一模一样。

     终于,泽庵的眼角露出了一丝极其友善的笑容,抱胸的双手也放了下来。

     “出来吧!”他招手说道。

     如此异样的举动,让武藏始料未及,他眨了眨眼睛,黑漆漆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过来坐坐吗——过来吧!我们一起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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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这儿有酒、有吃的,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仇人。

     就一起围着火堆,聊一聊吧!”

     “武藏……你的直觉不是很敏锐吗?这里有火、有酒、还有吃的,又充满温情。是你把自己推向了地狱,又扭曲了整个世界——好了,不说这些大道理了,你是听不进去的!快过来烤烤火吧……阿通姑娘!用刚才做的芋头汤和剩饭做一个芋头杂烩粥吧!我肚子也饿了!”

     阿通架好锅,泽庵把酒壶放在火上温着。看到两人从容不迫的样子,武藏终于放下心来,他一步一步靠了过来。也许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显得缩手缩脚,还没走到火堆旁就驻足不前了。见此情景,泽庵先把一块石头骨碌到火堆旁,然后走过去拍拍武藏的肩膀说道:“来!

     坐吧!”

     武藏顺从地坐了下来。但阿通始终不敢抬脸看他,她觉得对面坐着一个出笼的猛兽。

     “嗯!好像煮好了。”

     泽庵打开锅盖,用筷子扎了块芋头放进嘴里尝了尝。

     “哦!煮得真软!怎么样?你也尝尝吧!”

     武藏点头笑了笑,第一次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九

     于是,阿通盛了一碗杂烩粥递给武藏,他一边吹着热气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

     武藏那双拿筷子的手在微微颤抖,喝粥时牙齿碰在碗沿儿上,发出“咔咔”的响声。此时,用“饥饿”一词实在不足以形容他的感受。那种发自于本能的颤抖,让人看后不寒而栗。

     “好吃吗?”泽庵放下筷子,又建议道,“要不要再来点酒?”

     “我不喝酒。”武藏答道。

     “不喜欢喝?”泽庵问道。武藏摇摇头,在山上躲了几十天,他的胃已承受不了那样强烈的刺激。

     “托您的福,我暖和多了!”

     “吃饱了?”

     “吃得很饱。”说着,武藏把碗递给了阿通。“阿通姑娘!”武藏叫了一声。

     阿通低着头,答了一声“是”那声音低不可闻。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昨夜,我也看到这边有火光。”

     武藏这一问,可把阿通吓了一跳,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急得浑身发抖。此时,泽庵在一旁开了口,他毫不掩饰地说:“其实,我们是来抓你的!”

     听到这儿,武藏并未显得十分惊讶。他默默地垂着头,用怀疑的眼神审视着面前这两个人。

     泽庵转身面向武藏,说道:“怎么样?武藏!如果你终究要被抓,不如现在就束手就擒。无论是君主的法规,还是佛法的戒律,都是法。

     尽管二者同为法,但我所秉持的惩戒之法还是相当人道的哟!”

     “我不要!”武藏愤然地摇头,眼看就要爆发。见此情景,泽庵安抚道:“那么,你先听我说。我了解你的心情,就算会被烧成灰,你也会反抗到底的。但是,你赢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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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赢什么?”

     “那些憎恨你的人,还有领主的法令,以及你自身,你能赢过这些吗?”

     “我输了!可我……”武藏痛苦地呻吟着,他紧锁双眉,面色凄惨,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最后只能落得一个被砍头的下场。本位田家的阿婆,还有那群姬路城武士,都叫嚷着——快砍死这个可恨的家伙!”

     “还有,你姐姐怎么办?”

     “什么?”

     “你姐姐阿吟,现在被关在日名仓的山牢里,你打算怎么办?”

     “……”

     “那个性格温和,一直挂念着弟弟的阿吟姑娘……不,不只这些。

     还有你父亲新免无二斋的名誉,他的祖先平田将监可是播磨望族赤松家的支脉。这一切的一切,你都想过吗?”

     武藏用乌黑而粗糙的手,捂住了脸。

     “不……不知道……这,这些事,会怎么样?”他流着泪,大声喊着,那瘦削的双肩剧烈地抖动着。

     “你这个浑蛋!”泽庵握紧拳头,对着武藏的脸猛打过去。

     武藏毫无防备,被打了个趔趄,泽庵趁势又狠狠补了一拳。

     “你这个莽夫!不肖子!我泽庵要替你的父亲、母亲,还有你的祖先,好好教训你!再吃我一拳!怎么样?疼不疼?”

     “喔……真疼!”

     “知道疼代表你还有点人性——阿通姑娘!快把绳子给我——你在害怕什么?你看,武藏已经被我制伏了。不是用权力的绳索,而是慈悲的绳索。不用害怕他,也不用可怜他,快给我绳子!”

     被泽庵压倒在地的武藏,一直闭着眼睛。如果他想反击,仅凭泽庵那单薄的身体是无论如何也制伏不了他的。然而,他现在感觉累极了,手脚好像都没有任何力气,只是软绵绵地贴在草地上。同时,他的眼角不断流下汩汩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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