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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神魂归位

     樱招正打算收回术法,却渐渐察觉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贺兰宵少了一缕神魂。

     她自己方才太过千头万绪,情绪起伏不定,所以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贺兰宵少了最重要的、可以化魔的那一缕神魂。

     她紧拧着眉头收回术法,正准备问他几句,可刚抽回手,面前的少年便直直倒在了她身上。她伸手扶了他一把,才发现他全身冰凉得厉害。

     “冷……”少年上下牙齿在打战,只说得出这一个字。

     其实不管他,他也能慢慢恢复,但樱招转念一想,假若他真的是斩苍,先撇开他与她究竟是不是道侣这件事不谈,她二十年前可是实打实将他给杀了,现下又把他折磨成这样,若有一天他恢复了记忆,想起她这个仇人来,怕不是要找她算总账?!

     不行不行,既然决定了先不杀他,只是先将他关起来,那她还是要对她的徒儿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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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好紫云壶中有一泓温泉,可以缓解他周身寒意。

     樱招费劲巴拉地将贺兰宵的外衫扒光,移到温泉中泡着,自己则坐在岸旁给苍梧山传了一道信。信中表明贺兰氏全族与魔族关系密切,几处府邸俨然是魔族在人界的行宫,须派出人手前去查看。

     一系列动作做完,她回身去查看贺兰宵的伤势。少年泡在水里,正靠着石壁昏睡,但体征已经渐渐恢复,面色也趋于红润。

     恢复力实在惊人。

     她心中暗叹,目光从他的上身睃巡而过,漂亮流畅的肌理上,一丝伤痕都没有留下,除了肩头的一个小小的牙印。

     她的目光在那个牙印上定住,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好像是……前几日她咬的。

     怎么别的伤口好得那么快,偏生这个牙印消不了呢?难道她的牙齿有毒?

     樱招探身过去,正欲看个究竟,手下撑着的石块却发生了松动。支撑点骤然消失,她一个没注意直接栽进了温泉中。

     热气缭绕间,她的身躯被人稳稳地托住,止住了下跌的趋势。她拍着胸脯抬起头,一句“多谢”还在嗓子眼酝酿,已经全然清醒的少年却将臂弯扣紧,结结实实地将她搂住,接着唇瓣便胆大妄为地压下来。

     温泉池畔的灯花一盏一盏融融地照着,照出水面上藏在白雾中的两颗脑袋,偎在一起,又立马分开。

     先躲开的是樱招,从来都是她。

     不仅仅是因为她对现在的状况感到别扭,还因为她的衣袍汲满了水,像是要拽着她往水里沉,偏生少年一双臂膀将她四平八稳地端着,身子沉不下去,也抬不起来。

     她脑海里乱七八糟的,一时想着不能就这样便宜他,一时又苦恼湿衣衫贴在身上好不舒服。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人压在了池壁上亲了好久。

     雾气氤氲在二人中间,她只觉得他眼神沉沉,像是小死一次之后变了个人,被礼义廉耻封印住的魔性破壳而出。他再也不要当被她甩在身后、说扔下就扔下的弟子,他要让她看着他。

     只看着他。

     偏热的温泉水烫得樱招从脚趾红到了脸颊,回过神来之后,她下意识偏头想要躲开,下巴却被少年掰回来,用更凶狠的力道吻过来。

     樱招发现自己在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躲开之后,又被人追着,疯子一样求着她的感觉。

     更何况她已经知道,贺兰宵就是喜欢她,他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可以任她摆布。

     她明明不是那种会践踏真心的人,但她瞧他这副样子,全身上下都在给她一种他可以被伤害的暗示。再加上他有可能存在的另外一重身份——令整个修真界头疼,却对入侵人界毫无兴趣的天魔斩苍,失去了记忆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多难得的机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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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她之前和斩苍是什么关系,仇人、情人,或是反目成仇的情人,现下她总要趁机做点什么才不亏吧?

     只是不知道他的最后一缕神魂究竟在哪里,最好永远不要找到。

     总之现在这种状况也不是苦恼这些的时候。而是前一刻她还表现得非要他的命不可,这一刻又这般“失足”掉下汤池,看起来真像个喜怒无常的拧巴的疯女人。

     那就干脆疯到底吧。

     她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将距离拉开,然后装作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怒斥道:“你想死吗?”

     可脸分明是红的,她又想玩什么把戏?

     贺兰宵不知道,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抬起被温泉泡得发烫的手盖住她的手背,低低笑道:“你不让我亲,我才会死。”

     他从未像这样直白地对她说过这种话,樱招一时有些震惊,她忘了加重力道,而是任他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撑开,然后牵到嘴边轻轻地咬。

     “你是舍不得杀我的吧,樱招?”贺兰宵再也不要叫她师父,“你留着我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偶尔能取乐吗?”

     坠着一颗唇珠的好看嘴唇,说出来的话却有些恶劣,像是回归了十几岁少年的本性,眼神里有着毫不遮掩的耀武扬威。

     “这才是你原本的性格吗?”樱招用另一只可以活动的手扣住他的后颈,“你以前都是装的?”

     “是,也不是吧。”他说一个字便凑上来吻她一下,沾着细密水珠的喉结上下滑动,是面对珍馐时也不曾表现出来的旺盛食欲。

     他已经完全无所谓了。

     反正被她折磨个半死之后,她还是会救他,会抱着他,会恶狠狠地骂他。

     “我从小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府里的人也挺怕我的。”

     他在她面前一贯乖巧,对别人却总是冷着一张脸。

     “他们怕你,你还是想着回去救他们……”樱招想起他记忆中的童年岁月,那些照顾他起居的人,的确对他有很深的惧意,“搜魂之前你的请求,我不能答应,但你放心,我已经传信给师门,让他们去查探了。”

     “我方才听见了,”贺兰宵伸手将揉了揉她的嘴角,“多谢。”

     “先别急着谢我。”樱招像是想到了什么,带着他跃到岸边。

     术法一施,绊住手脚的湿重衣物重新变得干爽。摆脱束缚,她终于变得满意,回身看向伫立在一旁的贺兰宵。

     “至于你,我不能给你自由了,”她的嘴角挂上一抹笑,有些得意,“就这样留下来陪我吧!嗯,当个奴隶怎么样?”

     一整句话,贺兰宵只听得到“留下来陪我”这几个字。其他的诸如“自由”“奴隶”这种字眼,在他耳畔呼呼飘过,并未留下任何的痕迹。紫云壶里没有虫鸣鸟叫,安静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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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樱招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背后飘浮着快乐的蒸汽和发光的粉尘。

     此时的樱招白衣乌发,耀目到不敢逼视,抱在怀里却柔软得像月下粼粼的湖水,碰一碰就会**起水波。

     “当奴隶就可以陪你一辈子吗?”他这样问着,高兴的情绪溢于言表,满身魔性烟消云散,仿佛又变回了她的乖徒儿,已经完全忘记自己该佯装受辱来平衡一下她的恶趣味。

     毫不躲藏的爱意直直地照进樱招的眼里,像是要将她淹没。

     她知道自己在以本来面目示人,此刻的她并不是什么圆脸姑娘。但他看见的人一直是她,意识到这一点还是让她有些许惊惶。

     仍旧无法轻易原谅他,反正他说他不后悔,那就该付出些代价。

     伫立在池畔的灯笼将光笼在他身上,显出蜜糖般的色泽。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他不经意抬眼看过来时,心脏竟然一阵紧缩。

     足够在她内心掀起一场风暴的那双眼,透着直白的、毫不遮掩的迷恋。

     不知道贺兰宵在找回最后一缕神魂之后会是什么情形,是会变回斩苍,还是会变成魔族那些人手中的傀儡,这些都不好说。

     但她现在无比确定的是,满心满意爱慕着她的人,是贺兰宵。

     她有些沉溺了。

     整理完毕之后,她将她这个再也不肯叫她“师父”的傻徒弟扔在了紫云壶中,自己回了房间收拾行李。

     该要她面对的事情,躲不掉,她便只能沿着既定的轨迹走下去,即使前路如黑夜行船,不知水下究竟潜藏着多少邪祟。

     但只要往前走,便一定能找到答案。

     第二日,樱招便只身踏上了前往魔域的路,当然,是带着紫云壶一起。

     白日聊天晚上睡觉,权当解闷。只是奇怪的事情仍在继续发生。

     魔域的入口分明在从极渊附近,樱招记得清清楚楚。但她循着记忆在那里转悠了足足有三日,却根本找不到当年她进入魔域的那条路。

     不仅如此,那附近还多了一片满是魔物的血枫林,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阻挠她进入魔域一样。

     血枫林,相传乃蚩尤首级所化。

     因黄帝与蚩尤那一战,太过惨烈,可谓血流成河,于是蚩尤被黄帝斩首之后,其首级便化为了一片满是怨气的血枫林。

     林外鸟兽人迹皆无,河床沙砾一片干涸;林内蛮风瘴雨,群魔横行。到了夜里更是阴风飒然,危机四伏。莫说寻常人士根本无法踏足,就连化神期的修士意欲穿过血枫林,也要足足被剐下一层皮。

     樱招以前只在古籍上读到过血枫林的存在,但从未见过。

     魔族花这么大的血本在此设置路障,看来是铁了心不想让她进到魔域了。

     一望无际的枫林顶上血光冲天,林子里灯火尽灭,只有浓重的血腥味透过树枝的间隙直往外溢。樱招将刑天唤出,背在身后,又敲了敲腰间的紫云壶,解开禁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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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臾,壶口便冒出来一道颀长身影。及地站稳之后,贺兰宵感觉不太适应,难得露出有些懵懂的神情,问道:“为何放我出来了?”

     他好好地在壶中歇了几天,如今正神采奕奕,将天不亮就开始赶路的樱招衬灰头土脸、满面菜色。

     樱招看着他,顿时有些恼火:“放你出来自然是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贺兰宵这才四处张望了一番,看着面前似有群魔在低吟的血枫林,一脸凝重:“这里是……魔域吗?”

     “还早呢。”樱招知道他没去过魔域,不过此种枯败之景也的确看起来不似人界,也难怪他会产生误会,“这是血枫林,穿过去才有可能找到魔域入口。我记得你上次说过,自己下海藏秘境时,什么魔物都遇不到。”

     “是有这回事,”贺兰宵点点头,“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那些魔物等级太低。”

     仙门历练弟子时人为设置的秘境,对魔物等级与数量皆有要求,一切在可控范围之内,哪像现在,太阳自身后渐渐下沉,两人的影子被映射在枫林边缘,便再也进不去,像是被生生吞没。

     笔直的枫树在这一刻扭曲得像鬼手,冲天的邪气不再遮掩,直冲人面门。枫林活了过来,随着尖锐的风声一起,顷刻间便暴涨至二人脚下。

     血色将人吞没,樱招与贺兰宵对视一眼,将前几日从他手中没收的时雨还给他:“死马当活马医吧,能震慑低等魔物也好,省点力气。”

     说罢二人不再废话,踩着满地的碎石,踏入林中。

     一双眼睛,正凝视着殿中央巨大的水镜,镜中映照出的景象是方才踏进血枫林的苍梧山师徒。

     重重帷幕后绕进来一道身影,银发蓝眼,左耳戴着一个精巧坠子。他看了一眼水镜当中的情形,皱着眉头问道:“她还是进去了?”

     “樱招的性格,你又不是不清楚,”答话的魔族懒洋洋往榻上一靠,正是魔族元老院大祭司虚昴,“这么明晃晃地告诉她魔域不欢迎她,她当然会毫不犹豫地踏进来呀。”

     “费这么大劲儿把她拦在琅琊台外,叫我说,斩苍的神魂反正在她身上,她要是死在里面,不是正好?那缕神魂无处可依,自然会回到正主身上。”见到太簇依旧没有回话,虚昴突然冲着他笑了笑,“还是说,你在担心她?”

     太簇掀起眼皮看向他,冷冷地道:“我是担心她要是死了,刺激到斩苍,反而不好办。都走到这一步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原来你也知道啊。”虚昴缓缓坐起身,一双狭长的眸子盯住太簇,声音陡然压低,“都到这一步了,你已经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走了。太簇,樱招若是想起来一切,她头一个要手刃的魔,就是你,谁叫你坑她坑得最惨——”他话未说完,便发现太簇的刀已经架上了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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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祭司,”太簇对着他幽幽一笑,缓缓提醒,“请慎言。”

     “不说就不说咯,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回应的话语却在头顶上响起。

     刀锋下的身影凭空消失,太簇回身一看,却见那虚昴正斜斜地倚靠在房梁上,一条腿支起,一条腿垂下,姿态甚为闲适地对着空气晃了晃:“你杀不了我的,都这么多年了,还不明白吗?”

     太簇满不在乎地收刀入鞘,抬头看向房梁上的虚昴:“我也没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你,只是你说话太不中听,让我不爽而已。”

     二人相处多年,深知对方的实力,此时此刻动起手来的确是谁也落不着好,反而会坏了元老院的大事。

     虚昴轻哼了一声,从房梁上轻巧落下,对着太簇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看来你还要不爽很久了。”

     少顷,他见太簇并未理他,又问道:“扶桑木砍回来了?”

     太簇:“嗯,你这边需要多久?”

     “一晚上吧。”

     “行,”太簇点点头,“那我走了。”

     行至殿门口,虚昴却突然在他身后说道:“太簇,斩苍在聚魂之前绝对不能回到魔域,这一点我们都清楚。假如在走出血枫林之前,他仍旧无法拿回自己最后一缕神魂,那么元老院便只能把樱招杀了,强行将他的神魂取回。”

     元老院一直打的便是这个主意,但樱招一直躲在苍梧山,找不到动手的机会。贺兰舒将贺兰宵送往苍梧山,魔界亦是顺势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