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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樱招收徒

     哦,他记起来了,她故意用祝余草引诱他,让他差点被那只双头虎咬死。

     她真狠,可他此时竟然觉得很满足。

     他将两人交握的手轻轻拉近,近到他可以看清楚她指尖薄薄的茧,虎口处也是,都被薄茧覆盖,典型的拿剑之手。可还是很好看,手指细白而有肉,牵上就不想放开。

     视线缓缓上移,他看到了一截皓腕。

     樱招的睡姿很不规矩,在床沿趴着,满脸都是被衣物压出的折痕,更别说一只袖口已经被她蹭到臂弯。白白的一截手臂在仙境般的温暖日光下像如同一块暖玉,令他心神恍惚。

     一道金色的印记突然自她的手腕上浮现,他定睛一看,那道印记却缓缓汇成了一个字——斩。

     他怔怔地抬起手,还未来得及触碰,她便“噌”的一下坐起身来,睁着一双惺忪睡眼左右看了一眼,才最终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这样子的樱招,真实到不可思议,而贺兰宵刚刚差点把她当成了剑谱中的那个假人。

     还妄想……

     妄想……

     他将快要蹦出喉咙的心跳咽回去,悄悄握紧了她还未收回去的手。

     睡醒的樱招终于想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她神情松快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笑道:“你终于醒了。”

     说着毫不留恋地将他的手挣脱开,拂了拂袖子,将那一截小臂遮得严严实实。

     “樱招长老,”他突然问道,“你腕上为何刻着一个'斩'字?”

     嗯?她瞟了一眼自己腕上已经显形的那个字,随意答道:“兴许是斩尽天下魔族之意吧,我忘了。”

     斩尽天下魔族?

     贺兰宵没有再追问,只是眼神黯淡了些许。

     “我昨晚已经将祝余草喂给你了,你感受一下,是不是已然有饱腹感了?”樱招问他。

     “嗯,腹中不仅有饱腹感,还有灵气在流转,”贺兰宵挣扎着坐起来,“多谢樱招长老。”

     “那便好。”樱招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昨日你在结界中,可是使过朝真剑法?”

     那套剑法是她早年间自创,她下山历练之时也曾传授于人过。剑法虽是自创绝学,却也是身外之物,所谓达则兼济天下,如果有人想学以傍身,她也决不会藏私,是以她虽未正式收徒,但在她这里学过一招半式的人不在少数。

     或许是大伤初愈,贺兰宵在身心俱疲的情况下想不到任何托词,他沉默了半晌,才将自己私藏了五年的朝真剑谱从乾坤袋中取出:“是……我偶然从家里的藏典阁中发现了这本剑谱。”

     少年手上的剑谱,看起来已有些年头。封皮虽然微微卷边,但看起来仍旧干净整洁,是被主人精心爱护、小心收藏之物。

     只是封面上歪歪斜斜的几个大字有些煞风景,樱招皱着眉头接过,顿时觉得自己像拿了什么烫手山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翻开。她瞥了一眼贺兰宵,少年沉静的面上难得显现出一丝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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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樱招触上“朝真剑谱”四个大字的手指顿了顿,而后果断翻开。一个舞剑的小人随着书页翻开的动作跃然纸上,那张脸竟然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把自己的身形做成幻影拘在剑谱中供人一遍又一遍的瞻仰,她可不记得自己曾做过这般自恋之事啊!

     如遭雷劈的第一剑修维持着捧住剑谱的姿势,半晌没有说话。呆若木鸡的模样,倒是和剑谱中的小人看起来一模一样。

     明艳白皙的面颊似雾濛花,突然就与贺兰宵长久以来的想象发生了重合。

     他坐在**,仰脸看了看樱招,又看了看她手中缩小版的樱招,只觉得胸腔一阵鼓胀,充盈得令他不安。

     剑谱中的小人舞完一套剑法,便盘腿坐下,将长剑置于肩头,自行休憩。樱招耐着性子看完,问道:“舞剑的指令是什么?”

     神情辨不出喜怒。

     贺兰宵躲避着她的视线,将脑袋垂下,后领支出一截冷白的脖颈,中间微微凹陷的弧度显得利落而清俊。但他只踌躇了片刻,便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樱招。”

     声音很轻,是他在私底下唤过成千上万遍的、呢喃般的语调。

     一群飞鸟扑腾着翅膀从窗外掠过,樱招猝不及防地被新收的弟子直呼其名,第一反应不是呵斥他对自己大不敬,而是觉得……有些熟悉。

     熟悉得令她产生了一丝莫须有的悸动。

     回过神才发现少年其实根本不是在叫她,而是在叫剑谱当中的小人。

     那小人呆呆傻傻,不能言语,只知道听从指令舞剑,也不知道贺兰宵这小鬼到底看了多少遍才学会她的朝真剑法。

     樱招看不下去了,直接将剑谱往怀中一收,嘴里碎碎念道:“兴许是某些入不得大流的妖商术法,倒教我如同丑角一般被人日日观看,实在是奇怪得紧,这玩意儿我便收走了,你以后也切莫再碰。”

     眼见着她又要将自己东西给没收,贺兰宵脸色一变,向来不轻易外露的情绪陡然变得激烈起来。

     “樱招长老,你不是……我没有……”他不是神思迟缓、口齿不清之人,但此时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一片混乱中,他甚至试图伸手将那本剑谱夺回。

     樱招坐在原地岿然不动,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触上她衣襟的前一刻骤然停手,然后握紧拳头抽手坐回榻上,仔细观看他的脸色,虽然仍是白净一片,但耳垂却隐隐转红,也不知到底是羞还是愤。

     真是稀奇,这不苟言笑的小鬼居然会有这么幼稚可爱的情态。

     把他的符纸和丹药收走都没见他反应这般大,不过一本施了术法的剑谱而已,怎会如此恋恋不舍?

     难不成他日日见着那个冒牌樱招,产生了仰慕之情?

     没想到啊,她近二十年未出山,在山外还能有年纪这般小的仰慕者,看来年轻一辈的修道者们的确不太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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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不了她当年风华绝代——她自认为。

     樱招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尽量让自己不要表现得太得意,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便是坐姿也不自觉刻意了几分。她没往旁的地方想太多,只觉得弟子仰慕师父天经地义,更何况是她这般厉害的师父。

     想到这里,她便也就原谅了他对着剑谱当中的自己直呼其名之事,扬起嘴角凑近贺兰宵,故意打趣道:“怎么,舍不得?”

     贺兰宵没有回答,只是屈起膝将胳膊肘架在膝头,脸埋进去不理她,没办法遮住的耳朵瞧着比方才还要更红一些。

     樱招兀自笑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方才那话问得不妥,她渐渐收了笑容,正色道:“好啦,我既已在你面前,这剑谱你也用不着了,以后你想学什么,我亲自教你便是。”

     埋头默不作声的少年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动了动脑袋,抬眼望向她:“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几次三番的试探过后,樱招对他的怀疑虽未完全打消,但既已将他认下,用心教导肯定免不了。她静静地看着他,突然一脸纠结地问道:“我且问你,你为何从不叫我&#039;师父&#039;?”

     贺兰宵有些迟缓地眨眨眼,轻声反问她:“我可以吗?”

     “什么可以不可以?”樱招想起自己对他的百般刁难,心结顿开,她略微抱歉地抿了抿嘴,嘴上却将师父的架子端得十足,“我既已收你为徒,那你自当叫我师父啊。”

     春三月,白云浮玉。贺兰宵看着樱招盛满笑意的一双眼,只觉得满心的不可思议。

     剑谱是陪了他五年的旧物,就这样被收走,他想,他还是会有些低落。但如今樱招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其他身外之物,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他掀开绣被下床,郑重其事地在樱招面前跪下,行了一个拜师礼:“师父。”

     没有丝毫犹豫,他恭敬又乖顺地将这一声“师父”叫出了口。

     他其实更习惯直接唤她“樱招”的,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叫她“师父”也很好。樱招从不收徒,他是她唯一的——

     弟子。

     他是她的唯一。

     樱招绷不住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从没过过这样的瘾一般说道:“嗯,乖徒儿。”

     不过是小死一次而已,他得到的未免也太多了吧。

     樱招于八十八岁时收了人生中第一个弟子,纵然一直未对他全然放心,但也算是悉心教导。剑修虽不富裕,但她身为一派长老,除了吃,其他用度亦从未亏待过他,于他修行有益的天才地宝更是不吝啬地给。

     是以他的修为精进得还算快,不到一年便成功筑基,和掌门的亲传弟子苏常夕差不多同时。同辈的亲传弟子还有一名拜在风晞座下,是一名头上绑了几根小辫的少年,名叫燕迟。燕迟筑基要稍晚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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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理说这三人年纪相仿,应当最是亲近不过,然而许是少年意气,又都是天资绰约之人,因此总是暗自较劲时多,和睦相处时少。

     贺兰宵更是,除了去不嚣峰进学,其余时候皆窝在北垚峰,调息打坐练剑,勤勤勉勉修行,自律得不像个少年郎,比樱招当年听话多了。

     至少樱招在十五岁时的愿望就是躺着吸收天地灵气,反正苍梧山灵气充沛,她就算再不济,也比别的小门小派修为精进得要快的。更何况那时参柳作为大师兄,也没树立个好榜样,成日里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代师父管教樱招时也是今日不佳,明日欠好,后日不宜见兵器。总之是由着她自己胡来。如此这般耽搁了几年,直到某日她惊觉自己落下了太多,才开始奋起直追。

     于是贺兰宵这般沉稳模样反倒叫她觉得十分省心。

     省心之处还有很多。

     作为一个剑修,樱招只在修行一事上勤奋,其余事情都十分不上心,甚至可以说是懒惰。她喜欢任何事都有人代劳的滋味,但又不喜欢身边围绕着太多人,所以亲手雕刻了很多傀儡,以满足基本需求。只是那些傀儡毕竟是她雕刻的,注入的是她的灵力,她不会的东西傀儡自然也不会。她丢三落四,高阶低阶的法宝凑作一堆,傀儡们也仔细不到哪里去,需要的时候谁也寻不着。

     贺兰宵与她正好相反,龟毛死板得很,不喜虫、不喜老鼠亦不喜脏乱,虽然年岁小,家里锦衣玉食地养着,倒也并不纨绔。自己的物品分门别类整理好不说,看到樱招将物品乱放,也会顺手整理一番,整理完之后还会仔细叮嘱她物品的摆放规律。

     樱招乐得当甩手掌柜,自然更加不会花心思在这方面。

     反正已经有人替她代劳了,不是吗?

     白捡一个徒弟,资质好又懂进退,无聊时还能陪着说说话,当人师父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只是久了她便发现,她这个徒弟好像太沉闷了一点。她有试图让他多往各峰走动走动,结交一些朋友,虽然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甚是别扭,但她既已收他为徒,便担着一份教导之责。

     贺兰宵却反问她:“师父如今放心我四处走动了?”

     她心想这不是有蜂鸟监视着嘛,总翻不出天去,但嘴上不能承认自己仍旧对他有所戒备,她干笑几声:“你这是什么话,之前是见你出入不便,怕你受伤之后又来劳烦我而已,现如今你既已学会御剑,多加练习总是好的。”

     “师父……”彼时他正坐在她身边,专心擦拭着手中长剑。这把剑是他筑基那日樱招送他的礼物,名唤“时雨”,算不得什么神兵利器,只是她年少时的旧物而已,陪着她走过了不少年头。贺兰宵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日精心养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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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与旁人有过多来往,在师父看来很奇怪吗?”

     他说得坦**,语气中亦无丝毫落寞感,阳光斜斜照在他的眼睛里,看起来更像宝石了。

     樱招仔细想了想,才摇头道:“不,是为师多虑了。常言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你平日里一个人,应该也有我理解不了的乐趣。”

     “师父,我自小便是这样,您不必太过忧心。”贺兰宵将剑举起来一些,剑身反射出一道刺眼光线,他眯了眯眼,透过锃亮的剑身看见樱招已然释怀的脸。

     夕阳芳草,有风吹过。樱招又闻到了贺兰宵身上的冷桃香,香味钻进鼻孔里直教人想多闻几口。她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小段距离,却被他敏感地察觉。

     原来方才她坐得那样近,近到他只要侧身,便能碰到肩膀,但他只是抱着剑僵坐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师父,”他突然站起身来,低头冲她一施礼,“既无事,那弟子先行告退。”

     他这个年纪,正是别扭时候,樱招已然习惯,是以她看也没看他,只是冲他挥挥手:“嗯,退下吧。”

     赶紧退下还她正常呼吸。

     贺兰宵拜入她门下,转眼已是两个年头,十七岁的少年长起身体来当真是一天一个样。

     她看着贺兰宵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惊觉他又长高了许多,眉眼亦是,拔尖得锋芒毕露。

     孩子大了,她也不好意思每日用蜂鸟来监视他,毕竟她再无师德,也会担心是否会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画面。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蜂鸟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樱招不再监视贺兰宵,这反而令他有些不习惯。

     圈在脖颈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收紧的缰绳突然被主人撤走,虽然他再不需要每日提心吊胆,担心自己被突然绞杀,可樱招这样干脆利落地将他放养,他却变得更为惶恐。

     尤其是,最近他极少见到樱招。

     樱招本来就与别的师父不同,她不需要弟子每日过来晨昏定省,通常是做弟子的已经披着晨雾御剑去了不嚣峰进学,做师父的却还蒙着脑袋窝在房里呼呼大睡。

     作为久负盛名的第一剑修,她实在过于游手好闲,每日不是坐在峰顶的白玉台上鼓捣她的各种木雕,就是日夜颠倒创作各种奇奇怪怪的新功法,然后拿到自己面向苍梧山一季度一开坛的剑术课上进行展示。

     有时她也会对自己的不务正业感到些许羞赧,对着拔高成一棵松柏、情绪却越来越不轻易外露的弟子解释道:“为师早过了该勤勉的年纪了,一般来说,像我这个境界的剑修,只收一个徒弟还是很少见的。你看看别的峰主,徒弟徒孙都一大堆了,你师父我啊,现在就想享享清福,安心将你拉扯大,你将来出息了,也别忘了师父,记得给为师养老送终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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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不过是二十多岁的脸,语气却高深莫测,似乎在故意强调自己要比他大上许多。

     于是贺兰宵便也顺着她的话回道:“师父放心,我哪里也不去,会一直陪在您身边。”

     “嗯,”樱招打了个呵欠,笑着唤他,“乖徒儿。”

     成为樱招的弟子之后,贺兰宵才慢慢察觉到,她的精神其实不太好,需要长时间静养。因此她根本不出远门,只会待在苍梧山内,灵气充沛的地方败家。

     这其中肯定有狐岐峰峰主甘华的功劳在里面,樱招每次去狐岐峰都跟进货一样,有的没的买一堆。

     据说是因为多年前樱招与魔尊斩苍在琅琊台那一战,令她神魂受损,睡了十年才醒,醒来之后境界仍旧不太稳,所以需要大量滋补的灵药来滋养神魂。

     虽然对贺兰宵来说,她已经厉害到只能令他仰望,也许终他一生都追赶不上,但她不握剑时,总显得……有些迟钝。

     她迟钝到察觉不出来他有意无意的眼神躲闪,也察觉不出来他的别扭与排斥,抑或是她根本就不在乎。

     但他知道她总是在的,北垚峰的灵灯法阵,无论多晚都会为他亮起,一盏一盏腾腾燃烧,顺着煌煌的灯火走下去,他总能走到离她最近的地方。

     然后,在她的院子外驻足片刻。

     这样的境况很奇怪,一个在尽力躲避,一个却毫无察觉,师徒二人就这样巧妙地疏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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