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听说过仙草祝余?”
“自当听说过,”贺兰宵眸光一闪,“可食之不饥。”
“没错,”樱招点点头,“苍梧山有一处朝阳谷,里头便种着祝余草。祝余草虽可食之一月不饥,但也令人少了许多口腹之乐,因此它对寻常弟子来讲用处不大,对你来说却是不一样。”她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觑着他又笑了笑,只不过这笑容略有些阴恻,“我可以带你去朝阳谷,但能不能采到仙草,便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朝阳谷中种着不少好东西,仙草祝余实在算不上人人心向往之的至宝。把它当宝贝的唯有一只凶悍无比的双头虎,护崽一般不许任何人近身。
这是最后一次了,樱招告诉自己,如若这次贺兰宵在双头虎的利爪之下仍旧任何破绽都没有,那她便认了他这个弟子,以后必定用心教导他。
半魔之身,若想遮掩魔气,最是不能食五谷,这是贺兰宵自小便知的常识,但人族却鲜少有人知道。
一来人族与魔族跨种族结合诞下半魔的概率微乎其微,二来选择在人界生存的半魔自不会把这等秘辛透露于人。
而贺兰宵便是这微乎其微的概率下生出的半魔。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身边倒是有几个男宠,但那些都不是他的父亲。
母亲告诉他,他的父亲是魔族,因此他体内有一半魔血。贺兰氏以母族血统为尊,父亲是谁不重要,所以贺兰宵亦从未想过要去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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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半魔族血统于他来讲,是不小的拖累。为遮掩魔气,他须每月服用贺兰氏秘制丹药才能正常进食。
自他能记事起,他便从未与人同桌用过膳,一应膳食皆有专人照料,不能贪嘴,亦不能贪玩。
女子继承家业,男子送去修仙,是贺兰氏绵延千年的传统。只是,送往仙门的男子,成器者虽可成为家族庇护,但不靠谱者每一辈都有,毕竟一入仙门深似海,求仙问道之路何其漫长,及冠之日还须抛却凡尘姓氏,被仙门重新赐名。
失去了姓氏的贺兰氏子弟愿不愿意反哺实是未知之数,因此守家业的女子反而要接受更为严苛的教导,这样才有资格成为合格的家主。
贺兰宵身为家主之子,倒没怎么察觉到这种区别对待。同辈的几名儿孙在孩提时期也曾一起上过学堂、捉过迷藏。再大一点儿就一齐被送上了演武场。
贺兰氏尚武,无论男女皆是修长健硕、一身武艺。连刀都拿不稳的年纪,就得学着大人模样摆弄招式,血性上来时逞凶斗狠亦是常事,但有大人看着,总不至于闹出大事来。
仅有的一次差错,出在贺兰宵八岁那年。
他在演武场上被比他高半个头的表妹一脚踢翻在地,表妹提着木刀收不住势,直直朝他的头砍来。他的木剑早已脱手,慌乱之中只好伸出手臂格挡。只见演武场上紫光一闪,等他回过神来时表妹的身体便如断线风筝一般被他震出去好远。
幸好母亲及时将她接住,才未酿成大错。
四周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他茫然地环顾一圈,才发现众人皆是一脸恐惧。
整个贺兰氏知道他是半魔之身者寥寥无几,演武场上的围观者该被封口的封口,该被安抚的安抚,才勉强将此事压下去。表妹躺在**将养了一个月,身体才恢复如常。
母亲唯恐他控制不住魔气外泄,再次失手伤人,从此再不准他与同龄玩伴有过多接触,进学习武皆由专人单独进行教导。
“宵儿,你年纪尚小,加之魔气不稳,在你尚不能控制魔气之前,会伤害到旁人。”母亲蹲在他身前这样劝他,“你也不愿意看到别人因你受伤,对不对?”
“嗯。”他心有愧疚,红着眼睛抽泣道,“母亲,我不是故意的。”
母亲摸摸他的脸,安抚道:“母亲明白,宵儿最乖了。”
后来他已经可以将魔气控制得很好了,绝不会失手外泄,但也渐渐绝了与人亲近的心思,变得死气沉沉起来。
他就这般被人看顾着长到了该被送往仙门的年纪。
临行前,母亲告诉他,她已替他打点好了所有关系,只需要他在甘华选中他时跟着走便可。
“甘华长老吗?”他很罕见地反问了一句。
母亲说:“甘华其人,贪财又好玩,但幻术冠绝天下,跟着她修习幻术于你有益,况且,你有魔气在身,须每月服用丹药才能正常食五谷,甘华向来对座下弟子如何修炼不会管太宽,她那里最是适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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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瞬,才接着问道:“那……樱招呢?”
“樱招?”母亲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你从何处得知这个名字?”
“不都说,她是当世第一剑修?”他问得坦然。
在被剥夺与人亲近的权利后,他过得其实并没有旁人想象的那么寂寞,因为他在藏典阁找到了新的玩伴。
那是一本被施了术法的剑谱,被锁在书架顶端最不起眼的角落。
既是角落,却还欲盖弥彰地用五彩锦盒锁住,总有种勾着人特地去寻宝的违和感。那年他不过十岁,每日除了习武练剑便是泡在藏典阁温书。整整六层的藏典阁,几乎没有他未踏足过的角落。
他分明记得前几日书架上并没有那个神秘锦盒,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像是得了什么宝贝,将锦盒揣在怀里带出了藏典阁。
夜里熄灯之后,他躲在床帐里,打着夜明珠想弄明白怎么开锁,那把金光璀璨的小锁却在他碰到的一瞬间,自动消失了。
蹊跷得像是等着他来打开一般。
他睁大眼睛,屏住呼吸,颤着一双小手将锦盒掀开。枕头上夜明珠泛着幽幽冷光,而盒中躺着的是一本小册子,封皮上上歪歪斜斜地写着“朝真剑谱”四字,封皮左下角署着一个名字。
他不禁伸出手来轻轻抚了抚左下角,喃喃念出那个名字:“樱……招……”
顿时,剑谱似是有感应一般自动翻开,一阵柔和的金光闪过,紧接着一道巴掌大小的身影随着光芒翩跹纸上,那道身影身着白衣、手持长剑、神态娇憨,是一名陌生女子。
那名女子在纸上演示完了一整套剑法,裙裾翻飞、潇洒飘逸,一招一式却利落如闪电。最后一招演示完毕,她又老僧入定一般闭上眼,盘腿坐在剑谱正中央,将手中长剑搁在膝头。
这套剑法他曾见母亲使过,难不成是旁人赠予母亲的?那为何他以前从未在藏典阁看到过?
他俯下身子趴在枕头上凑上前去,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那名白衣女子。他总觉得,她不拿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笨笨的。
“你便是樱招?”他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仿若听到了指令一般,站起身来又从头到尾将那套剑法演示了一遍。
嗯,这下他知道了,她是樱招。
窗外有淅沥秋风刮过,床幔内柔光不停闪烁。“樱招”不会说话,不会理人,亦触摸不到,她只会挥舞着她的长剑,一遍又一遍地演示着她的剑招,演示完毕之后便盘着腿闭上眼睛打盹。
贺兰宵害怕萦绕在剑谱上的柔光惊醒睡在外间的小厮,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卷剑谱钻进了被窝。被窝被他拱出一方天地,他侧躺在**,不知疲惫地盯着她看了一整夜。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私心地将那本剑谱据为了己有,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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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她便是他一个人的。
樱招。
“樱招从不收徒。”母亲一句话断绝了他所有念想,她瞧着他的脸色,接着道,“如今的樱招应是恨魔族至极,你贸然去她身边,恐怕会有性命之危。若是你真的想要接近她,入内门之后再徐徐图之吧。”
“嗯,”他点头应道,“孩儿明白。”
他想,他也只是嘴上明白而已。弟子遴选当日,樱招对他的杀意有目共睹,虽然事后给了个漏洞百出的解释,但他很清楚,她将他收作徒弟的用意是什么。
可是他没有办法拒绝,他也不想拒绝,他选择亲手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她手上。
盛有压制魔气丹药的瓷瓶在他入北垚峰的第一天就被樱招收走了,他亦无法在樱招眼皮子底下伺机与贺兰氏其他族人联系,因为她在监视他。
他既是半魔之身,自然有异于常人的敏锐度,洒扫傀儡、木雕蜂鸟,还有北垚峰上的一草一木,都有可能附有樱招的神识。她又是极不擅长遮掩之人,所以就连监视人这等事,都做得无比坦**,明晃晃地昭示着她对他的不信任。
距离他上一次吃丹药已经快要过去整整一月,他顶多还能再撑三日。
贺兰宵记得,母亲曾说过,苍梧山朝阳谷中有一味仙草名为祝余,于他来讲是滋养魂体的至宝。母亲原本也打过祝余草的主意,然祝余这种仙草极为娇贵,也就苍梧山这等灵气充沛之地才能生长,离根三日便会枯萎,失去本来效用,根本无法成为市面上的流通货,即便花重金买来也无法移植,这才作罢。
如今,樱招说要带他去摘祝余草,虽然她的表情怎么看都像是不怀好意。
但为什么,她总能够在想把他弄死的情况下,又恰好给他送来最想要的东西呢?
朝阳谷因遍布着奇珍异宝,除四峰长老外,唯有亲传弟子能接近。谷中大大小小结界无数,加之封印着各种凶兽,若无人指引,擅自惊动栖息在内的凶兽妖物,横死谷中也未可知。是以朝阳谷虽景致绝妙,却鲜少有人踏足。
樱招带着贺兰宵在谷中穿梭了许久,踩着碎石狭道七拐八绕,终于,在一片宽阔谷底停下。
谷中飞花片片、烟波茫茫,一片状若韭菜的祝余草在十尺之外静静伫立,泛着青光随风轻晃。只是周围寂静得有些不正常,寻常活物皆不见踪迹,鸟声虫鸣皆不可闻。
樱招上前一步,抬手对着虚空轻点。忽见一道青光自她指尖生出,结界在空中铺开一道蛛网,壁垒一般悬挂在眼前。
她转过头看向贺兰宵,问道:“你可察觉到什么异状?”
“太安静了,”他如实回答,“莫不是里头有什么凶兽?”
倒是神思敏捷。
樱招眼里闪过一丝赞赏,没有瞒他:“嗯,这里有一只生性凶残的双头虎,俨然把自己当作这片祝余草的主人,因它有两颗脑袋,五感亦比一般兽类要能耐许多,你只要踏入结界便会将它惊动。”说着她扔给他一柄利剑,“这柄剑你且带着防身。先说好,我只帮你破开结界,其余不要指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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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说得无情又无意,仿佛巴不得他早些去死。
贺兰宵抿住唇,沉默地提着剑上前一步,在结界外停下,与她并肩站着。他看着她将手掌抬起,掌心凝结出一道金光,蛛网般的结界瞬间张开一道可供人踏入的大口。
他没有犹豫,正欲抬脚,忽又听见她问道:“害怕吗?”
他迎上她的视线,摇摇头:“不怕。”
因为她会救他,她一定会。
贺兰宵在双头虎的利爪下坚持了一刻钟。
那只凶兽在他踏进结界的瞬间便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威风凛凛地张着两张血盆大口朝他扑过去,四只锋利的钩爪闪着骇人的凶光。
他灵根虽纯,但如今仅处在炼气初期,还无法纯熟地引气入体,释放灵力。他大伤初愈,又小饿了几天,身体正虚,纵然使出了浑身招数,也无法越过双头虎接近那一片祝余草。节节败退之下,四肢和后背已经被那凶兽抓得伤痕累累。
樱招在结界外挑了一块高耸的巨石坐下,姿势堪称闲散,只是表情显得有些冷肃。
她在等着最终的结果,看看他到底在生命垂危时会不会爆出当日她感受到的那股魔气。但在双头虎第一次拍中贺兰宵时,她的眉头便紧锁了起来。
她下意识想冲进去救他。
虽然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哪里来的“下意识”,她只是觉得胸口很闷,双手藏在袖子里不自觉捏成拳,好似见不得他受伤一般。
她只能闭上眼睛不去看,可双头虎的两张嘴此起彼伏的怒吼声吵得她心烦意乱。她忍无可忍地再次睁眼时,贺兰宵的肩头已经被咬出一道深可见骨的齿印,四肢也血肉模糊地遍布着爪痕。
他的长剑早已脱手,此刻他赤手空拳站在双头虎面前,退无可退,而那只双头虎几乎毫发无伤。
好弱,他太弱了。
樱招揉了揉脑袋,一脸苦恼。
围猎已近尾声,双头虎猫逗耗子一般将贺兰宵耍着玩了半晌,耐性已然用尽。它甩着两颗脑袋彼此对视了一眼,忽然其中一颗头直竖起一双电目,张开锯齿大口便对着贺兰宵的脖子直咬过去。
一道金色法阵倏地自贺兰宵脚下铺开,不过须臾而已,他整个人便凭空消失在原地。
双头虎扑了个空,反倒把自己舌头咬到,吼叫着朝结界乱撞。
结界外,樱招将浑身是血的贺兰宵抱在怀中,双手捧住他的脑袋,低头凑近:“贺兰宵,贺兰宵!没死吧?”
“樱招长老……”脑袋枕在樱招膝头的贺兰宵看起来情况真的很糟糕。他虚虚地睁着眼睛看向她,原本黑亮瞳孔有些涣散,一开口嘴角便渗出一丝血,“祝余草,我只摘到一株。”
樱招倒不知何时他已经摘了一株祝余草在手,她笑了笑,不甚在意地轻声道:“这一株,够你吃一个月了。”说着又伸出手擦了擦他嘴角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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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烫,血不停地流,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偏那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里面没有任何责怪之意,只有安心。
可为什么他会觉得安心呢?她不明白,明明她对他这样狠。
山林间有风在拂动,樱招头昏脑涨地将贺兰宵搂紧了一些,伸手开始在他心口要害处施疗伤术。源源不断的灵力从她的掌心流进他的心口,他有些放松地阖上双眼,薄薄的眼皮上坠着一颗特别小的痣,藏在睫毛根部,睁眼便看不到了。
她有些好奇地俯下脸凑近,伸手在那里点了点,察觉到他眼睫在颤抖之后,才整了整表情,将手收回来。
原来,只坚持了一刻钟的人,是她自己。
贺兰宵的伤势比上次重了许多,樱招几乎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才将他身上的伤口全部修补完毕。她将他弄回北垚峰之后,他便一直在昏迷,其间由于疼痛难忍醒来过几次,没坚持多久又昏睡了过去。
樱招坐在他床边,看着自己被他紧紧握住的手,有些茫然。
也不知道是在他哪一次醒来时牵上的,她念在他年纪小,一身血淋淋的伤痕皆拜她所赐,想着他想抓个什么东西便让他抓着好了,结果这一牵便再也没放开过。
她有试图要挣开,他却骤然将五指攥得死紧,拽着她的手便往怀里揣。其实那点力道于她来讲根本算不得什么,但她却由着他扯了一截,上身趴在床沿支着肘,盯着他紧闭着的双眼,一脸怨气。
她是在生自己的气,气她看走眼,误以为他是斩苍所化。她这样将他折腾来折腾去,也不知道这小鬼心里怨不怨她。
“你想抓便抓着吧。”她嘟囔了一句,反手将他握紧,他这才下意识松了一点劲。
贺兰宵一直到次日清晨才恢复意识,浑身骨头像被打断之后又重新接上一般,没有力气。袅袅晴丝从窗棂洒在他脸上,他眼皮颤了颤,朦胧的视线渐渐清晰。
绣被上树影在摇曳,有些晃眼。他正欲抬起手来遮脸,却发现自己的手心正虚虚地抓握着另一只手,而手的主人还趴在床边熟睡。
他的心脏突然停跳了一瞬,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在十岁到十五岁这段漫长的时光中,他曾无数次伸出手来想要触碰她的衣角,摸摸她的头发,却从来都触不到。剑谱上的“樱招”没有实体,只是一段虚幻的影像,沉默又衷心地陪着他走过五个春秋。
真正的剑修樱招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她好冷漠,看他的眼神充满了防备,她将他当作一个异类。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即使他是半魔之身,但他也只想好好当人。
明明她也可以很温柔地摸别人的头,但她转向他时,面上却没有丝毫温情。
可现在她怎么会这么乖,这么乖地让他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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