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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负你千行泪

     他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他的前生。

     前生的前生。

     以及更早,更多的轮回。

     唐枫是他的第五百次转生。这一世,他所有的罪孽得到清洗。前尘种种,得以抵消。他回到飞鸾流仙镜之中。

     因为,千年之前,是他造出了飞鸾流仙镜。

     这便可以解释为何他的鲜血会使镜面裂痕愈合,使镜仙流云的伤势获得好转,因为他才是这宝镜最初的主人。

     真正的主人。

     他与飞鸾流仙镜一脉相承。

     这一切应当从千年之前说起。千年以前的唐枫,是仙界的一段传奇。之所以传奇,是因为他桀骜狂放的个性,他连天帝也不放在眼里,据说他曾大闹过天庭的御花园,还曾调戏过天帝最宠爱的小妾,受过骂受过罚,但无法无天的个性始终不改。

     他醉心于研究铸造各种神兵利器,或者是一些古怪的机关,尤其是当他造出了连阎王都要忌惮三分的镇幽塔时,他的声名更是大躁。

     仙界无人不识得他戮天神。

     有的更是看见他便躲去十万八千里。

     就连东陵焰小的时候也老是听父君提起这戮天神,尤其是当东陵焰闯祸的时候,九阙神君就会说,你什么不好学,偏偏就学那戮天神,根本就是个混世魔王无法无天,真有一日你若吃了苦头,后悔便晚了!

     很长一段时间,戮天神都是长者们教育后辈的反面教材。

     那个时候戮天神一直坚信,某些尚未发生的事情,是可以被感知或预见的。那念头促使他疯狂地想要制造出某种可以预见未来的东西。只不过,正道轮回,因果循环,凡事皆有先有后——千年之前的世道,并不容易接受此等有违伦常的东西存在。戮天神想要制造出可以窥视未来的某种东西,这只是能一个秘密,他只能偷偷地进行。

     这个过程艰辛而漫长。

     而戮天神投入了许多的心力,日复一日沉迷进去,他的态度变得愈加轻慢,脾气也愈加暴躁。

     他用了两百年的时间来制造飞鸾流仙镜。

     镜成的那日,一条黑色盘旋的风柱从镜中溢出,顷刻化开,消散无痕。而戮天神只陶醉在自己的成果之中,洋洋得意,并没有将那风柱放在心上。却没想到那道风柱成了一场腥风血雨的导火索。

     黑色风柱是戮天神的执念化成的。

     里面包含了他这两百年来所有负面的情绪。愤怒、彷徨、暴躁、退缩、绝望……等等等等。

     它们拧在一起,日渐成型,便在镜成的那日逃离开,落入凡间。

     渐渐地,积聚成型,成了后来为祸大地的邪皇赤冥。

     赤冥是天底下所有怨气成魔的始祖。而怨气,后来亦成为了介乎妖魔之间的一种强大的邪恶力量。

     赤冥可以无形,亦可以凝聚成形。

     可以幻化成一切有形的实体。

     也可以如梦似烟,难以捕捉。

     这都是戮天神造下的孽。尤其是当他几经实验,发现飞鸾流仙镜并不如他预想的那么有神威,它只能让某一部分的人看见自己的未来,而且是零星的散碎的画面,只是庞大漫长的未来之中,某一个短暂微小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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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到后来逐渐被解释为:飞鸾流仙镜,只对有缘之人起效。

     戮天神悲伤不已。

     他越是悲伤,在下界的邪皇赤冥力量便越是强大。当戮天神知道邪皇作乱,知道是自己一手酿成了惨剧,他看着生灵涂炭,万物成灰,他后悔已经太迟了。他难以面对自己所犯的错,可是,却也没有勇气向世人承认这错误,他只能自己惩罚自己,以求减轻内心的负疚。

     他给自己定下五百次轮回之咒。

     他下界为人。但每一世,都是虚弱病痛之身,不得善终。而唐枫正是他五百次轮回当中的最后一次。

     轮回结束,惩罚停止。

     他以非人非仙非鬼非魔的身份回到飞鸾流仙镜。他的记忆也跟着复苏。此刻,他可以仍是千年之前那个桀骜不驯的戮天神,也可以是五百次轮回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但在白萱衣的眼里,他仍是唐枫。

     是她深爱着,爱得赴汤蹈火的那个男子。

     他站在她的面前,絮絮地讲述着他曾经犯下的孽,他说:“千年以前我丢下残局,逃避现实,自私地选择以轮回受难来惩罚自己,而飞鸾流仙镜亦渐渐地流落出去,世人只研究出这宝镜有何用途,但却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来历。更加不知道,他们所景仰垂涎的宝物,居然跟为祸苍生的邪皇一脉相承。”

     白萱衣不解地问道:“一脉相承是何解?”

     唐枫轻叹一声:“这便是我带你入镜来的原因。我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你,我还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白萱衣安静地听着。

     唐枫说,耘国皇城是龙气所在,靠着这龙气,整座京城都暂且避免了受邪皇复苏一事的影响,未有遭到破坏。但是,龙气并非取之不竭用之不尽,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力量已经在迅速地减弱。一旦龙气彻底丧失,京城会受损坏崩塌,妖孽们亦会大肆侵入,他们必然会来抢夺飞鸾流仙镜。

     “为什么会抢夺飞鸾流仙镜?”白萱衣忍不住再插嘴。

     唐枫的神情愈加凝重,他反问白萱衣道:“你可有想过,为何莫非杨苏醒重生,要借助我的魂魄?”白萱衣一愣,她的确是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纵然她想,她也不会知道答案,因为,唐枫说:“这一切都是邪皇的授意。邪皇纵然被镇压,但他看这世情,却看得比谁人都透彻。他想要毁了我。天帝的封印只能暂时对付他,而我——我的身上有将他彻底毁灭的途径。”

     白萱衣听罢忍不住有点沾沾自喜,天庭里那帮神仙想必此刻正为邪皇之事急得焦头烂额,却不知道,原来千年之前被他们取笑成反面教材的戮天神,才是这一场灾劫的救世主。唐枫的形象,在她的心目中愈加雄伟英挺了。

     “我并不知道自己死后会来到这飞鸾流仙镜之中,并且回忆起所有的前尘往事,我想,邪皇自己亦不曾料想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样,他若是知道,一定会让我还像个普通人那样活着,然后再派他的喽啰们来将我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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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此刻,我的记忆连同我的身份,都复苏在这飞鸾流仙镜之中。在我复苏的那一刻,被镇压在琉璃海底的邪皇也知道了。我可以感受到他那股强大的念力。他正在唆使他的信徒们不断地啃食京城周围的龙气,一旦龙气被破,他们冲入进来,冲进这皇城,冲进这仙镜殿,便会将飞鸾流仙镜据为己有,将其束缚,宝镜便不能成其为宝镜,而会沦为他们的玩物。”

     唐枫顿了顿,再道:“千年之前我万念俱灰,选择了逃避,千年之后,我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眼睁睁看着邪皇作恶而坐视不理。萱衣,我不断地在邪皇制造杀戮,天地沸腾的时候,从镜面向外界发送玄光,就是想引起仙界众神的注意,我想要挑选一个,或许可信的仙者,来替我完成这件事情。”

     “但我没想到,在我拒绝了前三位来访者,我认为他们并不足以托付的时候,你竟然来了。”

     “甚好,甚好!”

     “由你来完成,我便是心满意足。”

     “或许,这一切都是天意吧。冥冥之中,自有玄机。纵是再强大的力量,再庞然的邪恶,也有一物可降一物,可将其制服,他不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而今,这一切到了终止的时候了。”

     白萱衣听完唐枫大段大段的叙述,加之连篇的感慨,心中的疑惑仍旧并未能完全消除。她问道:“小老爷,究竟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呢?”

     唐枫的眼神忽而充满了坚毅与睿智的光,他望着斜阳远山,这空****的世界,他轻声道出:

     “我要你毁了飞鸾流仙镜。”

     这就是唐枫说的,邪皇,戮天神,飞鸾流仙镜,三者一脉相承,彼此之间相互限制,相互约束的关系。

     毁了宝镜,才能彻底消灭邪皇,使其永不再作恶。

     可是,毁了宝镜,也会毁了镜中的唐枫。

     他如今只是活在镜中的一个执念,一场愿望,一个虚无缥缈的象征。他的命运,和邪皇一样,跟飞鸾流仙镜紧紧相连。

     他不能离开这面镜子。

     镜亡,则他亡。

     而且是彻底地消亡。

     再也不会有什么奇迹。

     再也不会有!

     白萱衣似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忽然间泪眼迷蒙:“告诉我,毁了飞鸾流仙镜,你会怎么样?”

     唐枫凄然地笑了笑:“我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谁说不重要?

     这世间的万物,白萱衣来讲,还有比唐枫更重要的吗?她眼泪婆娑,摇头再摇头,退后几步,小潭里的水已经湿了她纯白的鞋。

     “不,小老爷,我不能这么做。”她一字一字地说道。

     唐枫上前:“萱衣,大局为重!”

     “我不能!我不能!”白萱衣捂着耳朵,双腿都站进了瀑布下的小水潭里,水只没过她的脚踝。

     但小小的瀑布却已经开始淋湿她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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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与泪,混在她白皙的面上。

     晕开了两腮的胭脂。

     弄花了她精致的妆容。乱了满头青丝。她还在说,我不能,不能,真的不能!

     唐枫有些生气了,或者说,是混乱暴躁迷离彷徨:“萱衣!难道你忍心看着人间被邪皇所毁,忍心让千年之前的灾劫重现?千年前我明知道毁了飞鸾流仙镜可以消灭邪皇,可是我却将这个秘密藏了起来。我害怕别人知道,我就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我也不忍心毁去自己花费两百年心血铸造的宝镜。我的一己之私,导致这祸端延续了千年,如今,算我求你,不要再让我背负这一身孽债,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

     白萱衣渐渐地抬起头来,望着唐枫。

     直视他。

     那目光忽然变得很炽烈,好像恨不能将唐枫看得融化了。

     她说:“小老爷,你好残忍!”

     她说:“你做的第一件残忍的事情,便是你不爱我!一直以来,我将你守着,爱着,你的眼里却从来没有我。你可以去爱一个并不把你放在心上的千金小姐,甚至去爱一张对你虚情假意的面具,你就是不爱我!”

     她说:“你做的第二件残忍的事情,是你杀了我这一生中最好的知己,流云。可是,谁还能再给我那样一场迷惑?谁还能让我蒙了心智举刀刺向你而不会心疼不会犹豫,不会掉一滴眼泪?——不能!”

     她说:“如今,你又要对我做出第三件残忍的事情。你要逼我毁了你。毁了我才刚刚拾回的希望!你要我如何面对你,如何面对我自己?小老爷,你真的好残忍!为什么你从来不给我一点甘甜,可我还要这么义无反顾地爱你!?”

     这一字字,一句句,就像急急拨动的琴弦,嘈嘈切切,催落的大珠小珠,便是颗颗晶莹的泪滴,落入潭水,化开不见。

     唐枫听得浑身都僵住了。

     惊愕的表情,在脸上停留了好久。“对不起,萱衣,我不知道……”他吞吞吐吐,一时间不知如何说才好。

     女子迈出了水潭。

     湿漉漉的,颤巍巍的,步履沉重。

     她走到唐枫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