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长成与刚才那棵古榕一般高大,四肢也都变做粗壮的枝干,但活动起来却柔韧而灵巧。
那是青瓷树。
是莫非杨的根和源。
他在最紧要的关头亮出本真,将使他的法力成倍增长,扩展到极限。他这样一变,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他没有退路了。
他的敌人亦未必见得有退路。
淡定如东陵焰,看了莫非杨此刻的狰狞,都禁不住心中发憷。还在犹疑间,莫非杨的双手变成的树干便呼呼地倾砸过来。底下众仙纷纷飞起躲避,那树干便将地面砸出蛛网般的裂痕。白萱衣吓得面色苍白,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恶魔。
莫非杨穷追不舍。
一时间,五名九阙神侍乱了阵法,对那些千丝万条的枝叶应接不暇。东陵焰和白萱衣亦盘旋在那庞然大物的周围,道道玄光刺在他的身上,却好像只是挠痒,对他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那低矮逼仄的树林已经无法供莫非杨施展了,他双手乱挥,便将一棵棵的树木推倒。他一直紧紧地逼着众人,直将他们逼出林子,退到了乌脊山的悬崖边上。山风猎猎,吹着众神的衣襟癫狂乱舞。
某个瞬间,白萱衣觉得,她仰头向上看的时候,似乎看到了莫非杨的眼睛。他的眼睛隐藏在一张树皮的背后,却还是清澈的,澄亮的。他好像也在看着她吧?她微微一笑,飞升而起。
“萱衣——”东陵焰在背后惊呼。他看着白萱衣正朝青瓷树的头部飞去,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他吓得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白萱衣却仿若没听见,仍是向着莫非杨而去。那个瞬间的莫非杨是错愕的,他虽然一直在对付着东陵焰和九阙神侍,可他却尽量避免伤害到白萱衣,因为他还有犹豫,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狠心杀了她。此刻他看着她逐渐靠近,漆黑的深瞳里,她婀娜的身影美得如梦似幻。
怔忡间,白萱衣抓住了树身的某个部分,大约是在莫非杨的肩颈附近。狠狠地一用力,便将那一处地方震得塌陷。
疼痛顿时席卷了莫非杨。
他手一挥,便将白萱衣像鹅毛似的挥开。白萱衣飞出几丈远,轻轻地坠落,东陵焰扑上前接住她单薄的身子:“萱衣,你疯了吗?”白萱衣微微一笑,忽地又离开了东陵焰,再度朝着莫非杨飞去。
她袭击他。被他挥走,摔开。
反反复复。
每一次,都像在青瓷山庄那样,莫非杨没有出全力,他甚至只用了一成的力气,不带任何的杀招。
可是,他自己却反倒被白萱衣一次又一次不留情地攻击。
莫非杨终于怒了。
他那与树皮混成一片的脸上,渐渐露出疯狂的扭曲的表情,分明地写出“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吗”这等字句。他的嘴里喷出愤怒的火焰,火焰灼烂了白萱衣的裙角,白萱衣闪身躲避的时候,他的右手就像一张等待着的网,狠狠地将白萱衣的腰捉住。
白萱衣成了莫非杨拿在手中的人偶,挣扎,挣扎,却无效。
莫非杨的左手树干里猛然伸出一根枝条,那枝条就像针一样扎进白萱衣的腹部,东陵焰见状大惊,喊着白萱衣的名字猛冲上去,却被莫非杨周身飞舞的细枝挡开,他靠不进。那枝条像游走的虫,爬进白萱衣的身体,一瞬间,白萱衣浑身发抖,冷汗遍布,其疼痛的感觉几乎令她痛不欲生。
她嘶声尖叫起来。
那声音足可将东陵焰千刀万剐了。可是,莫非杨却将白萱衣高高举着,禁锢着,无论东陵焰如何硬拼,他都难以靠近。
白萱衣感觉自己体内的仙气正在从腹部向着那枝条流泻。
如此强行吸取,并不能使莫非杨有多少获益,对他的恶果来讲,其修复能力是微乎其微的。莫非杨是想毁了白萱衣。他满腔抑压的爱,到此时,已经迷乱癫狂。白萱衣清楚地看见他面上狰狞但痛苦的表情,他的眼睛里,全是一片白雾茫茫。
等等——
眼睛?
白萱衣盯着莫非杨的眼睛,脑海中突然再度闪现出她从飞鸾流仙镜中看到的那些画面,画面中的莫非杨,他的左眼不是像个坑洞一般,深深塌陷,没有眼珠子的吗?这念头一窜出来,白萱衣犹如醍醐灌顶,虽然她此刻已经被莫非杨折磨得几欲死去了,但她还是咬紧了牙,将真气暗暗地凝聚在掌心。
一点一点。
那过程漫长得,好几次,白萱衣都以为自己会烟消云散了。
某一个瞬间,她饱含清泪的眸子渐渐抬起来,很努力地睁着,用一种毁灭般的光,看着莫非杨。
她的嘴角轻轻动了动。
突然,右手抬起,掌中的真气与玄光拧成一条圆棍,又像是愤怒的长剑,直射入莫非杨的左眼。
砰的一声——
是眼珠爆裂的声音。
空旷的山野传出莫非杨歇斯底里的惨叫,其中还夹杂着绝望的愤怒,他趔趄向后推,枝条一松,白萱衣便像断翅的蝴蝶飘落下来,腹部被鲜血染得一片猩红。她躺在地上,像失水太久的鱼,抽搐着,瞪着眼睛,满是痛苦与惊恐。
东陵焰扑上前,一把将白萱衣抱起,一面呼喊着她,一面用仙气止了她的伤口:“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萱衣……”
“我……当然会没事的!”白萱衣挣扎着,强撑着笑容,“我是堂堂九阙神族的仙女,哪会这么轻易就有事呢?只不过是……有点疼罢了!”
“你别说话了,你别说话了,萱衣!”东陵焰抱着白萱衣的头,将她紧紧贴在胸口,白萱衣忽然觉得额头凉凉的,她的睫羽颤了颤,微微仰起头,想去看东陵焰的脸。她问:“焰公子,你哭了吗?”
东陵焰摇头:“我没有,男儿有泪不轻弹,我怎会哭呢?我没有哭!”
可是,话还在说着,却有一滴再一滴的水珠子,接连不断,都落在白萱衣的额头。更加颗颗分明了。
它们顺着鼻梁,一直滑进白萱衣的嘴里。
是咸的。
白萱衣微微一笑:“哼,你就喜欢在我的面前摆出一副公子爷的架势……我要告诉神殿里那些仰慕你的仙女们,她们的偶像焰公子竟然掉眼泪了……哈哈……你想要我替你保守这个秘密,以后,要对我好一点,知道吗?”
“嗯嗯!”东陵焰使劲地点头。好不容易收住眼泪了,便听得身后一阵破响。东陵焰与白萱衣同时看去,只见那庞然大物愈加缩小,狰狞的枝节不见了,褶皱的树皮也消失了,他渐渐地变回人形,变回莫非杨。
他跌坐在山崖边。
气喘吁吁。
五名九阙神侍围着他,他已经无力反抗了。
他败了。
他的左眼就像一个被炸出的坑洞,腐烂着,血腥着,仿如深不见底的洞穴,里面藏着他的憎恨与绝望。
他看着白萱衣。
嘴角微微牵动,似哭似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