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经历其中。
虽然流云杀了秦怜珊,以至于宿主死亡,怨气也随之一并覆灭,但怨气借助秦怜珊的身体对众人所种的恶咒,还一直持续着,直到第一缕阳光照射以后方可消除。第一缕阳光,是一个分界。
之前,天地混沌,山河呜咽。
之后,才有了光明与暖阳。
却迟了。
在第一缕阳光升起之前,唐枫眼睁睁看着秦怜珊倒在自己的脚边,他分明感到自己的身体炸裂了,灵魂被抽空了,再多的悲痛也无法计算他的悲痛,可是,他想哭,却哭不出来,好像眼泪已经在体内泛滥成海,将他淹没,沉沉地压着,他身体钝重,四肢僵硬。他用迷惑的眼神看着流云:“流云,你为何要杀她?”
流云也仍然陷在魔咒之中,他说:“主人,我是为了保护你。任何人,想要伤害你我,我都是不允许的。”
“那么,如果在你我之中,必须有一个人要死,是我,还是你?”
流云想了想,道:“是我。”
唐枫浑浊的眼眸里渐渐流露出轻蔑的笑意。他拾起了落在栏杆上的匕首。那匕首,是秦怜珊曾经伤过白萱衣的那一把,那上面,有至阴至寒的邪恶之气。它插进流云的心脏,流云的胸膛就像破了碗口般大小的洞,暖热的气流似温泉般汩汩地溢出,取而代之灌进体内的,变成了黑色的浑浊的邪气。
那一瞬,唐枫的心里不是没有犹豫的。
就像他犹豫是否要阻止秦怜珊伤害白萱衣一样。
他的犹豫,时时刻刻都包裹着他,烦扰着他。挥之不散。他不敢断定自己所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
可他还是做了。
秦怜珊那双不瞑目的眼睛刺痛了他。他怎能任由杀害自己心爱之人的凶手逍遥法外?他觉得自己应该抛开对方的身份,哪怕流云曾经奉他为主人,也一再对他维护,可是,那如何胜得过他对秦怜珊的爱?他觉得脑袋里热烘烘的,像炸开了,他头痛欲裂,几次拿起匕首又放下,但最终,伸手刺出。
流云没有躲。
因为那是他的主人的意愿。
他还在笑,笑自己的善良与顺从:“主人,你说什么,都会照做。”他说完这句话,曙光便穿透了云层。
淡金色的微光,落在积水凌乱的院子里。
唐枫醒了。
流云也醒了。
后来的唐枫总是在想,若是再迟一点,他的匕首,若是再延后一眨眼的时间,兴许,理智恢复,他和流云都会用不同的方式来处理这结局。
他还会杀流云为秦怜珊复仇吗?
流云又会浑浑噩噩毫不抵抗吗?
可是,这样的假设,到底也是枉然。事情已经不可逆转。那匕首破开了流云的心脏,寒邪之气吞没了他。就像在清水之中滴入浓稠的墨汁,清水变得浑浊,漆黑,再也回不去当初的纯澈透明。
此刻的流云,奄奄一息,于无力的双眼缝隙之中看见花月。她的云鬓朱颜,他思念了数百年,如今才匆匆一见,却又要放手。
他不愿放手。
可不得不放手。
他感觉到女子冰凉的手掌紧紧握着自己。他很想说点什么,或者,至少给她一个最后的微笑。
他却没有那样的气力了。
绝望之中,垂在膝上的另外一只手,渐渐感到颤抖的余温。流云不用看,也知道那是白萱衣。
在那一刻他更加笃定地感受出那十指交缠间的传情达意,他不由得笑自己,当初竟差点误解了她的心意。他浑身上下只剩下眼珠子可以转动,他很努力地看了看白萱衣,女子双眼通红,紧咬着唇,他想对她说一声,保重。
眼前一黑,天地陨灭。
身躯化成了漫天飘舞的雪花。
最终消散无形。
白萱衣和花月都觉得掌心一空,再用力的时候,已经什么也握不住了。她们仰头看天,天空晴朗。
最是一天之中的轩昂蓬勃之时。
一切,终将恢复如常。
所有的人都在审视自己,回想起,那短短的,不到十二个时辰的时间里,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混乱的、荒唐的行为。
暴戾的追逐。
自私的冲突。
痴迷的臣服。
疯狂的肆掠。
停止于此,可是,却不仅于此。那记忆会像烙印似的,打在心上,费力地清洗,敏感地掩藏。
最终,挥之不去。
万籁俱静之中,白萱衣握紧了拳头,咬着牙,茫然地看着唐枫。她应该恨他的。可是,她更加知道,在黎明以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带着身不由己。
她能恨多少?
能怨多少?
她哀戚的眼角余光瞥见站在远处的东陵焰,东陵焰面色凝重,似有痛惜。他虽然跟流云算不得朋友,甚至还有埋怨和误解,但看着眼前的凄伤,仍然不免受感染,骄傲的眼神也似杨柳低垂。
沉默似一张网。铺天盖地。
将这小小的院落笼罩成密不见天的森林。
狠狠地一番沉默过后,最先开口的是花月:“怨气已除,我也应当做回我的本分了。”三个人之中,只有东陵焰循声看了看花月:“你有办法令这洪水消退了吧?”花月皱着眉,点头道:“之前,是音织的怨气太强大,我们都被其迷惑,受其牵制,但如今她既然消亡,要令洪水减退,已是轻而易举了。”
说罢,只想起流云。
若他能亲眼看到,印霄城不再受洪水威胁,出逃的百姓陆续返回,然后,满怀欣慰重建自己的家园,他会如何高兴?
流云,我曾经失去你,心如死灰,身如槁木;在那纯净得没有一丝杂尘的槐水深处,一个人,数百年。
没有想到还能重遇你。
或许,重遇你的那几个短暂的瞬间,就是我存活的全部意义,我应当知足了。
重帷深下,卧后清宵。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那一天,淹没大半座印霄城的洪水,悄无声息地退了。槐水恢复了往常的宁静。温婉娟柔,一如水中的女子花月。
她像一朵漂浮的白莲,轻盈地转身,没入云雾深处。
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低沉,那么孤单。
却是倔强。
她一定还在想着流云吧?那么刻骨铭心,怎能轻易忘怀?白萱衣看着那空****的云雾深处,心中一痛,扼腕长叹。
流云,他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吗?
这尘世兜兜转转,那么多的绝处逢生,那么多的柳暗花明,为什么就没有一个是为流云而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