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迷离。
过了好一会儿,光晕散去,东陵焰收了手,却是黯然一叹。其结果跟之前白萱衣和流云诊过的一样,便是没有结果。
纵然他们都不谙医道,可是他们都有仙术,想要诊出一个人究竟患有什么样的病症并不难,但这一次却不得不认输了。他们都束手无策。都诊不出唐枫顽疾的根源。东陵焰说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倘若这顽疾真的是与生俱来的,而我们又无法寻找到病根,极有可能是从前生带来,又或是——小枫来这世上是要为他的某种罪孽赎罪,是来经历轮回之苦的。”
白萱衣和唐枫面面相觑。
“如果是这样,是否这疾病就没有治疗的办法了?”白萱衣问。
东陵焰点头:“如果是这样,这疾病就是与他的灵魂、与他的生命相连,是他的生命的一部分,大概很难有办法可以将其与生命割裂。”
唐枫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白萱衣的愁眉锁得更紧了。东陵焰看他们垂头丧气的模样,安慰道:“我只是揣测,也未必真的是这样嘛,你们别灰心,等解决了水患,我们一起想办法医治小枫的病。”
白萱衣努着嘴,附和道:“没错。反正我家焰公子神神叨叨的,时灵时不灵,小老爷别全信他,我们会有办法的!小老爷你先睡吧,我们走了……”说还没说完,就被东陵焰提了领子:“喂?什么叫时灵时不灵?神神叨叨的?”
“你自己解释啊,你又不是文盲。”
“我要你为刚才在小枫面前毁我形象表示歉意!”
“才不呢……”
看着白萱衣和东陵焰吵吵闹闹地走了,唐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多么希望,这残酷的世道可以给他更多的存活的时间,好让他可以得到更多想要得到的东西,譬如——他所爱慕的女子。
他忧心戚戚,吹灭了烛台。
辗转难眠。
翌日清晨,白萱衣起得最早,实则她也是一夜辗转,未能入眠。她时而想着唐枫的病,时而又想着这场水患,再想着如何寻找黑色荼蘼花,睁眼闭眼,一个接一个的时辰便就从清醒的枕头底下溜走了。
她心乱如麻。
索性便就早早地起身,进厨房熬了一大锅稀粥。
是为唐枫准备的。
因为流云仍处在调息元神的阶段,跟从前一样,不定时消失,不定时出现。而东陵焰是一贯的少爷脾性,日上三竿也未必愿意下床,之前有一回白萱衣变了一只大锣在他的耳边敲也没有把他敲醒,她说你再不起床我就掀了被子往你身上泼凉水,他便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说你掀吧,我没穿衣服呢,只把白萱衣吓得一溜烟跑没了影。
这会儿,白萱衣端着热腾腾的稀粥,刚走到唐枫的房门口,却见地上躺着一封未拆开的信。
没有写阅信的人。
反倒有一个单调的落款,秦怜珊。
白萱衣暂且将托盘搁在走廊一侧的栏杆上,去了秦怜珊的房间,不仅被褥叠得整齐,压根没有夜里睡过的痕迹。白萱衣心中纳闷,赶忙将信拆了,里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黑荼蘼在折月客栈地窖背后的石室里。
秦怜珊在很小的时候就曾看过那朵荼蘼花。当时她只有八岁。她的父亲秦泉买下了折月坡。
建折月客栈。
客栈开始修建后不久,有一天,工人忽然来禀报,说竟然在地下挖出了一朵鲜活的漆黑的花。
花瓣散出袅袅的烟雾,甚是诡异。
秦泉担心事情会给客栈带来不好的影响,于是将消息隐瞒住了,再请了德高望重的僧人来查看,僧人一眼便看出黑荼蘼乃是邪花,可是,却不敢轻举妄动,便要秦泉修建石室,将邪花封闭起来。
那个时候,秦怜珊无意间看到父亲跟僧人密谈,又见他们神色紧张,一时好奇,便跟着他们,看僧人在建好的石室里做了一场法事,便是所谓的趋吉避凶,半是讨好半是镇压的对待那朵荼蘼花。
后来,折月客栈不仅没有噩运,反倒兴起为城中第一大客栈,客似云来。秦家的人几乎已经淡忘了那间石室。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无意之间,秦怜珊竟再听到了那三个字——黑荼蘼。
女子双眉紧蹙,在纸上写下那行字。
她离开了唐家。
她是几经犹豫做出的决定。
她已经无法再继续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她曾经想劝说唐枫带她走,可是唐枫不肯,她想一想,只觉得自己一介弱质女流,印霄城里里外外又险恶混乱,她不敢走,但眼看着洪水一天天上涨,又听他们说什么花妖怨气,她的恐惧终是按捺不住,收拾了包袱,偷偷地离开了唐家。
她也想过当面对唐枫辞行,告诉她自己的渺小无奈,希望他能体谅她的怕事和自私。可是,她走到门口,抬了手,却不敢真的敲下去。她害怕受到众人鄙夷的眼色的对待,于是反反复复地,抬手,落下,走近,走远。
她因此听到他们的谈话,断断续续的。
知道他们要找一朵黑色荼蘼花。
折月客栈的地下石室里,封闭的那一朵,也许是他们要找的,也许不是。但那至少是一个机会。
她留书告诉唐枫。
那封信原本是插在门缝里的,可是唐枫回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光线很暗,他没有注意,一推门,那封信便落在地上。
偏巧被白萱衣捡到了。
白萱衣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稀粥,身体轻轻一转,衣袂翩跹,便像一朵彩云般飞出了还覆着白雪的院墙。
晨光熹微。
北风不轻不重地拍打着青灰的霜瓦。
待唐枫起身,站到走廊上,那碗稀粥早已经凉透,甚至,在面上浮了一层透明的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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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月客栈。
石室的门缓缓滑开,原本四面封闭,应该漆黑无光的狭窄空间里,却因为那朵黑荼蘼,被照耀得如同白昼。
黑荼蘼在石室的正中央。
没有泥土。就仿佛从地面的青石板里蹦出来的。花径婀娜。花瓣肥厚。散着时而黑、时而白的荧光。
乍一眼看去,像一颗干净的颅骨。
白萱衣走入石室。大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她捏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朝着荼蘼花正气凛然地走去。
耳边盘旋着嗡嗡的声响。
就好像有许多看不见的幽灵在对她说话。她每走一步,都觉得头晕,胸口发闷。越是靠近,就越想起曾经不快乐的种种,竟然觉得烦躁。
“你们都给我安静!”
白萱衣舞了舞袖子,想要赶走那些讨厌的声音。可是声音们却更激烈了,伴着诡异的、阴森的笑声。白萱衣隐约觉得自己看见了唐枫和秦怜珊,他们在一片玄光之中,肆无忌惮拥抱,说尽绵绵的情话,可是唐枫忽然面色苍白,倒地痛苦呻吟,片刻之后就断了气,然后是大水淹没印霄城,甚至包括飞鸾流仙镜里曾经显示过的地动山摇,都在玄光里快速而混乱地交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