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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红袖凭江楼

     像一句烙在三生石的誓言。

     懂得的人,却只有一个。

     她。

     第二天清早,白萱衣备了一桌简单的饭菜,秦怜珊最先进来,看见她,笑脸盈盈,道:“白姑娘,我来帮你吧。”

     白萱衣掷了秦怜珊一眼,将筷子啪的一下扔在她面前:“分吧!”

     秦怜珊立刻觉察到白萱衣的态度并不友好,一面拿了筷子一双双地摆开,一面道:“白姑娘,你可是对我有哪里不满吗?”

     白萱衣撇撇嘴:“不敢,你是千金小姐,又是我小老爷的——”说着,顿了顿,已听到门外传来唐枫的脚步声,唐枫不习武,再加上气虚身子弱,他的脚步声跟流云和东陵焰截然不同,很容易分辨。这时,白萱衣故意抬高了声调,装得阴阳怪气的,在刚才那句话后面补了三个字:“心上人!”

     唐枫前脚正好跨进来,立刻沉声喊了一句:“萱衣——”

     白萱衣一撅嘴,昂头道:“我去看看焰公子的伤怎么样了,顺便也叫流云出来吃饭!”说完便跑开了。

     流云的房间是空的。

     被褥叠得整齐,所有的陈设都收拾得整齐,纤尘不染的。可是,这个时候,他一声不吭的,会去哪里呢?

     白萱衣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也不去看东陵焰了,转身便往院子里跑,因为跑得急,撞翻了脚边一只花盆,花盆碎裂的声音引得唐枫和秦怜珊都探身出来问:“萱衣,你怎么了?”

     “流云不见了,我要去找他!”刚说完,已经是轻盈地飞出了院墙。

     唐枫看白萱衣那样慌乱,心里也跟着着急,便也想跟着出去找流云,可是刚跑了几步却觉得喉咙里呛得慌,连连咳嗽起来。忽然觉得后背有一片暖热,手臂亦被攥紧,扭头看,原是秦怜珊过来笑盈盈地扶了他,道:“我陪你一起找吧?”

     唐枫喜难自禁。

     原以为昨夜的那场对话定必将两个人的关系拖得尴尬了,再想想不管是流云还是白萱衣,他们纵然对秦怜珊有恩,但彼此生疏,交情尚浅也勉强不过来,所以这会儿流云失踪了,他也不好叫秦怜珊与他一同去找,却不料对方主动过来,他顿时觉得受宠若惊,连咳嗽都倏地一下收回身体里去了。

     他们走后,东陵焰的房门开了。

     重伤未愈的少年,脚步沉沉地跨出门槛,叹息已是落了一片。

     流云走到宽阔的槐水边,他好像还能看见那些掩埋在水底的民居,甚至是漂浮在水面的亡魂。

     昨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不同的场景,同样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你现在应该相信,我就是这场水患的操纵者了吧?”

     “水患是因你而起,也只能因你而休。”

     “你必须自毁修行!”

     一声一声,就像抓**体的利爪。刺进流云的耳朵里,心里。天不见亮,流云便悄悄地来到了槐水边。

     浊水滔滔。

     对面的群山变得遥远而模糊。

     倘若以后,这里只剩下一片汪洋,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葬身在这片水域?流云想着想着心又痛了。

     命运给了他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

     这是他的优点,也是弱点。

     他仰起头,看着灰蒙蒙无风的天,嘶声痛喊:“我怎能相信你向我保证的承诺?我自毁修行,你真的会让洪水消退吗?”

     没有应答。

     天地间只剩下槐水流动翻涌的声音。

     流云愕然地站着,一时间,束手无策。忽然间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是你?真的是你?”他顿时紧张激动,以为是梦里的那个声音出现了。向四周四看,茫茫河滩,远方有一抹鲜红的倩影。

     目光在顷刻间凝固。

     身体也僵住了。

     那鲜红的影像快速移到面前,流云惊呆了。来的不是他梦里的那个声音,而是,一名神态凄然的女子。

     正是打伤东陵焰的那个痴痴呆呆的女子。

     流云舌尖发颤,喃喃道:“花月?”

     红衣女子粲然一笑:“我就知道,我一看见你,便会认出你是我要找的人。流云,你是流云,对吗?”

     好像有许多遗失的或者混乱的记忆都在瞬间回来。

     红衣女子说话不在吞吐缓慢或者语无伦次了,她空洞的双眸也有了灵气,表情和动作都生动起来。

     她是这槐水之神,花月。

     她的眼睑轻轻一合,滚落两行珠泪:“流云,没想到,隔了几百年,我还能再见到你。”

     一时间,流云忘记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只顾着与花月诉说倾谈。他们在宁静的河滩上坐着,再多的纷扰尘杂,好像都隔绝在两个人的世界之外。

     氤氲的水汽化成彩色光晕,笼罩着。

     偶尔袭来的风,将衣裙像绸缎般掀起。

     似舞。似幻。

     花月看着面前滚滚的江水,摇头道:“我已离开槐水多日,终日浑浑噩噩,徘徊在印霄城,只为找你,槐水泛滥,我却竟然好似一点也没有觉察,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直到看见你,我的神智才得以清醒。”

     “怎会如此诡异?”流云皱眉。

     花月道:“我亦不明白,只记得,有一天忽然在耳畔盘旋起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催促着我,说你来了印霄城,要我去找你。我以为只是幻听,又或者,即便是某种魔音,以我的修为,也是能克服的,谁知道我最终还是被那声音蛊惑了。我无法抗拒,深深地沉溺进悲伤里,记忆也在一点一点衰退。这些天,我无论去到哪里,那个声音都在纠缠着我,也是它,指引我来此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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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

     又是声音?

     流云想起自己的梦境,便对花月描述了一番,似乎他们所听见的那个声音,都是来自同一个源头的。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阴谋?

     流云着急起来,胸口微微发痛。花月看他脸色苍白,问他是否受伤,他将飞鸾流仙镜一事对花月讲出,花月莞尔一笑,道:“既然是陷在槐水里,我自然能替你将宝镜拿回来。”说罢,便起身走到水边。

     浪花溅湿了鞋尖。

     花月的双手呈兰花状,在胸前舞开,一片轻盈的水雾顿时笼罩了整片槐水。流云寻镜,是靠着他与宝镜之间微妙的联系,他不能亲眼看见宝镜的所在,只能以法力召唤它,使它主动飞回他身边。而花月是这槐水的主人,这水里有几棵草,几条鱼,都不能逃过她的视线,只要飞鸾流仙镜的确是在槐水之中,她便能够施法准确地找到宝镜的方位。

     片刻之后,水雾散去。

     花月转身对流云胸有成竹地笑道:“我已经知道宝镜在哪里了,你且在此等我,我去将它取回。”

     流云浅浅地笑道:“你且当心。”

     “嗯。”花月转身,便像灵巧的水蛇一般,扎入槐水,向着水底潜去。流云望着眼前茫茫一片,狠狠地舒了一口气,只要拿回飞鸾流仙镜,他的元神便能得以恢复。再加上花月的出现,她定能治理槐水的泛滥,如此一来,所有的困局都解了,一切便就可以恢复到最初的祥和太平。

     皆大欢喜。

     只是,真的会这样容易吗?流云转念又想,花月竟然在自己的生死关头出现,若按照他们的推论,他们都是受同一个声音的胁迫,那声音又怎会如此愚蠢,引他们见面、联手,这样一来,它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统统白费?

     正想着,花月已从水底返回。

     手里握着的,正是飞鸾流仙镜。

     她把宝镜交给流云,如释重负,道:“你现在不必担心了?”流云接过宝镜,单是触到镜柄,就仿佛能感觉出镜子里散发的喜悦和灵气。只是——“为何我此前两次寻它,它的周围都萦绕怨气?那些怨气使我无法将它召回,刚才你取它的时候,可有看见,怨气到底从何而来?”

     花月尴尬地笑了笑,道:“是有怨气,只不过,已被我打散……”

     “散”字刚说完,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一缕仙气从头顶冒出,像水汽般蒸发于无形。

     流云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大呼:“花月!”

     那仙气蒸发,便是护身的真气散了,意味着修行已经毁了一半,如何能不惊悚!流云扑上前,紧紧地抱着花月,花月已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身体僵硬,仿若一座冰雕的人像。只有两只眼睛,水汪汪地,惊恐地看着流云,那里面,散发着微弱的求救讯号。

     突然,瞳孔猛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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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是一道戾气穿过了身体——就像急速旋转的许多锋利刀刃,顷刻之间,将身体割得四分五裂。

     花月像缺水的鱼一般,剧烈抽搐,流云抱得她再紧,也止不住她的癫狂。只听得哗啦一声!

     花月身体化为齑粉。

     半片痕迹也没有留下!

     流云的怀抱里空空的。他怔住了。就那么一直一直保持着一个空洞的拥抱,凝住了,好像要随永生永世的时光一起凝住,再没有天日。面前,是滚滚的浪涛,它们不识愁苦,依旧顽皮地舔舐着流云已经湿透的双脚。

     “花?”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