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唐枫苏醒的时候白萱衣大致对他提了一下流云的来历,他一知半解,再加上对陌骨岛上发生的事情的疑惑,种种疑惑参杂在一起,他更加糊涂了,他便要白萱衣再由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事情经过,最后他总算弄明白了,也不得不感叹自己神奇的经历,不但有田螺姑娘一口一个小老爷把他照顾得周全,更有一名镜仙口口声声奉他为主人,他觉得自己大概八辈子没有交过如此好运了,心里又想起秦怜珊,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已经醒了,他如此冒险,总算不枉费,他也就越加高兴,对祥云飞行的恐惧随之越来越减轻了。
渐渐地,有积雨云迎面飞撞过来。
天色愈发晦暗沉重。
祥云的颠簸也越来越厉害。突然之间也不知道从哪里起了狂风巨浪,祥云就像一艘航行在茫茫大海的船只,被暴风雨打压侵袭,哗啦一下散了架。祥云上的三个人倏地向地面坠落而去。
白萱衣和流云都有仙法护体,懂得如何自救,只有唐枫哇哇地叫喊着,完全顾不得自己儒雅淡定的形象。流云见状立刻以护身仙气将唐枫卷起,拦腰抱了他,两个人稳稳地降落在一片绿地上。
那是一片浅草氤氲的斜坡。
两面临水。
背靠的一面未知伸向何处。南面在隔着宽阔水域的斜对角,隐约可见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峦。
白萱衣也降落在斜坡上,跑过来问流云:“这里是入海口吧?我们飞了那么久,怎么才到入海口呢?”
流云摇头:“我也不知道。”
唐枫咳嗽了几声,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正想说点什么,却听见身边一声炸响。
“啊——”
是白萱衣跳着脚的惊呼。
这冷不防的一声,把流云和唐枫都吓了一跳。
白萱衣指着那片连绵的山峦,道:“不对不对,这里不是入海口,我认得那些山,它们就在印霄城附近的,我见过……这……这就是说,我们快到印霄城了?可是印霄城方圆数百里,除了槐水,哪来这么宽阔的江面呢?”
白萱衣这样一说,倒是醒了唐枫和流云的十二分精神。唐枫自小在印霄城长大,对城内城外的环境自然熟悉,刚才他是因为从天而降险些吓破了胆,所以一时迷糊,没有认出那片群山,经过白萱衣一提醒,他再定睛看,倒真是发现,那些山,就是从前与印霄城遥相呼应的那几座。
如此说来——
唐枫拳头一紧,转身朝着斜坡的顶端跑去。视线越过最高处的那条线,豁然开朗。印霄城就在不远处。
可是,烟水茫茫。
印霄城原本是依山而建的,层层叠加的地形,让整座城看起来高耸华丽,不怒自威。而今在这角度看,整座城仿佛是从一片汪洋中生长出来。正前方的西城门,此刻根本连一片檐角都看不到了。
——已经完全没在水下。
那是印霄城地势最低洼的地方。
西城门附近的几条街道,也或多或少的淹在水里,只露出一些灰黑色的屋脊。至于城外山脚下那些肥沃的良田,此刻更是连轮廓也看不见了。
这泛滥的,便是槐水?
竟是槐水!
众人仔细一看,并不难分辨,此刻水势猛涨,淹没了印霄城一角的,正是曾经被称为护城之河的槐水。多少年来槐水温润平静,别说水祸,就连大一点的风浪都不曾有,但此刻却浩浩汤汤,漫过了原有的河床,几乎将它所在的这片谷地填成了一片汪洋。
为何会这样?
流云将俊俏的眉心微微蹙起,看着面前浑浊泛滥的槐水,脑海里已是杂念丛生。忽然觉得身旁的人好像没有呼吸了,他愕然地扭头一看,白萱衣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吸进鼻腔里的一口气久久呼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你怎么了?”
白萱衣猛咳两声,牙齿打着架,道:“飞鸾流仙镜……丢了!”
流云又惊又气:“你怎的这样不小心?”
飞鸾流仙镜一直都是白萱衣不离身的宝贝,时时刻刻都揣在怀里,可是刚才风暴打翻了祥云,他们从高空摔下来,白萱衣一心挂念着唐枫的安危,却没有注意到怀里的镜子也掉了出来。她战战兢兢地问流云:“你是镜仙,必能感应到镜子此刻的所在吧?”
这一点,白萱衣是说对了。
若是流云不能凭感知寻回宝镜,他的表情就应该是暴跳抓狂,而不会只有轻微的无奈和怪责了。
他看了看茫茫江面,轻轻提一口气,真气凝聚,在身前优雅地画出几道弧形的玄光。玄光闪烁,隐约可见飞鸾流仙镜的轮廓。他猛地将玄光一收,宝镜由虚化实,可是,却在他触手可及的时候,玄光消散,宝镜也碎裂化成虚无了。
流云捂着心口,倒退两步。
嘴角渗出一点血渍。
白萱衣和唐枫见状俱是脸色一变,上前扶了流云,异口同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流云低呼:“这槐水……水中似有一股莫名的干扰的邪气,要阻止流仙镜与我会合。”
“那如何是好啊?”
“我想,我们暂且回印霄城打探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再从长计议吧。”流云说罢,眼角闪过几许隐秘的哀伤,像一朵鲜花不曾盛开已荼蘼。若槐水之中有邪气入侵,也许正解释了向来平静的槐水何以突然泛滥;若槐水之中有邪气入侵,居住在水底宫殿的那个人,她是否安好?她为何对水灾袖手旁观?莫非是自顾不暇?而飞鸾流仙镜受困,这是巧合,还是阴谋?
思绪万端。
流云怅然的不发一语,随着白萱衣和唐枫回了唐家。唐枫住的柳浪巷,处于印霄城地势颇高的地方,暂时没有受水祸的影响,依旧简陋干燥,也因为许多天不曾打扫,结了满地的灰尘和蛛网。
唐家虽然简陋,但胜在有好几间空屋,唐枫让白萱衣和流云各自挑选一间,只等白萱衣扶了流云在榻上歇息,他立刻扔下他们,冲出大门去了。白萱衣跟在后面追了几步:“小老爷你要去哪里啊?”
唐枫还没有回答,转个弯就不见了人影。
他一直跑到秦府的大门口。
汤汤的槐水,已经快要漫过秦府门前的堤坝。秦家上下,此刻正乱成一团。家丁们携了简单的包袱,都准备找地方避一避。唐枫随便抓了一个小丫鬟来问:“老爷和小姐呢?”丫鬟道:“老爷夫人都已经离开印霄城,到二老爷府上避难去了。小姐,小姐此刻正在房里呢,一会儿刘公子的马车便要来接她。”
刘公子?
哪个刘公子?
唐枫一面想着,一面急急地往内堂里走。到了秦怜珊的闺房门口,正想敲门,门自己开了。
秦怜珊低着头从里面出来。
“你——唐公子?”秦怜珊怔了片刻,似是在努力地回忆,不过好在她还记得唐枫的名字,唐枫的悲伤才稍稍减轻了些。他看着面前玲珑生动的女子,确信她的确已摆脱了陌骨花的厄运,尴尬地一笑,吞吐道:“我……我……”
“唐公子来我家作甚?”秦怜珊杏眼圆睁。
唐枫原本就不擅辞令,此刻在秦怜珊的面前更是慌乱,着急起来,便只好如实相告:“我……我看水患已经快要逼近秦府了,我……我与小姐,不,秦老爷……也算相识一场,因而特来看看……他……可好?”
<!--PAGE 5-->
秦怜珊看唐枫紧张得额头都快冒汗了,忍俊不禁,道:“我爹娘年纪大了,经不得风浪,水患一来,他们便到二叔家避难去了,我——一会也要走了。”说到这里,也不知是惆怅还是担心,明媚的颜色削减了几分。
唐枫问:“我听丫鬟说,有人会来接你?”
“嗯。”秦怜珊点头道,“是刘晋刘公子。他——我爹已经将我许配给他了。我们要暂且离开印霄城,待水患退去了,再回来。”
许配?
唐枫愕在当场。
云影萧瑟。红衰翠减。一时间疏凉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身体,流窜在单薄的血脉之中。
她已名花有主,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