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萱衣想起书生嘴角带血的模样,这口鲜血,莫不是他刚才吐在镜面上的?都说凡人的血对仙家来讲是污秽,他这样一吐,岂非脏了流仙镜?白萱衣赶忙拿袖子擦,血渍是擦掉了,可是,她试图触碰那一圈七彩的宝石,镜子却纹丝不动。
没有幻象的出现。
手里的东西,好像变成了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镜子。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白萱衣呆若木鸡。
书生姓唐,单名一个枫字。飞鸾流仙镜在后院的柴草堆上不断地反光,那光线强得像一道闪电。唐枫看见了,好奇,便往后院去看。
他有先天的恶疾。
体虚。气弱。还经常咳血。大夫批死了他活不过二十岁。他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他趔趔趄趄地扶着墙,走到柴草堆旁,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好像是光线太强烈刺得他头晕胸闷,他胸中一口气流撞得他难受,他咳嗽几声,又咳了血。
血喷在流仙镜的镜面上。
光的反射忽然结束了。静悄悄的院子,有一阵平地而起的狂风,吹得唐枫整个人都向后仰摔。沙石迷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等到他能看清的时候。风停了。院子里多出一个人。就是白萱衣。唐枫真的信了白萱衣所说的话。
白萱衣为自己的谎话感到很得意,要知道她从来都不擅长说谎,以前九阙神殿里的那些人,就连一个扫地的小沙弥都可以看穿她的谎话。可是这唐枫竟然信得十足。尤其是看着她空手变出一盘香喷喷的爆炒田螺。他更加坚信自己遇见的是个水中仙子。
“田螺不是你的同类么?你为什么还要我吃它?”唐枫捏着筷子,咽了咽口水。白萱衣想了想,神秘地道:“这些其实不是田螺。”
唐枫不解:“那他们是什么?”
白萱衣摸着下巴,晃了晃脑袋,念道:“真作假时假亦真。——总之呢,你看着它们是田螺,吃着它们像田螺,但其实它们不是真的田螺。”
好有禅意啊——
唐枫看着白萱衣。就像看见了佛祖。
通过唐枫,白萱衣弄清楚了自己是在耘国西南的一座小城。而京师在东北,与这里隔着十万八千里。她知道自己没有做梦也没有穿越,还切切实实地活在传帝二年的时候,她大概也猜到了东陵焰在运送飞鸾流仙镜的过程中出了差错,把她弄丢了,她思索着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试图重新回到流仙镜里。
她把镜子搁在梳妆台上——说是梳妆台,其实就是一张简陋的桌子,唐枫家人丁不旺,空屋倒是有三两间,唐枫挪了一间来给白萱衣做卧房。这里除了床和一张桌子,连椅子都没有。——“你们田螺不是活在水里的么?要不要把那口大水缸给你搬屋子里来?”“不用不用……”白萱衣推走了唐枫,心想这书生真是比自己还傻气。她要开始做法了。
一次。
再一次。
镜面就像一道铜墙铁壁。白萱衣穿不进去。每每都被无情地弹回来。白萱衣气得大呼:“死镜子,你故意跟我做对是不是?”
“好镜子,你就别跟我开玩笑了,我都快急死了——”
“阿弥陀佛如来佛祖啊啊啊啊……”
……
可是,不管白萱衣怎么骂,怎么求,她真的回不了流仙镜了。
白萱衣抬头看天。那些软绵绵密匝匝的云层里,某个地方,就隐藏着九阙神殿吧?可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神殿,她不知道神殿究竟在哪个方向,不知道如何回去。她也怕,自己贸贸然地闯回去,弄坏流仙镜的事情就要穿帮。
东陵焰,你这会儿在哪里呢?
白萱衣只能祈求东陵焰能找到她。然后他们一起串通一下口供,或者是想想补救的办法之类。到底是什么原因使流仙镜丧失了灵气呢?
这其中,会否隐藏着什么惊骇的秘密?
白萱衣越想越觉得害怕。
怕归怕,人间的热闹繁华,却是乱花迷眼,白萱衣看得瞠目结舌。那天,恰逢印霄城一年一度的花月节。
花月,据传是印霄城的守护之神。
关于花月,还有一个伤感而动人的传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印霄城尚未建立的时候,这里,只是一片汪洋。名为槐水。花月是槐水之上撑船的渡娘。
只有她一个。
因为槐水并非普通的江河,相传在槐水的对岸,乃是歌舞升平的繁华世外桃源。因而有很多的人都对那片桃源充满了向往。花月是受天帝的安排,在岸边等待那些想要前往桃源的船客,载他们去对岸的。撑船的第一天,花月邂逅了锦衣白面的男子,流云。
花月对流云一见倾心。
他们一同乘船漂行在槐水上,彼此相谈甚欢。流云还给花月讲了很多尘世间的趣事。花月听得心猿意马。她是天帝创造的,从她有思想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她就是已经等在槐水岸边,她从来没有看见过流云口中的世界。
她望着流云,看他滔滔不绝眉飞色舞的样子,她深深沉醉其中。
可惜,总有尽头。
一片长满了酢浆草的岸,就是槐水的尽头。流云下了船,离开了。花月望着那些绿草丛中摇摇曳曳的小黄花,心中难过,竟流下泪来。
后来。花月回到对岸。日复一日,载了许多的人往那片酢浆草的河岸去,每次她都希望能够看到流云,可是,流云却再没有出现过。再后来岸边来了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名叫音织。花月载音织渡槐水的时候,平静的水面忽然狂风大作。
狂风掀翻了花月的渡船。
花月在酢浆草丛里渐渐苏醒过来。她发现音织不见了,她的船也不见了。她没有船,回不了对岸,只好往丛林的深处走。走了很久,忽然看见高山上有一座座林立的城池。绵延望不见尽头。原来这岛上早已有一个制度完整而土地肥沃的国家,名叫梦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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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花月会看见一些似曾熟悉的脸。
他们都是乘过花月载过的船客。
那时候,整个梦丘国喜气洋洋,据说是国君要迎娶新王后。仪式开始的时候,花月看见身穿鲜红嫁衣的王后,竟然是音织。
音织成了梦丘国的皇后。
而流云——
他就站在仪式的队伍当中。他是梦丘国新任的大祭司。
流云重逢花月的时候,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花月在流云的祭司府住了下来。她舍不得走。有一天流云忽然向花月提亲。
花月答应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皇后音织的斥责与阻挠。那时候花月才知道,音织做皇后,只为钱与权,在她的心里,也疯狂地爱着流云。
而在槐水的彼岸,有一班想要渡河的武士,其中的两名,乃是冶妖师。他们是为追寻黑白荼蘼的花妖而来。音织就是那花妖。之前花月载音织过槐水的时候,之所以会起大风,全是音织一手所为,她使大风刮烂了花月的船,使花月再不能载谁过槐水,便就阻断了那些前来追捕她的猎人们的去路。而冶妖师在岸边久候不见渡娘,一状告去天帝的面前,说花月失职,天帝盛怒,将花月带走。
便就在新婚的前夜,花月无声息地消失。
受了训,受了罚,然后重新回到槐水,将冶妖师运渡至梦丘国。那以后,花月又重新被束缚在槐水上,不得擅离职守。
她思念着流云,终日以泪洗面。
她的眼泪,使槐水的水域越来越宽,水位也在加高。
有一天,梦丘国传出消息,说冶妖师揭穿皇后音织的身份,并且将音织斩死,奇怪的是,就在皇后死时,梦丘国年轻的祭司流云也死了。那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流云和音织,乃是黑白荼蘼同枝上的两朵。他们都是花妖。
一黑一白。一善一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