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第二章 花月镜边情

     那时,是耘国传帝二年的盛夏。祭天台上,皇帝领着一班朝廷大臣,锦衣华服,恭敬严肃地列队整齐站着。

     等候着前来赐赠飞鸾流仙镜的神族使者。

     民间百姓对此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无论远近,纷纷仰着头望天,希望可以看到传说中仙人的一片衣角。

     后来,据说九阙神族的使者真的出现了。他们寥寥三人,衣着如风,乘着祥云从天而降。他们将飞鸾流仙镜交给威武的帝王。举国欢腾。甚至说,帝王也是跟流仙镜有缘之人,他圣手一拂,就从镜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整个耘国的未来。

     他看到的,是歌舞升平的繁华盛世。

     耘国千秋万代,锦绣昌隆。

     百姓们听闻这样的消息,精神为之一振,连笑容都灿烂了,干活也多了几分力气。可是他们怎知道这一切都是谎言。

     皇帝没有看见耘国的未来。

     他拿到的飞鸾流仙镜是假的。他看到的幻象也是神族使者用法术虚造的。他们在祭天台上交接的整个过程,都是事先串通好的一场假戏。

     因为飞鸾流仙镜丢了。

     在运送的途中,仅仅是因为东陵焰的一个喷嚏,就将流仙镜从祥云上掀落了下去。天那么高,加上凌乱的狂风——

     根本不知道飞鸾流仙镜掉在了哪里。

     东陵焰吓得六神无主,他虽然知道自己从小就有冒失的陋习,但却没想到这次闯了这样的弥天大祸。他只好私下求见人间的君主,将实情告诉他,为免引起百姓的恐慌、民间的混乱,皇帝答应,跟东陵焰做完这场戏。

     他们交接假的飞鸾流仙镜。在世人面前做一场精致的好戏。东陵焰承诺,势必会尽早寻回真的飞鸾流仙镜,请皇帝将此事代为隐瞒。皇帝宽厚仁慈,答应了东陵焰的请求。可是东陵焰始终心有余悸,就算对同行的使者千叮万嘱,要他们回到神殿切不可说漏了嘴,一切都得配合他的行动,却总还是有些忐忑。

     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飞鸾流仙镜落在一座叫印霄的城。印霄城位于耘国西南面,有美丽妖娆的篱水环绕着,周围都是绵延的青山,土地肥沃,欣欣向荣。

     镜子落在城中一户人家的柴草堆上。

     咣当一声,静悄悄的院子,无人问津。

     且说白萱衣自从入了流仙镜,才发现镜中原来别有洞天。里面的世界,好像只有巴掌那么大,是一座可以眺望日出与日落的山崖,繁花盛开,清风拂面。崖边有一间典雅精致的竹室,用篱笆围着,上下两层,里面的陈设一应俱全,就好像早知道会有人来,早已经安排得妥当,而且纤尘不染。

     白萱衣便在竹室里住下来。

     以屋旁的鲜果与花蜜为食。

     其实这里除了冷清一点之外,跟九阙神殿倒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太安静,太寂寞了,像白萱衣那样活泼的性子,她总觉得难受。

     这几天听听镜外的声音,跟东陵焰嬉笑争辩,就是她惟一的消遣。

     镜子落地,一阵剧烈的晃动,将白萱衣整个人都从床铺上抖了下来。她趴地一下摔在地上,摔得骨头疼,又委屈又愤怒地站起来,小声地骂了一句:“这二世祖在搞什么鬼?”但是转念想又怕东陵焰听见,赶紧吐了吐舌头,捂着嘴,过了一阵子便细声细气地问:“焰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

     白萱衣哪里知道自己此刻已经落单,跟东陵焰隔了十万八千里,又问了几声,还是没有人应。那院子简陋而悄静,好像荒芜得没有人住了,杂草丛生,满地都是脏灰。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照得镜面强烈地反光。

     白萱衣百无聊奈。

     恹恹地坐着。后来索性烧了水,沏了茶,自斟自饮。也不知道外面的时日是怎样过的,镜子里,日升月沉,循环往复,不知道何时是起点,何时是终点。——如果找不到修补仙镜的办法,难道自己未来漫长的几百几千年,就要这样闷死在这里了?

     白萱衣想想都觉得悲哀。

     “焰公子啊,你什么时候可以救我脱苦海呢?”白萱衣一个人唠唠叨叨地说着。她也不怕,反正她的声音只有仙界的神才可以听到,就算此刻镜子到了那皇帝的手上,她喊破喉咙皇帝也不会知道她在这镜子里面。

     悬崖对岸的太阳就像一颗橘色的蛋黄。

     是傍晚了。

     “难道东陵焰已经把镜子送到皇宫,走了?”白萱衣皱了皱眉,从石凳上跳起来,“哼,他也太不讲义气了,竟然不跟我道别。”刚说完,忽然觉得狂风大作,吹乱了满地的鲜花与泥沙。连整间竹室都发出吱吱呀呀摇动的声音。

     可是这里本应该是风平浪静的?

     怎会有这样妖冶的大风?

     白萱衣觉得站不住脚,身子轻飘飘地,就像一片悬在枝头摇摇欲坠的落叶,随时都要离梢。那风却越刮越烈,更奇怪的是,遥远的天边好像有一条巨大的风柱正在盘旋着靠近,飞快的速度,转眼到了近前。白萱衣只觉得眼前一黑,伸手乱抓却什么也抓不到,风柱便将她卷了进去。

     她咿哇大叫,声音也起起伏伏,跟着风势一起颤抖。

     头晕眼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身子一轻,下坠,以为要摔得粉身碎骨了,却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就趴在地上,慌张地喘着气。

     背后有人说话:“姑——姑娘,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白萱衣惊呆了。她只见自己身在一座破落的院子里,陈设简陋,满院杂草。她的身边是一条晾晒衣服的架子,还有一堆柴草。

     她的背后,站着一个弯腰驼背的人。

     她以为那是个年纪老迈的伯伯,可是,仔细看,竟然是个不及弱冠的书生。只是,书生脸色苍白,气喘如牛,两手撑着膝盖,好像都快站不稳了。白萱衣还没有来得及站起身,忽然觉得书生就像一座大山似的朝着她压过来。

     书生稳稳地压在白萱衣的身上。

     他的唇边,还带着血,在白萱衣的脸上轻轻一啄,倒真是印出一个鲜红的唇印来。

     白萱衣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慌手忙脚地推开了书生,书生身子一翻,撞在天井边缘的石阶上,咯嘣一声响,好像撞得骨头都要裂开了。

     白萱衣心知自己太重手了些,赶忙蹲过去看。盈盈的月光下,那书生有一张狭长而白皙的脸,俊朗的眉目,饱满的唇,轮廓似刀削斧砍一般刚毅。他已经昏死过去,双眼紧紧闭着,但是那长而密的睫毛,微微卷翘着,将他的睡姿勾勒得尤其动人。

     白萱衣摇摇头,甩手道:“宁神,定气,不能胡思乱想,你是堂堂仙女,什么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现在,还是救人要紧。”看这书生口吐鲜血,面色苍白,想必是患了很重的病,可是白萱衣却不谙医道,只好用仙法胡乱地在书生身上乱点一通,书生倒是渐渐地醒了。

     “姑娘,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书生醒来,张口说的,还是这句话。白萱衣脸一红,忽然看到院子西北角的一口大水缸。她眼珠子骨碌一转,指着那水缸道:“我,我从那里来的啊。”书生愕然,看了看水缸,瞪着他迷人的大眼睛又看着白萱衣,意思是等白萱衣进一步的解释。

     “书生,你听过田螺姑娘的故事没有?”

     书生点头。

     “唉,其实啊,那传说是真的。我就是田螺。”白萱衣拂了拂额前的刘海,硬生生压着一肚子的笑意,故作严肃,“我在水缸底下呆了好久了,看你病成这样,没人照顾怪可怜的,所以今日便现身与你一见,也是想看看能否帮上一点忙。”

     书生喃喃自语:“你是田螺?可是,可我不是谢瑞啊?”

     白萱衣蹲在书生面前:“笨书生,我们田螺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嘛。那个与谢官人纠缠的田螺,她是我姐姐素女。我嘛,我姓白,叫萱衣。这名字可比我姐姐好听多了。”白萱衣看着书生信以为真的模样,心想,从来都听说书呆子迂腐,没想到他的思想还挺先进的,相信这世间的鬼神之说,她忍了笑,继续问书生道,“说真的,你刚才有没有看见我是怎么——冒——出来的?”

     书生想了想,直摇头。白萱衣看他气虚体弱,便扶了他进屋歇息。书生的头一靠到枕头,白萱衣猛然想起飞鸾流仙镜。

     她在这里,那流仙镜呢?

     东陵焰说过,她一离开飞鸾流仙镜,镜面就会再次碎裂的啊,那样一来二去,对镜子的仙气有损不说,甚至很可能再难恢复原样了。

     白萱衣拔腿冲出院子。

     飞鸾流仙镜还在,安然地躺在柴草堆里。可是,白萱衣万万没有想到。流仙镜的镜面完好无缺,之前摔破的那条裂缝,竟没有了。

     镜面上,有几团鲜血。

     红艳艳的,像盛开的牡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