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听神女如此说,众妖心中的愤懑终于尽数散去了。
“去吧,同其他妖详说此事,莫要再引得三界动**了。”她素手一挥,那妖怪们便卷着风尘沙石纷纷离去了。
“你真要重开升仙台?”景止倚在她身边,眉心微蹙,语带焦急。此刻松香、地锦二人也跑了过来,围在素时面前,都是一脸担心的模样。
“若不开升仙台,如何平息今日之乱?”素时静静一笑。
“可……”景止的眼中流淌出痛楚。
松香也急急说道:“传说昔日世间最后一个神修筑升仙台时,付出了全部神力,从此神力全失,永远永远地沉睡了。你要开升仙台,会不会也……”
素时微微怔了怔,心中莫名闪过一丝似曾相识之感。这个故事,这个神,为何她总觉得无比亲切呢?可待要用心捕捉,却一无所获。她不过略想了想,便丢开了,摇摇头道:“不要紧。重启升仙台所需的神力应该不至于要了我的命,充其量不过是失了神力,从此做个寻常人罢了。”
她口中这样说,心中却很清楚——前途如何,究竟未卜。只是无论是生是死,她都要完成这件事。因为她已是这世间最后一个神了。
“你不必怕。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你。”景止在一旁淡淡开了口。松香心中暗暗笑他厚颜无耻,却听他又道:“只求你不要忘了我,不要离开我……”
方才的讥嘲还挂在嘴角,此言一出,松香竟觉得一阵酸楚。眼前这个曾经风华已极、目下无尘的上仙,也终是入了障,入了魔。
松香转过脸望向素时,见她眼底盈盈闪着泪光。松香正觉奇怪——那些时日来,景止多少陪伴,都没换得她回心转意,怎么如今却……松香念头还未转完,却见素时已经微微笑着拉过景止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景止也微微笑起来,眯起眼睛:“亲也亲了,抱也抱了,神女总该给我个名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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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待升仙台事了……”
松香忍不住了,张口便要说什么,地锦却轻轻拉她入怀,低声道:“神女不是心无成算之人,她所做之事,自是深思熟虑过。”
见松香依旧气鼓鼓的,他不由得微笑道:“你也是,考虑好何时给我一个名分没有?”
松香脸一红,将头埋进了地锦怀中。她暗暗想,都是景止带坏了地锦。这样的问题,素日那个脸皮薄、总爱低着头的师兄哪里问得出口?
只是这一次,她实在是错怪景止了。
再一次站在高不可丈量的升仙台上,素时俯首望着其下渺茫之景,竟有些愣怔。
“在想什么呢?”景止站在她身侧,低声问道。
“在想修筑了升仙台的神。”素时说,不知为什么,胸口隐隐传来疼痛,“他是怎样一个人呢?”
景止闻言,竟也不自觉蹙了蹙眉。他也有一种十分奇异的似曾相识之感,只是怎么可能呢?他们明明没有见过那神啊……见素时一时沉郁,他便没有说出来,只道:“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吧……”
素时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她凝住心神,闭上眼睛,将全身神力灌注于掌心,一点一点打开了升仙台上的封印。
她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马虎。所耗费的神力太多,那白皙的额头上渐渐沁出汗水,桃花花钿也越发鲜艳如血。日光挪移,她的身躯微微地颤抖起来,牙关咬得轻响。可那背脊始终挺得笔直,无论多少痛苦加身,也从未弯折过一下。
景止沉默地望着她,望着这个自己此生最爱的女子。她的孤勇让他与有荣焉,只是偶尔感觉有些寂寞呢。他轻轻一笑,闭上眼睛,将手撑上她的背脊。他的仙力融进她的身躯,与她的神力缠绵交织。最最艰难时,即使他的力量微薄若丝,他也会陪在她身边,与她同生共死。
素时的背脊一颤,她却没有睁开眼睛。她知道自己已经濒临危险的边缘,再耗费神力下去,后果只怕不堪设想。可她必须这么做——避免三界动**,避免妖类再受欺辱。
最后一丝神力几乎散尽,一阵剧烈的痛楚袭上她的心——封印即将被破除,强烈的反噬令她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了。素时的嘴角溢出血,景止亦然,他们的内心却都很平静——待打开封印,然后他们生则一起生,死则一起死!
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素时的身躯中陡然幻化出了三个身影。她睁开眼睛,看清了他们的模样——那是“辛”,那是佘小妹,那是白月……他们溶于她的血肉之中,此刻被封印之力逼出来,却一齐站在她身前,替她抵挡着强烈的反噬。
她看到他们一边抵挡,一边回过头来对她微笑——仿佛是在感谢,感谢她曾见证了他们的爱,完成了他们的遗憾,证明了他们没有爱错人……素时心头涌上一股热流,她闭上眼睛,用力咬住嘴唇,心中默默念着——“升仙台,于此刻重启。修行越高,行善越多,心中存善,则可升仙。人、妖皆可升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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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光芒自升仙台下升起,萦绕于二人身上。那三道身影慢慢消散,转世轮回而去。素时终于力竭,仰面倒下。景止倚在她身后,替她垫了背。二人靠在一处,一起仰望着浩瀚天穹。过了良久,她方才轻声笑了起来。
“我们成功了呢。”
景止眨了眨眼睛,眨去了眼中湿意,轻声回答:“是啊,我们成功了。”
素时抬起一只手,看看掌心:“只是,我已没有神力,只是一个普通人了。”
“我也无多少仙力了。做个寻常人,也好。”景止在她耳畔轻声说道。见她白玉般的耳郭微微泛红,他不禁一笑,轻啄了一口。
素时微微颤抖了一下,脸颊有些滚烫,此刻方觉重获新生。她转脸望向景止,眸带柔情。景止不由得凑近她,吻吻她的眼皮,又轻啄了一口那桃花花钿,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她轻声道,“若是乘虚知道我们失去了法力,会不会来找你麻烦?”
景止看了素时一会儿,嫣红的唇轻轻贴到她的唇上:“你总替我担心……别怕,乘虚的事情我已经解决了。”
“你做了什么?没被他伤到吧?”素时脸上立刻露出担忧之色。景止蹭蹭她的鼻子,嫣然笑道:“没有,我知晓他的软肋,收拾他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傻瓜,我好歹是个男人,总不能什么都让做夫人的担心吧……”
素时目光明亮地看着他:“景止,你会先解决乘虚的事,是知道我必定会插手三界这场混乱,必定会重开升仙台、失去法力吧?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什么都瞒不过你,这种感觉着实可怕……”
景止委屈地瞪大了眼睛,头上竖起两只雪白的狐耳来:“怎会可怕?你看我,明明这么可爱……”
素时却不吃这一套,微微眯起杏眼:“乘虚之事暂且不提。升仙台不渡妖、只渡人这件事,所知者甚少。那日升仙台上,知道个中秘辛的只有你、我与仙人们,那么……是谁将这件事公之于众的呢?”她的目光静静落在景止脸上,嘴角似笑非笑。若说是那些仙人,此事被抖搂出来后,妖类势必反扑,他们性命都会堪忧,哪里会透露半个字?至于其他人嘛……一场三界浩劫,她身为上神,无论如何都不会独善其身,而他偏偏又在逍遥门派,也是巧合吗?
若不是巧合,眼前这个家伙就是天生的祸水啊……为了将她逼出来,竟造了这样一场三界之间的浩劫……
景止微微笑了:“升仙台之事总是个祸根,若不了结,妖类永远是要被欺辱的,仙界之中,也只会有越来越多心怀叵测之人。”他伸手挑起素时的一缕黑发,“素时,升仙台之事已了。如今,我们已是寻常人。寻常人,是不会想这么多的。”
素时看着他狐狸般的眼睛,不由得也微微笑了。罢了,几多纷扰,几多惊心动魄,都属于曾经的神女素时与上仙景止。从今往后,他们不过是稍有灵力的寻常人,将平凡地度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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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靠在一处,静静望着头顶浩瀚苍穹。
天真蓝。
原来只要两情相悦,不过是“天真蓝”这样简单的事,两人都能从心底里生出无限欢喜。
那一天,蒲家所在的整条街都沸腾了。蒲老头的孙女儿被一个绝色男子背回了家,虽然那男人似是一副弱不禁风、一步三喘的娇弱模样,可那张脸实在赏心悦目啊。
有人说,这男人曾在茶摊里讲故事,于是和蒲家姑娘一见钟情。
有人说,这男人的脸似曾相识。
有人说,如此美貌,搞不好是个女子。
众说纷纭间,蒲老头手捻须髯,点头道:“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看杀卫玠’。”
那被背在背上的蒲家丫头不干了,蹬着腿就要下地。绝色男子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道:“别乱动!再动,我就将你吃了!”
众人哄堂大笑。那绝色男子也笑起来,笑容又暖又甜。
蒲家丫头脸有点红了,看看周围的人,大声嚷嚷道:“都别看了!他是我的男人!你们要看,回去看自己的男人去!”
众人又是哄堂大笑。蒲丫头见没人听她的,索性伸出手来,挡在了绝色男子的脸上。人们笑得更加大声,纷纷说大喜之日要来讨一杯喜酒喝。
什么神,什么仙,纵有千年修为、万年寿命,又怎么及得上这一时半刻的欢喜?
这一日,他笑着,她也笑着。他侧过那张世间无匹的俊秀面庞,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真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你说我是你的。”
她脸上刚刚露出笑靥,忽听他说:“也喜欢你在我身上乱动……”
她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低头却见他那白玉般的耳郭一片殷红。
景止,原来也是一个傻瓜啊……
数年后,蒲老头的鸿篇巨制悄然问世。此书人物形象鲜明生动,故事情节曲折离奇,结构布局严谨巧妙,涉及神仙妖人。而此时仙、人两族对于妖类已无那么多敌意,人们对于好妖的故事也不再那么抵触回避,反倒充满好奇。因此此书一出,便引来一波疯狂抢购,这是后话。
这部奇书的第一批读者,自然是蒲老头的宝贝孙女与孙女婿。他二人初阅时,蒲老爷子信心满满,只是不知为何,他那宝贝孙女读着读着,神情有些怪异,止不住地想笑,而那孙女婿的脸却黑了一大半。
蒲老头担心是书写得不够好,午睡时辗转反侧不能成眠,最后实在耐不住了。凭着作者对作品的执着和职业素养,他偷偷溜到孙女的厢房外头,厚着脸皮听壁脚。
此刻素时正倚在窗前纳凉。蒲老头也不怕被瞧见——她窗外早已种了一片桃树,此刻正值春日,桃花开得正好。他隐在桃树后头,吸气收回微凸的小腹,又把自己的长衫裹紧了些——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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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开了。”素时的声音隐隐传来。蒲老头忽然间想起了她脸颊上的桃花花钿——
若当寒冬,枯枝静候;若当暖春,蓬勃而开,是她。
衣衫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随后是景止那带着三分媚意的呢喃:“别想起来,好不好?”
素时的声音有些发闷:“想起什么?道法门后山的桃花林吗?你拂去我头顶花瓣,却不记得我是谁了?”
她话音未落,突然轻轻吸了口气,便似乎落进了那人怀里。景止的口气里有几分委屈、几分无赖:“待明儿,我把桃树都砍了。”
素时轻轻一笑:“砍了做什么?我就想问问你,你明明不记得我,却替我拂去了花瓣。你这清心寡欲的景止上仙,从哪来学来的撩拨手段?”
“怎是撩了?明明是宠才对。”他的声音低下来,“这生生世世,无论记不记得,我总是想要靠近你、亲亲你、抱抱你……”
蒲爷爷听得老脸微红。他只是想来听听他们对书的评价而已,不是这些旖旎风月啊!
还好,亲孙女就是亲孙女,素时很快问到了他最想听的事:“对了,你瞧那书,爷爷写得如何?”
景止懒洋洋地道:“一塌糊涂。”
啪嗒——蒲爷爷的小心肝碎了一块。
“怎就这么生气?”
景止沉默了一会儿,似是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明儿我将那书卷丢到柴火堆里烧了,爷爷可会恼?”
蒲爷爷的胡子翘起来,心里瞬间闪过七八个折腾孙女婿的办法。
“好了好了,别气了。”素时哄道,声音里隐隐带着笑意。
室内继续传来呢喃声,蒲爷爷脸上一红,正准备溜之大吉,却突然听到素时又道:“景止,你最喜欢书里哪个人物呀?我瞧着那几个仙人,都像已经成婚了的松香与地锦……不过我最喜欢的,是婴宁、红玉,还有多情又美丽的狐女,倒像是一个人……”
孙女婿那头,传来了隐隐的磨牙声。蒲爷爷不由得担心起来——自己这个孙女自己最清楚,看似贤惠温善,实则脾气最是倔强。孙女婿一副好容貌,保不齐看了别的温香软玉生了二心啊……正在担忧,他却听屋内的孙女儿又声音软软地说了一句:“正因为像一个人,我才喜欢呀……”
后来的靡靡之音,再不能听了,蒲爷爷慢慢走开,脸上带了些微笑。
或许,人都是会变的吧。只要遇见一个对的人,谁都会化为绕指柔。孙女儿能如此和和美美地度过一生,他也放心了。
至于景止说什么要烧了他的书……蒲爷爷嘿嘿一笑,一边将书卷藏好,一边暗想——那七八个折腾孙女婿的方法,都不及一个好。
那方法便是,待此书传遍大江南北之时,他放出风声来,就说此书中那些娇媚可人、为爱痴狂的狐女形象,原型都是三界大名鼎鼎的景止上仙……那时,景止的脸色想必会很有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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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着,面带笑容,手捻须髯,大步离去。留室内一双璧人,如鸳鸯般交颈而欢,至此终年,再不相离。
这是景止的故事,真正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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