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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此爱尽终年

     他追求了百年,执着了百年的,究竟是什么?

     清河站在原地,望着乘虚的背影,脸上勾起一抹笑意,再不是那獐头鼠目的模样。他身形一晃,变作个俊美的白衣公子。与此同时,手中的长剑闪出一道灿光,幻化做一个人形,立在他身侧。照那个人的形容相貌、猥琐气质,他才是真正的清河真人。

     “高,实在是高!”刚由长剑变回本人的清河眉眼都挤在了一处,“想不到,您如此熟悉乘虚,如此善于洞察人心,竟用三言两语便让他方寸大乱……只是不知,高人为何要装作小老儿我?”

     “因为输给你,是他最不能忍受的。”那白衣公子说道。

     “那又为何诓骗他小老儿是妖?”他清河堂堂一个真人,乃是根红苗正的上仙好不好?!

     “乘虚一生信奉于仙定胜妖,你说,若是知道了自己三次输给了妖,岂能不愤恨癫狂?”那白衣公子淡淡瞥他一眼,“就算辱了你的名声,知情者除了一个已经疯了的乘虚,还有谁?”

     “呵呵……”清河干笑了两声,心里对眼前这位脸很白、内心很黑的公子越发忌惮,“那个……不知您和乘虚有什么深仇大恨?竟到了……”要逼疯他的程度。

     “素有近怨,更有远忧。”那人答道,“将来若有一日我与我的心上人失去法力,乘虚只怕不会放过我们。没有办法,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清河不明所以,却留意到了“心上人”三个字,又见那人端肃的脸上几不可见地掠过一丝柔情,心中不由得暗暗纳罕。见那人不像要继续解释的样子,他只好又问:“可这样一来,逍遥门派便没有上仙可迎战了啊,万一妖类入侵,又该如何抵挡?”

     那人看他一眼,道:“这不就是你答应与我合作的目的吗?道法门衰败,清江门独大。”

     清河只觉得那张脸上双眼仿佛洞若观火,不敢再说话。那人淡淡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乱了这三界的。便如你所说,洞察人心……我总是知道她的心的,就算她心里没有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向清河,语气森然:“今日之事,你知我知。”

     “自然,自然。”

     “去吧。”

     那白衣公子看着清河离去,转头望向了道法门派的琼楼玉宇。

     道法门派内,已是一片金戈铁马。

     阿袖手里的长剑剑身轻轻地抖动着,一张脸上早已没了分毫血色。耳边到处都是灵力相击、刀刃碰撞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身姿挺拔、温文尔雅,露出的半张脸如月般皎洁。这样一个人,怎会是妖呢?

     阿袖手里的长剑顿时便有些斩不下去。男人的嘴角微微一扬,伸出一只白玉般的手揭下了脸上面具。阿袖咽了咽口水,目光突然呆滞了。那面具之后,不是红粉,却是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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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袖尖叫一声,那骷髅已经凑到她面前。她来不及再举起长剑,只觉脸上一阵冰寒。

     阿袖的眼睛直了,却突然感觉到一阵温热涌进心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她:“师姐!师姐!”

     她睁开眼睛,便见一脸焦急的松香正抓着自己的手低声呼唤。阿袖脑中昏昏沉沉,下意识地向地下一望,却见那个半人半骷髅的妖类已经躺倒在地。

     “多……多谢了,师妹。”阿袖喃喃道。

     松香见她安然无恙,松了口气:“不是我,是地锦……”

     阿袖虽在昏昏沉沉中,听到这句话心中还是一凛。地锦?那个最没用、最怯懦、最孱弱,他们连戏耍都懒得戏耍的家伙?

     阿袖缓了口气,抬起头,环顾四周。道法门派的弟子们,有的在与妖类交战,却大多落于下风;有的却是干脆不战而逃,慌不择路。聂大师父长发披散,脸色已成乌青,却还在勉力支撑;阿苏师兄倒在地上,似是已经没了气息。

     而她那个漂亮傲气的松香师妹,已然返身再次投入战斗。她衣衫脏乱,面孔乌黑,却全然不顾自己的模样,正在同几只青面妖兽打斗。她的剑招很稳,有聂大师父之风;而她身后,那个向来低着头、旁人连容貌都记不太清的地锦,则招招相护,体贴稳妥。

     她像一棵树,他像一座山。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无暇说,也不必说。阿袖沉默地看着他们,只觉二人满面风尘,却又是那般光彩照人。

     同她相熟的一个弟子正在慌张逃命,跑过她身边,脚步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符咒来:“给,这个能暂且避过妖的耳鼻,你随我逃吧!”

     阿袖接过,“唰唰”两下撕得粉碎。那弟子急得跺脚:“你疯了!”阿袖冷笑道:“你滚吧!逃你的小命去,孬种!”

     那弟子自是想走,却又不忿于阿袖此刻的鄙夷,梗着脖子道:“你也别死撑了!连乘虚上仙都已经走了,你还能打个什么?咱们这些修仙之人,所为的不过是修成仙身、万事随心,又不是替天行道,斩妖除魔!”

     他说完这话,旁边正在应战的两个弟子脸上立刻浮现动摇之色。阿袖气得脸色铁青,抄起剑便喝道:“动摇军心,无耻败类!我先斩了你!”

     那弟子吓了一跳。他学艺不精,又是逃命之时,哪有胆气与彪悍的阿袖硬碰硬?见她真动了杀意,又那般辱骂自己,他心里也恼恨起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躲开了阿袖一击,左右环视,见一只妖力最强的千年蟾蜍精已将聂大师父逼得连连吐血,便飞快地向那方向跑去。

     那弟子一下从蟾蜍精身旁跑过,阿袖持剑跟在后头,却忽觉一条极其黏稠的东西缠绕在她腰上,低头一看,却是那蟾蜍精的舌头。阿袖突然明白过来——那弟子有符咒,蟾蜍精瞧不见他,可自己……她心念不过转到这里,那长长的舌头突然化作凌厉的剑,一下穿透了她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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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姐——”松香一声凄厉的哭喊,远得仿佛相隔崇山峻岭。阿袖的身躯飞起来,像一只受了惊的雀鸟。

     一双手臂将她轻轻托住,她最后所看到的是一截白衣,与一张精致到极点的脸庞。

     她恍惚回到了昨日,去寻乘虚上仙的路上。阿苏师兄说起上仙要杀一人,却又吞吞吐吐,那时候,是松香接了茬吧?后来,后头那一张桌上茶盏落地,发出一声响。她回过头,便是看到了眼前这样一张脸。

     那时,这张脸更娇媚些,更风流些。这张脸偶尔会入她的梦,在她心头泛起淡淡涟漪,不过她知道,那也不过是涟漪而已。

     如今,她能再见他一面,真好……阿袖慢慢合上眼睛,没来得及再吐出半句话语。景止轻轻将她放到地上,无声叹了口气,随即抬起头,向着松香与地锦二人的方向送出一道仙力。

     一记仙力将两只妖打飞出去,缓解了二人的压力。蟾蜍精眼见情势陡变,叫唤一声,众妖便暂时罢了手。

     这一罢手,众人一瞧,方觉修仙门派死伤惨重。

     松香急急奔了来,扶住阿袖的上身,伸手探去,却发现已经没了呼吸。

     “师姐!”她不禁鼻子一酸,却又拼命将眼泪逼了回去。地锦沉默地站在她身边,以背抵挡着妖类看向她的视线。

     “抱歉,地锦,我来晚了。”景止看向地锦,宛若清风般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歉疚。

     “不,景止,多谢你来。”地锦真心诚意地拱了拱手,“道法门中之事,本与你不相干……”

     而那一个相干的上仙,却早已溜之大吉了。

     “不错……”那只硕大的蟾蜍精懒洋洋地叫唤了一声,“与你有何相干?景止,我不对你动手,是留你三分面子。昔日,你也为妖,应当能体会我等此刻的心情吧?”

     “是,昔日那些仙人所做的种种,确实为人不齿。”景止的声音温和,“只是既是他们犯下的错,又能怎让这些无辜的修仙之人承担?”

     “不找他们找谁?乘虚老儿早已跑了!”蟾蜍精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舌头突然一伸,插向一个正预备悄悄溜走的小弟子。景止眉心一蹙,一道仙力激射而出,那蟾蜍精的舌头偏了半分,落在小弟子跟前。小弟子逃过一劫,吓得屁滚尿流,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蟾蜍精疼得缩了一下舌,两只灯泡一样的大眼睛盯着景止,从胸膛中发出闷闷笑声:“我这可是为修仙门派清理门户啊!你瞧瞧,这一个个的,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哪能担得起仙界的未来!”

     靠着墙角的聂大师父听得此言,气得吐出一口血来,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他挣扎着坐起身,冷笑着道:“我们修仙门派之事,哪里轮得到你们妖类插手!

     修仙之人是好是坏,自有那升仙台来定夺。要真是败类,无论如何也修不得仙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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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话一出,众妖面上齐齐变色。这“升仙台”三字,本就是他们的痛脚,他们再潜心向善,修炼千年万年,也不过同这些修仙人中的败类渣滓一般,永远升不了仙,注定会灰飞烟灭。

     一阵**在妖中弥漫开来,蟾蜍精轻声咳嗽,将那**暂且压了下去。他的目光转到景止脸上,他笑眯眯地问:“景止上仙,传闻这升仙台渡人不渡妖,怎么你就能成了仙呢?”

     景止的眸子微微一眯:“非升仙台渡我,是一衾上仙渡我。”

     “这么说来,只要寻个上仙,我等便可……”那蟾蜍精说着,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嘴巴。

     景止微微一笑:“你忘了?鲲神离世时,升仙台已经封存。”

     蟾蜍精笑笑:“昔日升仙台乃是世间最后一个神所修筑,如今这世上,不还有一个神吗?”

     景止的笑意凝在脸上,化为彻骨冰寒。他冷冷望着蟾蜍精,道:“你想动她分毫,便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蟾蜍精哈哈大笑:“这话怎么说的?她乃上神,我们区区妖类,岂能动她分毫?只是我们动不得她,难道还动不得她的心上人吗?”他说着话,望向景止,“听说上仙对神女情有独钟,而神女也是为了上仙才成妖成神。这般情谊,着实动人。想必神女自是甘心为上仙你做任何事的。”

     景止冷笑一声,似是从牙缝中挤出话来:“她跳下升仙台,便忘了前尘往事,再无心上人,也不会为我做任何事。”

     “既不是心上人,好歹也是个故人,她总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吧?”

     蟾蜍精说出话来,长长的舌头已伸到景止面前。景止后掠一步,仙力如虹,向着蟾蜍精迎面打去。

     “故人”吗?这二字听来,竟是格外让人心酸。多少柔情,多少相伴的岁月,最后留存于心,不过“故人”二字。

     他心中的一个自己在说:“我不要做劳什子故人!她是我的!我的!”另一个自己在说:“若她当真忘了,能将我当个故人,倒也很好……”

     百感交集中,他的攻击更加凌厉,似要将心中怨艾尽数散去。无数妖类如潮水般向他涌来,而他神色平静,出手却狠辣到了极点。一只妖胸口挨了一记,抽搐着倒地,另一只脸上挨了一记,直接被削去了半张脸。

     “老大!这……”一只妖怪凑到蟾蜍精身边,声音中带了惶恐。蟾蜍精却是气定神闲:“怕什么?你仔细瞧瞧景止的模样?”

     上仙,有着超然于外的气度,心有天下苍生,而行止端方。但此刻的景止,却全然变了。他白色的长衫上沾满了血迹,星目之中隐隐透着赤红。那张端肃清俊的脸庞上,渐渐透露出一份决绝来,极美,也极冰冷。

     “他……”那妖结巴起来。蟾蜍精冷笑一声:“心魔既生,自当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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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且瞧他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自己身上的变化,景止又如何不知?可他脸上依旧带着冷冷笑意,毫不吝惜地将仙力挥洒出去。那仙力绝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泉水,他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底线。

     可是,他没有停下。

     眼前的千万妖怪仿佛消失了,他看到了素时。他看到他自己向她讨要一杯茶水,而她痴痴地看着他,眼睛微微发亮。她将他看到了心里。

     他看到她亲吻他,看到她痛楚却也释然地接受他的拒绝;看到她温柔地讲着母亲的故事;看到她从一个温柔、善良、天真的小姑娘,变成一个媚意天成、坚韧如石的妖;看到她站在升仙台上,眼中满是绝望,那张绝色容颜渐渐变得苍白;看到她捧上一颗神女珠泪,那样卑微地祈求他不要将她遗忘……一滴眼泪滚出他的眼角,竟是鲜红的。往事在目,大限将至。这一刻,他感受到死亡,近在咫尺。他的神情无比安详,由着蟾蜍精向自己冲来,送上最后的一记攻击。

     “素时……”他的身躯向外飞去,他只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忽觉心中柔情无限。有人轻轻接住了他,将他抱在怀中。他们冯虚御风,于青云之下,像两只交颈的鸟儿。他仙力几乎全失,懒洋洋的,连眼睛也不愿睁开,只呢喃了一句:“你来得好晚……”

     耳边,她的声音传来,竟痛彻心扉:“景止……”

     他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目光相撞,二人竟同时一怔。他的眼中一片血红渐渐褪去;而她眼中的爱意,再也无法掩饰,如那永夜中的一道初光,由层层黑暗之后照射出来。

     景止微微抿了抿唇,他的唇已经裂开,如干涸的湖。素时微微一笑,含住一口神力,吻了上去。

     万籁俱寂,无声无息。天空中,不知何时开始飘雪,白茫茫一片。那皑皑大雪覆盖了回忆,覆盖了爱恨纠葛与过往,只留下两个人而已。

     纵然,君为妖时我为人,我为妖时君为仙,君为仙时我为神……可最该庆幸的,不该是我在时,你也在吗?

     一场相识,不曾错过,这才是幸运啊……二人缓缓落到地上,景止依旧十分虚弱,轻轻倚在素时身上。他的声音低低的,于疲乏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欢喜:“你想起来了?”

     “别说话,你太虚弱。”素时轻声回道,用神力暖着他的身子。待他呼吸平缓下来,她方才抬眼望了望周遭,淡淡问道:“是谁为难他?”

     那蟾蜍精庞大的身子颤了颤,眼见无人顶缸,喏喏道:“神女,这是个误会……”

     素时嫣然一笑,伸出一根削葱般的食指向它一点。它的身子骤然迅速干瘪下去,最后成了一只巴掌大的癞蛤蟆。

     多年修为,就此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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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谁?”素时环视那些妖类。它们大多没了气焰,可到底还是有些愤愤,彼此面面相觑一阵,一只鼠精走了出来:“神女,这升仙台之事……”

     “升仙台已经封存,我会重新打开。这一次,无论妖还是人,都可以修为仙身。只是不但要看其修炼多少、为善几何,更要看心中之念。如乘虚这等人,便是修炼再多、为善再多,可心中一片腌臜,永永远远不能升仙!”

     素时的话语掷地有声,妖类们皆是心中振奋。她又笑了笑:“再说,不能升仙又如何?三界之别,不是仙、妖与人,而是善与恶!”

     众妖听到这里,竟不觉都是心中激**,有的甚至流下了泪水。它们在这三界之中,实在是被欺辱了太久。否则,何以前仆后继地去跳那从未有妖升仙的升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