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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君为仙时我为神02

     “我们是白灵与白月姐妹的朋友。”素时答道。当初自己在山洞中见到黝晖啃噬白月时,洞中不知有没有人记得自己的容貌。大抵是不记得了吧,当时那洞中弥漫着无穷无尽的绝望,谁还留心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素时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从绝望到如今充满希望,他们靠的是什么?

     “原来是巫者姐妹的朋友……我们一族能存活下来,多亏了白月。”妇人竟是直接回答了素时心中的困惑,给了她一个她从未想到过的答案。

     多亏了白月?

     可是,当时白月不是已经身死了吗?

     似是看出素时脸上的疑惑,妇人徐徐道来:“当时黑狼族入侵,白月与她的黑狼妖相公回来,说是不愿撇下族人,独自求生。”这么多岁月过去,她提到“黑狼族”这三个字,身躯依旧抖如筛糠。

     “那时我们躲在那洞穴之中,白灵用最后的法力竖起了结界,却已维持不了多久。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说她妹妹白月身上有着不输于她的灵力,只要解开桎梏,我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们等啊等啊,白月终于突破了桎梏,可那灵力太强,她从未施展过,竟是被压得气都喘不过来,更何况是施展?我们眼见着最后的指望破灭,一个个绝望到了极点,便离开了石洞。我们想着左右也是最后的一点光景了,便留她与那黑狼妖相公再说几句话吧。”

     素时心里慢慢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后来呢?白月她……如何救了你们?”

     “我也记不得过了多久,反正一直都是迷迷糊糊、浑浑噩噩地等死。后来,我突然被人叫醒了,一看,是白月。她说,自己已经能够使用灵力了,我们都能活下来了,让我们跟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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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时的眼睛微微睁大,心中慢慢罩上一层严霜。

     原来,是这样吗……

     “当时,大家都没什么劲头,都等着死啦。可是白月把我们骂醒了,她像变了一个人,原来总是怯怯弱弱的,那天却像她的姐姐一样威严。我们都像被冷水浇头,马上就清醒了。大家一起走出洞穴,万幸那些狼妖们都已经被路过的好心仙人打倒了。虽然我们也没什么力气,可是有巫者的妹妹在,就好像有了主心骨。最后,白月杀了那只头狼,大家合力把剩下的狼妖圈禁在了合谷。”

     素时抿了抿唇,问道:“白月她现在何处?”

     妇人双臂伸展:“就在这里呀。”

     素时和景止不由得面面相觑。妇人笑了:“白月将自己埋在了这片土地,与她的黑狼妖相公埋在一起。她的灵力滋润着大地,让万物重新生长,荒凉变为繁荣。”

     她哪里都不在,可哪里都有她。她像自己的姐姐一样,虔诚而沉默地守护着自己的种族。

     “哼,一个个口中都是白月、白月,白月到底有什么好的?!”一声乖戾的苍老女声突兀地传来。素时等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个佝偻老妪冷冷地望着他们。

     “那是白月的姑母。”妇人小声道。

     姑母……那个景止的故事中,失去了丈夫与儿子白归的可怜姑母?

     姑母挥舞着手臂,模样愈发疯癫起来:“哼,你们没看到白月杀那狼群头狼时的样子,浑身是血,哪还像我们白兔族之妖,简直就是另一头狼!”

     妇人轻声嗫嚅:“白月杀头狼的时候,我瞧见了,她眼睛里还有眼泪呢。”

     “哼,那又如何?!既然有灵力,为何不早些使出来?若早使出,白灵不会死!我的丈夫儿子,都不会死!”

     “住口!”

     这一声轻斥一出,空中突然卷起猎猎疾风。白月的姑母震惊地望向素时,望向这个长发披散于风中、突然露出真容来的女子。

     她太美,美得天下无双。那精致到极点的五官,那温腻的桃花花钿,明明是平顺的、柔和的,可此刻竟显露出无与伦比的威严来,让白月的姑母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

     姑母当年畏惧狼妖,不敢再提为亲人报仇之事,如今也不过是瞧着白月听不到,发几句牢骚话而已。见素时动了怒,她再不敢多说,瑟缩地低下头去。

     “呵,你只会低头。旁人替你出头,你便怪她为何不早些救了你的亲人。可你看不到她付出了多少,他又付出了什么。”

     素时的宽袖一扬,风卷尘埃,将姑母一并卷起。她慌得手脚并用,可那微末妖力却如何与神力抗衡?

     “我将你囚于北海之下,你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若要寻仇,你不必找别人,找我素时便是!”

     她说着话,劲风已将姑母送走。那兔族妇人呆呆地看着素时,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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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替她报仇吗?”景止微微扬眉,双臂抱于胸前。

     “不不不,我只是想问问……姑娘所说的‘她付出了多少,他又付出了什么’是什么意思?”妇人喃喃问道。

     “他不想让你们知道,我不会拂他心意。只是……白月与黝晖,都值得你们永世敬重。”

     素时说着,已经转身离去。

     景止见那妇人依旧诚惶诚恐,摆了摆手:“不必担心,她最是嘴硬心软。方才她已将神力注入地下,日后此地蓬勃欣荣,你们也可安居乐业了。”

     “神……神?”妇人口中结巴起来。景止眯眼一笑:“是啊,她是天上地下唯一一个神。”

     也是天上地下,唯一一个我所爱之人。

     景止追上素时的脚步,笑意盈盈:“让我猜猜,你在难过什么。”

     “我何时难过了?”素时看他一眼,“只是替他们不值罢了。”

     “那就让我猜猜,白月明明已经被黝晖吃了,为何又会重新出现,带领白兔族从黑狼族口中存活下来。”

     素时一怔:“你猜到了?”

     “是啊,还记得我讲过的故事吗?仙界与人间,都有着规范的律例与约定俗成的道德准则。但在妖界的领土之上,信奉的唯一一条规则,便是弱肉强食。对于黑狼妖而言,白兔妖不单单是食物,更能视其修炼的时间长短、身上妖力的大小,为捕食者增加自己的修为。”

     素时点了点头。

     “所以啊,黝晖眼看着白月无法施展灵力,而白兔族也已经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会让他肝肠寸断、生不如死,可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要为心爱的人做这件事。在白月心中,族群重于自己的性命,否则在白兔一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她便也不会带黝晖回来。”

     景止说着,脸上微微露出痛楚之色:“他没有告诉白月,因为这个计划太过残忍。他将她一招毙命,让她免受那么多痛苦,然后,扒下她的皮,用以变做她的模样;啖了她的肉,只为拥有她的灵力。他变成了白月,因为若无巫者的妹妹作为领袖,白兔一族即便面对已极为虚弱的黑狼们,也没有一战的勇气……”

     素时又点点头:“他用白月的血,与我换了一块肉,是因为他再不吃肉,便没有丝毫力气了……”

     她一边说一边向前走,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住脚步,回过头去。

     景止望着她,神色宁静。只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波涛汹涌的大海,暗藏了无数让人惊心动魄的漩涡。

     素时平静地说:“我早已经不痛了。”

     景止也平静望着她,回答:“可我还痛。”

     素时的目光一敛,低下头去。景止淡淡笑了一下,仰头望向前方的镇妖石柱:“这结界,该撤了吧。”

     “你不怕这妖类的福地再开大门,从此妖类更加强盛,与你们仙人为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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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止深深看着素时:“我只知道,我为狐时,也曾吃过许多兔子。林间天生便有这样的规矩,没有兔子吃草,则草木过分旺发;没有狐类捕食兔子,则兔子过分繁衍。天地轮回,皆有规律。若无恶,何来善;若无妖,何来仙?真让他们太平了,便也不过是一番钩心斗角而已。”

     素时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她屏息凝神,双手合十,将体内神力汇聚于指间。面前巨柱上的封印渐渐在她面前成为实体,仿佛一张被风吹起、扑簌翩飞的薄纸。神力化为一只无形之中的大手,轻轻将那薄纸撕去。

     一瞬之间,凝于边界的妖气向外弥漫,慢慢如水一般,漫向结界之外。

     “妖界所剩,已是老弱病残。但愿这一次,能让一些妖类寻到一处新的栖息之所。”

     景止看着素时,微微笑着。他想起那年翻阅蒲爷爷的故事时,看到素时的朱批。那时他便觉得,彼此心意相通之感,是那么奇妙而美好。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沿路归去时,景止脸上笑意盈盈:“素时,这个赌,是我赢了。”

     三个看似美好的故事,却有着看似凉薄的结局;三个看似凉薄的结局,却有着最最不凉薄的真相。

     “是,你赢了。”

     素时眸子中含着浅浅笑意,望向景止。那笑容似三月春风,美得不可方物,却让景止的心一下沉入冰窟之中。他忽然觉得,她像一阵掠过自己的生命,又骤然消失的飓风,自己永远也抓不住她。

     景止的直觉竟那么准。

     “景止,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一路,让我知道了这些故事背后的情深义重。那么,就此别过吧。”

     “就此别过?!”景止的眸子微微一眯,竟染上了几分赤红,“何为别过?

     为何别过?”

     素时平静地回答:“我要去一趟北海。”

     “北海?!”景止不怒反笑,声音渐渐变得冰冷,“你要去北海?为什么,就因为我曾要将你囚于北海之下吗?!你这样翻来覆去伤你自己,伤我,究竟有何意义?”

     素时微微一怔,道:“不……”

     景止的眼中赤红之色更盛:“素时,忘记你是我的错,可我亦情非得已!我陪在你身边,一日一日过去,只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告诉我,你是否还能接受我?是否还能重新回到我身边?”

     素时望着他,眉心一蹙,将掌心神力向景止灌输过去:“你冷静一下!心神骤乱,会走火入魔的!”

     “无所谓!”他清冷一笑,“你不要我了,我是什么又有什么干系?”

     素时却不理会,继续将神力注入他的心田。

     “景止,我为神,你为上仙,这样不好吗?何必拘泥于小小情爱?我爱天下,便也爱你……”

     这个刹那,一句冰冷的话语突然击中了景止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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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道好轮回。

     景止突然明白了素时在升仙台上时所经历的绝望。他因为懂了自己,便也懂了她;因为懂得了她的绝望,所以更加绝望。他伸出手去,一把抓住素时的手臂,仿佛金钩铁爪一般,令她一时竟无法动弹。

     “景止?”素时一愣之间,他已经欺到面前。她对上一双红得几乎要流出血来的眼睛。那目光中的悲凉绝望,竟让人难以逼视,她垂下视线,却看到两瓣同样鲜红的嘴唇。

     他的唇与她的唇离得很近,近得只要再靠近一些,就可以贴上。她心里不知怎的,竟像生出了一层浅浅绒毛,有些痒。她恍惚想要流泪,可那个想要流泪的人又似乎不是她,只是回忆里某一个瞬间的自己。她一时陷入了过去与现在的迷惘之中,脸上竟毫无反应。

     这份毫无反应,却是压垮景止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再不迟疑,近乎蛮横地揽过素时的纤腰,将她死死扣在怀中。微一低头,他便触到了她柔软的红唇。

     第一次被她吻,是为躲避乘虚,他心中情意初萌,是微微甘甜的;第二次吻她,是明了心意,却要逼她遗忘,他心中有甜有涩;而这第三次,他心中涌起的,却是无尽的苦楚。

     他们明明彼此相爱,为何永远输给命运?他为妖时,她是人。她为妖时,他升为仙。而现在,她成了神。

     便是亵渎神女又如何?

     景止狠狠地吻着素时,在她唇上辗转。她的味道依旧甜美青涩,像她泡的清茶一般,久久滞留于心田。她纤细的身躯贴合着他的胸膛,每一次呼吸都保持着相同的频率。她是上天赐予他的,只属于他……也不知多久过去,景止轻轻地向后退了一步,松开了环抱素时的手。他静静望着她,望着她嫣红的嘴唇和平静的神色,忽而展颜一笑。

     “去吧。”

     素时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那是淡淡的愕然。

     “不是要去北海吗?去吧。我就不送你了,我也另有事要做。便如你所言,就此别过吧。”

     景止的神情骤然变得无比淡漠,仿佛刚才拥着她吻着她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他扬唇笑了一下,转过身去,白衣翩跹如蝶。他停在原地未走,只是背对着素时,那背脊笔直如出鞘的剑,仿佛再不会为什么动摇半分。

     只是素时却看见,一滴清泪落在他白玉般的足所蹬的木屐上,溅在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花蕊上。

     仙人之泪,是有灵力的。那花瞬间开放,芬芳吐蕊。它弱不禁风,轻轻摇曳,瞧来竟令人觉得孤独凄冷。

     素时恍惚觉得,自己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某些情绪。她转过身,足尖一点,顺着风儿便向北海的方向直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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