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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君为仙时我为神02

     素时站起身,静静望了一会儿。景止在她身侧轻声道:“看来这个故事,是我输了。”

     素时摇了摇头:“不……也许不是。”

     景止微微诧异地望向她。她眸色深深,涩然一笑:“或许……我也不知道。

     走吧,我们去郑府看看。”

     川流不息的郑城大道上,车水马龙之地,便是郑老爷的府邸。建筑巍峨,气魄宏大,果然是郑城中最富贵的所在。

     素时走上前,向那门童道:“我来寻贵府主人。”

     那门童模样谦恭,笑容却十分疏离:“姑娘可否告知身份?容我回去通禀。”

     “昔日断崖下,曾救起一个年轻人。”她温和笑道。

     “右眼角有一颗小小的蓝痣。”景止补充。

     门童吃了一惊,再不做姿态,极为谦恭地拱了拱手:“两位且稍候,小的这便去请府中主人。”

     他回身进府,不过片刻,便带着府中主人走了出来。那郑府主人十分年轻,瞧着不过二十来岁,身强体健,眉目端正。他一身灰布长衫隐绣纹样,头上用玉簪梳着发髻,穿着打扮毫无奢靡贵气,却颇有几分素雅。

     “二位,在下郑舍。”他一揖到地,“二位是公子的救命恩人,便是郑家的救命恩人。”

     素时忙摆了摆纤手,眸中掠过一丝好奇:“素闻郑老爷膝下无子,不知阁下是……”

     郑舍笑笑:“在下原是郑府的家丁,昔日去救公子,却功败垂成,老爷难过吐血,性命垂危。夫人眼见不好,便求书和离,带着嫁妆回了娘家。郑家一时树倒猢狲散,老爷临终前将所剩的家业给了我,让我守住郑家,等公子归来。”

     “所以你虽无眼疾,却十分看重能治眼睛的大夫。你是等着有朝一日,郑府公子若带着佘小妹归来,而要重新过上寻常人的生活,便需要名医替她治疗眼疾。”景止摸着下巴道。

     “正是。”郑舍看向景止的目光不觉多了几分敬意,“公子聪慧。”

     景止上下打量他,突然笃定地说道:“你是阿大。”

     郑舍一怔:“是我。”

     素时的眼睛微微睁大,所有的事情突然都能串联起来了。昔日阿大深入蛇妖居所,以火攻之计救出阿俭,结果阿俭却宁死不肯归去,与佘小妹跳下断崖。

     阿大等人无功而返,郑老爷吐血而亡,临终嘱托他留在此地等待阿俭归来。那希望虽然无限渺茫,却到底有个盼头。随后阿大便改名郑舍,守着郑府,一边打理郑家产业,一边引来能治疗眼疾的大夫。他那“郑善人”的美誉十里八乡远近闻名,不过为了一个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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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阿俭引来。

     素时原本对郑城人口中所赞的郑善人尚有几分好感,但如今知道他是阿大,那好感便消失殆尽了。火攻之计如此毒辣,未给那些蛇妖留下半分活路。可即便是唯一那个对他隐隐露出威胁之意的佘大姐,却也并未真的伤他半分,何况是佘小妹等无辜之妖?在人心中,妖类便永远“非我族类”吧?

     “那后来呢?阿俭回来后,为何又离去了?”素时冷冷问道。

     “他来拿了不多的一些银两便离去了。他说他要去完成心爱之人的最后一个心愿。”

     心爱之人的最后一个心愿吗?

     素时突然怔住。

     “抱歉,我也不知道那个心愿是什么。”郑舍摇了摇头。

     “我知道。”素时脱口而出。

     是的,她知道。

     她知道他为什么抱了必死的念头跳下悬崖,却在最后的刹那抓住合欢花藤,苟且偷生;知道他为什么独自留在悬崖底,风餐露宿,艰难生存;知道他为什么要取出佘小妹的眼睛,安在自己的眼窝里。

     他是盼望着有一天重新回到人世,替佘小妹完成最后一个心愿。

     于是他活下来了,他被他们救下了。他回到郑家,却没有要父亲为他留下的财富,而是带着为数不多的银两,顶着一只人眼和一只蛇妖的眼睛,在世界各地行走。

     在山崖,她听到了佘小妹最后的那个愿望——我真想用跟你一样的眼睛,一起去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

     现在,他带着他们的眼睛,去看人间的风景了。

     素时闭上眼睛,安静地聆听着风里的声音。她看到满鬓风霜的阿俭依旧穿着那粗布衣裳,拄着一根拐杖,向前方眺望。他的年纪已经大了,可记忆还是那么鲜活。他一生唯一爱过的那个女子,在他的记忆中从未褪色过。他用两个人的眼睛,一起最后望向眼前的这个世界,然后,平心静气地缓缓倒下。

     身躯归尘归土,灵魂归于无尽天穹。愿生命轮回,来世,还能同你一起看遍这世间风光。

     只是,那一次,请你一定要牵着我的手。

     “你看到了什么?”景止轻声问道。

     素时还沉浸在那温水一般的情绪中,向他温柔一笑,伸出手去牵住他的手。

     他一怔,却听她说道:“闭上眼睛。”

     他听话地闭上了那双微微含着笑意的狐狸眼,便看到了素时所见的光景。他一时沉默,只是悄悄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待那预见的未来消失殆尽,素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手心里。他的表情十分平静,平静得仿佛无知无觉,可手心里却微微沁出了汗水。那一点点湿润的感觉,却一点也不讨厌,反而让她的心微微发软。

     素时轻轻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望向景止:“是我错了,我该多信任他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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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任’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最是困难。”景止的神情十分肃穆,“或者,你可以从点滴做起,从最基本的做起。比如——信我。”

     素时转脸望向景止,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她抬起一只脚,狠狠地、准确无误地踩到了景止脚上。

     若是寻常之力,以他的仙身定无所感,因此她运了神力,力拔山兮气盖世……

     风华无双的景止上仙瞬间脸涨得通红,口中憋住一声闷叫。素时轻勾嘴角,又转头看向一旁早已看呆了的郑舍。

     “郑舍,救了你家公子的,便是这位景止上仙。”

     郑舍一听“上仙”二字,惊得眼睛都瞪圆了,躬身就要下拜。景止的眼睛也瞪圆了,用眼神示意素时——明明是你自己做的,别因为不想受人之礼就赖给我啊!

     素时并不瞧他,虚扶了郑舍一下,向他道:“不必拘泥于这些世俗礼节。上仙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他行善,亦是希望人间多些行善之人。你往日虽是为寻公子,却也是行善积德,日后莫要放弃。”

     郑舍一迭声地道:“是是是……”见二人转身离去,他只觉一双璧人极是仙风道骨,不禁遥遥下拜。他再抬起头时,二人已经走得很远了,仿佛眼前那并肩离去的一男一女,一个身材高大,身上穿着宽松灰袍,袖管捋起,露出紧绷的肌肉;一个娇小娉婷,行路时纤细的腰肢扭动,如弱柳扶风。他们肩并肩,手挽手,无限缠绵,不尽欢喜。

     这是……

     他揉揉眼睛,再定睛看去,却又是两道白衣的身影。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已然消失不见。

     郑舍痴痴望着,恍惚光阴倒转,他又变成了昔日那个阿大。他站在流水般的人群里,思念着那个月夜中嘟着红唇的少女。小红、母亲、良田房屋,与她相比,他选择了后者。而现在,他留在这里,守着偌大家业,却不过想要等她回来。

     他舍弃一切,而终不可得。

     他也成了一个笨蛋呢。

     这是景止第二个故事,真正的结局。

     马车隆隆前行,一路向北。景止瞥向坐在车内安静看书的素时,微微嘟起嘴来:“不公平。”

     素时翻了一页书卷,随口问道:“什么?”

     “你一路上经历了那么多事,松香全都知道,可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不公平。”

     素时抬起头来:“松香在茶摊里不是说了那些故事的后续了吗?”

     “可我只是知道个大概而已。就像廖师傅的事情,都是靠我自己聪明才七拼八凑出来的。”景止道。

     素时瞥他一眼,合上书:“好吧。你想听什么?”

     “就给我讲讲下一站北国妖地的事吧?”

     素时沉默了一会儿,一阵寒风吹来,将马车的帘幔吹起。时节已近炎夏,可周围那酷寒之意,却随着离北地越来越近,而越来越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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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止一怔,忽而化作白狐,躺在她身侧。两只乌黑的眼睛凝望着她,仿佛在说:“来呀,我是软乎乎暖洋洋的手笼哦。”

     素时不禁微微一笑,将白狐抱起放在膝头,一双微带寒意的玉手塞进了狐狸暖烘烘的肚子下面。

     景止想,还好脸上有毛,不然,这一刻只怕脸已红得能滴出血来……素时静静地给景止说起北地之事,说起他们被黑狼妖包围,说起黝勤将她抓住,撕裂她的衣衫,打断她的腿骨。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在一个神心中,这些苦痛都不值一提。可景止听着听着,尾巴尖儿便绷直了。他尖锐的利爪不敢伤到素时,便抓在了自己的皮肉上,立刻划出了道道血痕。

     听到最后鱼丸救下素时,他怔了怔,忽然化作人形,一把将她抱进怀中。素时一怔,问:“怎么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重复,颠来倒去,只有这三个字而已。

     对不起,我不在你身边。

     素时沉默一会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这一刻,她感觉到他的真心,不是伪装,不是故意。

     她轻轻说:“谢谢。”

     谢谢你为我的痛而痛。

     可这又是多么生分的一句话,景止心中弥漫过一阵冰冷的绝望。

     是不是我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他不敢问,怕听到的那个答案他无法承受。他只是轻轻拉开素时,望着她的双腿,想碰一碰却又怕伤到她:“他伤了你哪里?还疼吗?”

     “不疼,早已好了。”她说着浅浅一笑,素手一翻,变出两件厚厚的大氅,“披上吧,我们到了。”

     北地之冷,如上次来时一样,不曾消退分毫。

     素时撩起帘子,望着车窗外,眸色浅浅。她忽而出声问道:“你觉得,世间最绝望之事,是什么?”

     景止深深看她,回答:“世间最绝望的滋味,我已经尝过了。”

     素时似乎没有听到,喃喃说道:“我曾见过一种绝望,不是自己身死,也不是护不了心爱之人,而是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失了希望,杀了自己的心爱之人换得苟延残喘。偏偏此刻方知,二人其实已经安全了。”

     “是那黑狼妖黝晖吗?”

     “是啊,就差一点点。那时候,狼族首领黝勤与其他狼妖都已没有还手之力,只要他再晚一点点对白兔妖动手,他们其实都可以活下来的。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他扒她的皮,啖她的肉……”素时神色怆然。

     “我曾为狐妖,许多妖类天性,是极难控制的。”景止解释,“就像凡人的爱憎贪嗔痴一般,只有修行高深之人,才能真正不为其所困。在狼眼中,兔是食物。他爱上她,日夜与她相伴,要控制自己的天性已属不易。在危难关头,控制自己更比寻常要难上千百倍。又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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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或许,他也另有隐情,是吗?”素时轻轻一笑,“好,我会试着去相信。”

     景止望着她,不禁也跟着扬起嘴角,暂且将心中锥刺般的疼痛抛诸脑后。

     他们穿过荒无人烟的山川平原,经过仙界布下的巨柱结界。望着那凝聚着无数仙力的雕花石柱,素时轻声叹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将妖类困于一隅,也并不是化解危机的良策。”

     “何不解开封印?”景止问。

     “待我先去妖界瞧瞧吧。”

     北边的一片腹地之上,远远便可看见,那荒芜贫瘠的土地又长出了零星嫩绿,一个个人影穿梭其间,奔忙劳作。他们的模样虽然消瘦憔悴,可背脊是挺直的,眼中也充满了希望。

     “他们……都是白兔妖?”景止不由有些吃惊。

     “是啊。北国之地,妖力充沛。这里极适合妖类修炼,所以仙界才视为心头大患,祭出封印。”素时道,“好在,他们终究是活了下来……”

     一个大腹便便的妇人正在浇灌草木,见到他们二人走近,不由得问道:“你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