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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君为仙时我为神

     他话音未落,便见素时的身影一晃,已经行出百丈之远。于是白衣风华的上仙,不免有三分惶恐地追了上去。

     妖洞,坐落于山底。

     它早已失去了主人,却还留着主人存在时留下的气息。素时刚刚行至洞前,便听到其内传来悠悠笛声。

     果然,离家出走的秦凰留在了这里。

     素时已经许久未听到那笛声,如今听来,心中竟是五味杂陈。

     多少金戈铁马、沙场风云,已化为绕指柔情。我曾披盔甲应战四方啊,如今不过等你魂归家。

     山色青青,陌上花开,而那个强大的妖怪,却永远不会缓缓归矣。

     素时听了一会儿,便觉得胸口那颗心微微发疼。那并不单单是自己的感受,更是辛的那颗妖心作祟。它虽有神力加持再不会碎裂,可终究会疼啊。

     她微微蹙眉,实在痛不可当,便将指甲抠进了掌心里。一只手极快地伸了过来,将她的手抓到了自己的手中。

     素时一怔,望向景止。他的神色未变,双眸弯弯:“我比较不怕疼。”

     她没再说话,心中冒出几分恶意,然后顺着意将指甲抠进他的肉中。景止不由得吃痛,轻轻咬了咬丰润的下唇。

     不过是这一个动作,素时心中突然一软,手上力道自然也轻了三分。那厮似是明白了什么,笑得媚眼如丝:“素时,我不怕痛的,不必怜惜我这娇花……啊!”

     素时留下抱膝呼痛的景止在原地,向妖洞走了几步,心中暗道可惜。这厮耍无赖、撒泼卖乖时的模样,当真该让那些爱慕他皮相的女子们瞧上一瞧。

     她站在洞前,忽然见一团白雾般的东西从面前掠过,如一只受了惊的茕茕白兔。她快步追去,伸手碰触,却什么也没碰到。素时的身躯突然开始消失,景止发觉有异,立刻抓住了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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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一阵天旋地转,周遭已变成了一片平坦绿野。

     是真是梦?景止微一皱眉,仙力已在掌心凝聚。素时却转向他摇摇头:“别动用仙力。这是辛留下的记忆。”

     “记忆?”景止一怔。

     “嗯,我在爷爷书中看过这样的故事。妖力鼎盛时,大妖会在行走过的草木等物上附着妖力,便是所谓的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方才从我眼前闪过的白雾,应当便是他记忆的碎片。”素时说着,示意景止,“跟我来,我们去看看辛的记忆吧。”

     二人在草坪上走了一会儿,便看到一处小屋。屋子不大,是原木搭成的,十分简洁质朴,门前围了一圈木栅栏,栅栏中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素时“咦”了一声,道:“像是只小白狐。”景止眯了眯狐狸眼,伸手摸上去。他的手落在那团雪球上,却径直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我们虽进了他的记忆,却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不过是看客而已。”素时道。

     “哦……”景止点了点头,指指那团雪球,“那不是只狐狸,我们狐狸才没有那么容易被豢养呢。那是只雪貂。”

     素时闻言仔细看去,果然见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长着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圆圆的下巴,看着十分讨人喜爱。她不禁一笑:“真可爱……”

     景止有些吃味地咳嗽了一声:“难道我就不……”

     他话音未落,却听木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走了出来。景止似是吓了一跳,伸手便拉着素时躲到墙后,将她护在墙壁与自己之间。

     二人距离极近,目光相触,呼吸相闻,一时间仿佛光阴都静止了。

     素时的眸子清澈,映着景止的无双容貌;景止那双桃花眼里,也有一个素时浅浅的倒影。二人这般看了一会儿,素时忽然开了口:“景止……”声若蚊蚋。

     景止的眸子深邃了一分,轻轻“嗯”了一声。

     “你故意的吧。”她声音突然转冷,淡淡吐出这句话来。兔起鹘落之间,已将他弹飞出去。他猝不及防,摔落在地上,抬眼望着她,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凄凉:“卿卿好狠……”

     素时无视他——她用的那微末力道,怎能真就伤了他?她转头,望向那个从屋中走出来的少年。

     少年十二三岁,生得十分清秀,头束高冠,身穿道服,做小道童打扮。他的神色天真、无忧无虑,瞧见那雪貂,便笑出了两个浅浅的梨窝。

     这个少年……好像鱼丸啊。

     素时只一眼,便觉心中发闷。昔年回忆,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那时的鱼丸也是这样,青春少年,蹦蹦跳跳、欢欢喜喜地围在她身边,叫她姐姐,陪她烹茶,与她一道听那些离奇的故事,看时光如水般流逝。

     而今,她得到了神力,他又去了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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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时的眼神微微发直。景止沉默不言,只安静站在她身侧,替她抵挡着记忆碎片的缝隙里猎猎刮来的罡风。

     有些时候,不必劝,她难过时,他陪着便是。

     那仙童弯腰将雪貂抱起,笑容满面地摸了摸它的头。雪貂是极通人性的,将小脑袋塞进少年的怀中,一副亲昵撒娇的模样。

     景止轻声问素时:“那雪貂成妖后,便是‘辛’吗?”

     素时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个天真无邪的仙童身上。

     “我能感觉得到……那个仙童,才是‘辛’。”

     景止一时愕然。

     一个气息至纯的仙童,最终怎会成了能席卷八荒的大妖?

     二人身遭的景物变化,绿草繁花尽皆消失,由春入秋,一时草木枯黄,百花凋零。那雪貂还被围在围栏中,身躯变得更加颀长,竟像是长大了些许。它两只小小的前爪搭着栏杆,身躯一晃,便变作了一个年轻少女。

     这少女肌肤赛雪,眉清目秀,是个十分娇俏可爱的美人。她细细看着自己的身形相貌,似是第一次幻化人形,不由得欢喜地咯咯笑出了声。

     这笑声随风**开,轻轻挠在人的心头,素时与景止二人脸上都不自觉浮现淡淡的笑容。

     ——她定是喜欢那个少年的,二人心中都掠过这样的念头。

     木门又“吱呀”一声打开。那雪貂变作的少女一怔,眼珠骨碌一转,那身子又顷刻变作了雪貂的模样。

     看看她,再看看走出门的少年阴沉的脸色,二人立刻便醒悟过来——定是这少年心情不好,雪貂才想给他一个惊喜。

     雪貂扒着栏杆,轻快地摇晃着蓬松雪白的尾巴。而那少年却无心欣赏,他面色沉郁,望着它良久良久。

     日光渐渐变得昏黄,四周景物渐渐模糊了形状。那只精灵可爱的雪貂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由对着少年撒娇,慢慢变得安静下来。少年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极致的痛楚。

     “对不起,阿雪。我抓你养你,都是为了给我师父治病……我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不报。阿雪,对不起……”

     他上前一步,将雪貂抓了起来。那动作依旧小心翼翼,似乎是怕弄疼了她,可她已经感觉不到那其中的温存了。

     少年的眼中慢慢蓄起泪水。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对准了雪貂的胸口。

     素时的身躯颤抖了一下,立刻背过身去。景止正站在她身后,这一下她的鼻尖刚好顶住了他的胸口。可她一时之间忘了避嫌,只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悲哀冲击着,像一片黑色大海里的孤帆,只能随波逐流而去。

     “他挖出了她的心。”景止轻轻搂着她,低低说道,声音忧伤而低沉,“他挖出她的心,给他的师父治病。他怕她太痛,是一刀致命的。所以,她还来不及告诉他,她已经可以变成一个同他很般配的女孩子了,也来不及告诉他,她其实是喜欢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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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的碎片中,那猎猎罡风突然汇聚起强大的气流,裹住他们的身躯。景止闭上眼睛,下意识地将素时紧紧抱在怀中,保护着她。

     即便她早已是无所畏惧的神祇。

     耳畔,有两个声音隆隆响起。

     一个温柔纤细,却充满怨毒——“你无心,我恨你!下一世,我一定会找你报仇!”

     另一个,却哀恸万分——“阿雪,今生我欠你的,愿以三世偿还。此生我守你坟茔,下一世,下下世,我都会将自己的心赔给你。”

     风卷着二人不断盘旋,最后落到一处平坦的地面上。他们睁开眼睛,面前已不是宽广草原,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此刻他们正站在大殿之上,身旁是一个须发皆白、身着玄衣的男子。他虽已过耳顺之年,却是身姿挺拔,目含神采,满身慑人的贵气,可见昔日是怎样一个风华无双的公子。

     素时正在打量这人,却听头顶上传来一个媚入骨髓的声音:“听说圣人心有七窍,大王,何不把他的心挖出来,瞧瞧是不是真的呢?”

     她循声抬头望去,却见一个千娇百媚的女郎端坐大殿之上,云髻高耸,珠玉琳琅。她的声音如出谷黄鹂,可吐出的这字字句句,却冰冷如霜。

     素时轻轻蹙眉,转头望向那女郎身旁。一个高大的男子端坐殿上,头戴冕冠,身着龙袍,通身都是天生的帝王之气。

     “圣人心有七窍?”素时身边的景止突然开口。他的目光扫过那皇帝与美人,便重又落回到殿下那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毫不掩饰好奇之心。素时冷眼瞧他:“你很想见识见识吗?”

     “当然了。我还从未见过七窍之心呢。”

     ——呵,真是只好奇的狐狸。素时心中暗想,若不是个男子,只怕又是一个妲己……

     妲己?!

     素时骤然醒悟,骇然望向殿上二人。那帝王听了美人所言,点头道:“美人说得不错,孤王也是从未见过。”他手摸下巴,似在沉吟。殿下老者怔了怔,苦笑道:“大王,这是要比干的心了?”

     那帝王转脸望向美人,似是犹疑不定。美人向他嫣然一笑,随即便眉目一凝,吐出一口血来。

     这动作柔若无骨,惹人怜爱。可看在素时眼中,偏偏生不出丝毫怜意来,只拿一双眼睛向景止瞥了一下。

     似曾相识啊……

     景止神色十分肃然:“这是装的。”

     “是装的。那美人是纣王的爱妃妲己,传说她的前世,是万狐之主。”素时话里有话,景止却故作懵懂:“那她吐血,是为了什么?”

     “她装作病入膏肓,是为了要一味药引。而那药引……”素时闭上眼睛,“是一颗七窍玲珑心。”

     太监宫女在殿间急急行走,在纣王的咆哮声中,太医仓皇退去。两只狐狸变作神仙,对着纣王一番虚与委蛇,最后说出了素时所说的那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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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娘娘之病,唯有七窍玲珑心可救得……”

     一个是心头如珠似宝的美人,一个是事事规劝、烦不胜烦的叔父。纣王当下再次将比干招来,“赐死摘其心”。

     比干口吐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非亡国之臣,君乃亡国之君!”他毫无惧色,横剑插入自己胸口,摘出了自己的心来,弃于阶上。他一时竟没有死去,慢慢步向宫外。纣王早被震得目瞪口呆,竟也没有阻拦。

     不知何时,天际开始飘起了片片白雪。一袭红衣的女子立在不远处的回廊下,她冰肌玉骨,如雪中寒梅。那双对着纣王总是媚意横生的眸子,此刻却是那么冷若冰霜。

     比干不知怎的,突然低低说了一句:“你恨我……”

     “是啊,我恨你。”美人转过脸来望着他,目光空洞,仿佛望的又不是他,“我当真恨你。第一次见你,我就想挖出你的心来。”

     他没再说话,任由那飞雪沾衣染发。这华发是何年滋生的呢?与雪相融,白茫茫一片,像什么动物柔软而洁白的背毛。

     他缓缓向前走去。而她望着他的背影,一时竟然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这是恨吧?若不是恨,又是什么呢?

     素时与景止二人默默跟在比干身后,看着他面如金纸,穿行过大街小巷,最终走到了一处市集。

     “大人,可要买无心菜?”卖菜老妪扬声问道。

     比干沉声回答:“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可不可活?”

     老妪笑道:“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即死!”

     人无心即死……

     一阵大风刮来,吹起他雪白的发。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口中渐渐涌出了血。

     风里,是谁在凄厉地控诉——“你无心,我恨你!下一世,我一定会找你报仇!”

     他,终究是无心吗?

     宁折不弯的背脊,就这样缓缓倒下。素时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不过扶住了一片虚空。

     “这老头儿很好吗?”景止不由得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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