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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君为仙时我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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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止刹那间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素时。

     原来……她记得,记得一切,记得所有人。唯有他一个人,被她丢在了往昔记忆的缝隙之中,永远不得自由。

     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声音凄厉,远远地,向着世界的尽头飘**开去。

     升仙台这一日所发生的事情,成了三界的一桩秘闻。当日在场者人人三缄其口、避而不谈。只是天神归来的传说,还是在人们口中悄然传颂着,从东到西,由南向北。

     春风吹尽了枝头柳绿,又是一年炎夏。素时合目躺在**,忽然从坠崖的梦中醒来。一只手轻柔地拂过她冷汗涔涔的额头,又将湿温的手巾轻轻放到她的脸旁。

     素时下意识地接住,迷迷糊糊地道:“你怎么同鱼丸一样顽皮?我说过许多次了,别轻易进我房间。”

     站在床边的白衣男子听到“鱼丸”二字,身形微微一顿。不过片刻,他周身闪过一道亮光,瞬间化作一只玲珑可爱的白狐,有着大大的耳朵,小小的脸,蓬松的、雪一般的尾巴。白狐轻盈一跃,便跳上了床榻。

     素时此刻已彻底清醒了。她看着狐狸景止讨好地用松软的尾巴蹭蹭她的手背,然后蜷起身子靠着她趴了下来,嘴角微微**了一下。

     这已经是多少回了?自她说了“男子不能轻易进这房间”之后,他就化作狐狸堂而皇之地进来,大剌剌地睡在她脚旁。他似乎忘了,她虽收拢了身上神气,与寻常女子并无不同,可她只要愿意,将一个伪装纯善、内心无赖的上仙捏死,还是轻而易举的……

     素时抄起狐狸的两只前足,与它四眼相望。狐狸眨巴眨巴湿漉漉的大眼睛,一副可怜无辜的模样,甚至伸出粉嫩的小舌,要来舔素时脸颊上的桃花花钿。素时面上毫无变化,素手一挥,毫不留情地便将它丢出了窗外。

     日头升起,温煦的晨光倾洒,街头人声喧哗。

     景止用仙力洗去了那一夜人们见到他妖身的记忆,再不用担心现身于人前。

     此刻,蒲老头的茶摊里一如既往地坐了许多客人。有的是当地的街坊百姓,有的是路过的行脚商旅。此刻茶香正郁、谈兴正好,容貌绝俗的白衣男子正在讲着一个白兔妖与黑狼妖相爱的故事。

     这故事,那些街坊邻里却有几个是昔年听过的,此刻看着那些初次听闻的客商与家眷们听得忽然提心跳胆,忽然喜笑颜开,都觉十分好笑,却只能拼命忍而不发。

     故事再听第二遍,乐趣自然少了一多半,可那讲故事的人实在俊美,声音实在磁性,再听一遍也的的确确是这闲暇酷夏的一种享受。更何况,这几日来,总有一男一女一对璧人姗姗来迟,其中那个漂亮女子,总能将故事讲出个不同的结局来。

     譬如第一日,那妖怪报恩、许诺三个愿望的故事,那女子却说结局是秦小姐许了最后一个愿望,是要那妖怪的心。而那妖怪倾慕秦小姐已久,将那颗心捧出来时,竟已然碎了。如此这般,自然引得众人一番长吁短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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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男子又讲了一个富家公子因被主母构陷、被遗弃野外,却被蛇妖捡了去,与蛇妖小妹倾心相爱,最终跳崖殉情的故事。正当大家同情抹泪的时候,他们又出现了,那女子声音清脆,说那男子贪生怕死、苟且偷生,失去了一双招子,便将蛇妖小妹的眼睛换到了自己的眼眶中。他被人寻到,重回那富裕之家,佘小妹若泉下有知,不知是否会后悔。如此这般,众人自然又是一番长吁短叹。

     今日这个故事,不知又要如何收场?众人皆是兴致勃勃。比起故事本身,这戏剧化的反转大家倒是更加喜闻乐见。

     果然没有辜负众人期待,那一男一女二人又远远地自官道走来。白衣男子似是不悦地微微蹙了一下好看的眉头,端起茶盏,走到那安静沏茶少女的面前:“素时,给口茶喝吧。”

     每每这个时刻,众人只觉得眼前这俊逸非凡的公子不知怎的,总多了几分无赖味道。

     可就算无赖,他也是美的,跟那样一个不过是清秀的少女客客气气地讨杯水喝,简直就是纡尊降贵。

     旁人的目光,素时全没放在心上。她的神情始终淡淡的,拿水壶给他添了碗茶,连眼风也未曾赏他半个。

     景止轻声叹了口气。她虽敛去了成神后的容貌气韵,可摆出这样一副神色,他便又觉得她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神。

     可又能如何呢?鱼丸抹去了她的记忆,他在她心目中,不过是一个不惧神威,强抱过她,围着她转的登徒子。她没一记神力将他劈死,已经算是十分给面子了。

     景止思来想去,眼圈一红,一双漆黑如玉的眸子开始变得湿润起来。行脚商那七十老娘看在眼里,心疼得捧住了一颗心,倒吸着冷气。奈何素时却瞧也没瞧,自顾自地沏着茶,仿佛这张芝兰玉树般的脸颊,丝毫比不上茶水好看。

     暴殄天物啊……那老娘在心中捶胸顿足。

     便在此刻,每回都来报到的那对璧人已经走到茶铺外了。松香毫不见外地走到素时面前,自己拿了刚刚沏好的一杯信阳毛尖啜了一口,似是要润润喉。

     景止眸中的泪光瞬间消失,神色恢复了平静,坐到一旁。松香挑眉一笑,声音凉飕飕的:“这个故事的结局,却是仙界之人在那北国妖地设下了结界,妖类出不去,自相残杀,饿殍遍野。最后那黑狼妖饿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便杀了那白兔妖,剥了她的皮,吃了她的肉。”

     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景止第一个走出了茶摊。他仰头望着天空骄阳,忍住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

     松香的话如此轻描淡写,可他已经明白了其后素时所经历过的凄惨景象。她见证着最最残酷的爱情,得不到他的半分援助保护,却仍然愿意为他执着地走下去。甚至在明知他已遗忘自己之时,她仍为他跃下了升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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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失去的,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景止的心头血一阵翻涌,他知道自己便是仙身,也禁不住这样一次次地吐血,便准备强行咽下去。

     阳光晃眼,天空蔚蓝。他听到茶摊中人声嘈杂,今日的故事讲完,众人便尽皆散去,一道轻轻的脚步声却出现在他身后。

     景止立刻知道了那是谁,眸光一黯,那口原本预备咽下去的鲜血便顺着嘴角蜿蜒而下。他转了个身,目光投向身后的素时,隐隐带着怆然。

     “松香告诉我,这三个故事,最初是你说给我听的。”素时语声淡淡,“多谢你告诉我那三个故事,让我知道人间之爱凉薄如斯。”

     景止错愕了一下,素时已经转身离去。她的脚步依旧平稳,神情依旧冷寂,可心中的惊涛骇浪,唯有自己明白。

     素时想起,那一日松香似乎挣扎了很久,才走到自己面前。她说作为朋友,虽有自己的好恶,却还是想坦白实情,让自己做选择。

     原来眼前这个生得一副好相貌却常行无赖之举的白衣郎君,竟是自己曾经的心上人。那一路风霜雪雨,也是因他而起。只是结局凄惨,非她所想。

     而松香的心上人地锦,也说出了他所了解的真相——他师父一衾上仙身死前,曾告诉他景止是被乘虚逼下升仙台的。

     “此事阴损,不足为外人道。乘虚今日大错,我这个做师兄的,亦有罪责。

     只是我的能力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地锦,往后之事,要靠你周旋了。”这是一衾临终前所说的最后一番话。

     他二人说完这一切,看向素时,郑重说道:“素时,如何抉择,全看自己的心了。”

     她的心吗?

     那男子日日赖在蒲家,赖在茶摊之中,看她的眼神温柔缱绻,她不是不能察觉;她冷了热了伤了烫了,他也总能第一个察觉,温柔呵护。她虽然明白,可不知为什么,心中对爱这件事,却充满了无言的恐惧。

     或许,就如这三个故事一般——人间之爱,到底凉薄如斯。既然已经忘了,那便忘了吧,别再想起。已经头破血流过一次,如何能再伤第二次?

     这世间,有亲人朋友,有关怀之人,足慰平生了。她不愿再尝情爱的滋味,不愿再重蹈覆辙。

     身后,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那么,你还敢不敢再去看一次?”

     素时一怔,回头,却见身后的男子负手而立,笑着望向她。他刚刚呕过一口血,脸色还浮着一层苍白,可此刻却恍如无关紧要一般,挺直而立,像一棵大风也无法刮倒的青竹。

     “敢不敢?”他又问。语气中带着笃定,她却偏偏听出三分仓皇。

     “看什么,三界最凉薄的心吗?”她反问。

     “是啊,敢不敢?”他只是笑。似乎察觉了她心中的动摇,他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像只狡黠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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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时别开了视线。

     辛,佘小妹,白月。那些名字在她心中流转,一幕幕的画面在她眼前闪过,最后,却定格在景止那双潋滟的眸子上。

     她轻轻一笑:“怎么不敢。”

     这一次行程,再不需要辛苦赶车、日夜兼程。

     成了神,成了仙,周游偌大三界,不过是动动灵力、转瞬而至之事。不过二人既无心让人识破真身,自然还是要坐马车伪装。奈何上仙景止不知怎的成了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吐了几日的血,便觉身子匮乏,日日坐在马车上,做那西子捧心状。

     旁人瞧了自然是无比惊艳、无比心疼,素时却偏偏不吃这一套。只是她也不点破,由着景止装,却在那马儿身上注了些许神力。

     于是,路上的人们惊讶地发现,一匹运蹄如飞的飞马诞生了……坐在马车里的景止却不知这一切的发生。一来马车帘幔低垂,二来行得又很稳,三来他的心思全都花在了别的地方。

     “喀喀……”景止咳嗽了两声,轻声叹息,“也不知我还剩阳寿几何……”

     素时的目光从手中书卷上移开,淡淡道:“若我没记错,上仙可活数百年,更何况……”

     “何况什么?”

     “你可遗千年。”

     景止眉心一跳,这是说自己是祸害了?他脸色严肃起来:“素时,你误会了。祸害与祸水,并非一样……”

     素时十分无奈地听着,轻轻以手支额,耳边景止似乎说了些什么,却越来越模糊。她最后将头轻轻靠在了一处坚而柔软的所在,慢慢合上眼睛。

     景止静静瞧着素时,视线移到她枕着的地方,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明明有宽阔的肩膀和强健的胸膛,为什么要拿他的手贴着车厢当靠枕?马车虽行得稳,可不时颠簸一下,他的爪子好痛啊!

     景止咬了咬下唇,低头望向素时的脸颊。

     太累了吧?经历了这么多悲欢离合、大起大落,再坚韧的性子也有撑不住的时候。他静静瞧了一会儿,轻轻将头凑过去,便想吻住那软软的红唇。

     素时突然睁开了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二人之间的距离极近,鼻尖几乎贴到了一起。景止瞬间有些慌乱,可看到面前女子波澜不惊的表情,突然又觉得堵心起来。

     曾经她亲他的时候,连呼吸都忘记了,事后还结结巴巴地解释,让自己当作被狗咬了;自己亲她的时候,她的表情那么痴迷那么可爱,还害羞地不敢看他……可现在呢?

     景止咬了咬唇,预备强亲一下,哪怕像被丢出闺房一样丢出马车也认了。可他才欲凑近,素时便轻声提醒道:“到了。”说着话,衣袖一摆,她已从他身边掠过,出了马车。

     景止这一回是当真想吐血了。他盘算得好好的,二人多些时日相处,没了松香那丫头捣乱,便可多多交流,多多培养感情。奈何仙高一尺,神高一丈,一番盘算终是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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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身下了马车,却见日光高照,洒了素时一头一脸。她双手背负,秀目凝望着面前那古旧斑驳的城墙,神色之间似是陷入了回忆。

     高墙今犹在,几度夕阳红。昔日那个身着素色衣裙、手持竹笛,以女子胸怀奏响金戈铁马之曲的女子,终是不在了。

     可那笛声悠悠,依稀还在耳畔回响。

     素时久久伫立着,她虽用神力掩饰了如今盛极的容貌,可终究是个容颜清丽的少女,兼之风华绝代,早有那心怀别念的男人目光一亮,悄悄凑近。

     景止向前挪了几步,在素时身边一站。他未曾开口,只那通身气派便让心怀叵测之辈乖觉地退了开去。奈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个胆子大些的女子瞧见景止便眼前一亮,推推搡搡地上前,想要同他搭句话。

     素时目光扫过她们,很自觉地让开了几步。景止气得胸口闷堵,正要追上,却见一个花枝招展的美人拦住了自己的去路,娇滴滴地问道:“公子是做什么的?怎么称呼?”

     景止秀眉一挑,示意不远处的素时:“我是她的面首。”

     面首者,面貌之首也,有美男子之意,却也是男侍的代称。几个美人花容失色,啧啧哀叹。景止也不理睬,径直向素时追去。

     “面首不好。”素时瞥他一眼。

     “若说是夫君,她们还会再纠缠,岂不麻烦。”他淡淡答道。她曾为他低落于泥土中,他这样说又算得了什么?

     素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多少痴心一片,不过也是被皮相所迷。”

     景止嫣然一笑:“若能让我心中所爱更加痴心待我,长得好看些,我并不介意。”

     素时呼出一口气,不再理他,迈步向秦府走去。秦府风物一切未变,只是将那满府鲜艳的红色撤了去,显得颇有几分凝肃。前来应门的是与素时相识的伍总管,大门“吱呀”一开,他与素时迎面相对,当下便是一怔,脸上神色十分复杂。

     素时一时也有些愣怔。她与秦凰相交时虽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却并不算是朋友。她更是逼得秦凰亲手害死了辛,逼得秦凰不得不看清了自己的感情。严格说来,这已经可算是仇怨了。

     伍总管却没有为难她,点了点头道:“蒲姑娘,你终是来了。小姐临行前告知我,您若是来了,定奉上茶水,好生招待。”

     素时眉头一蹙:“临行?秦小姐去了哪里?”

     “老奴不知。”伍总管摇了摇头,眉宇间的皱纹深了几分,“大婚那日过后,小姐便离开了。老爷、夫人、少爷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素时沉默片刻,便听到府内传来爽朗的笑声。那里头有长者,有稚儿,有男人,有女人……

     “少爷昨日添了丁,老爷太太有了金孙,都十分高兴。”老伍头说着,皱巴巴的脸上也露出几分喜色,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鼓鼓的、装着赏钱的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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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时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眸中的光彩暗了下去。她轻轻颔首,道了声:“叨扰了,告辞。”

     “你不高兴。”一路行到城门口,景止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声音里十分笃定。

     素时一讪:“所谓亲朋爱人之间的缘分,也不过如此罢了。连亲如父母兄弟,也不过转头就忘。旧的去了,新的来了,那欢喜便会覆盖痛苦,仿佛一场大雪,将前一个人留下的足迹覆盖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我不会忘。”景止突然说出这四个字来。

     素时拿眼睛瞥了他一下,他似乎知道她意下所指,浅浅露出个笑容来:“是啊,我已经历过升仙台,已经经历过三界最彻底的遗忘。你说,世间还有什么能让我将你忘掉?”

     素时摇了摇头,不与这脸皮厚过城墙的家伙争辩。她寻了一个山头,见四下无人,便以仙力纵身而上,登高望远,眼前一片开阔;闭目一嗅,风里无数仙与妖的气息蜂拥而来。

     景止不禁戏谑道:“你若是妖,定是只犬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