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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我为妖时君为仙

     素时看着自己,缓缓点了点头。

     一切还是如从前一般,她将那句话说出口,恍惚懂了那句话的含义——“素时,你没有错。”

     你没有错。你没有做错什么事,更没有看错景止,所以,请拿走我的妖骨,延续那颗爱着景止的心吧……

     无论前路多少风霜雪雨,无论未来会是怎样的满目疮痍……你没有错。

     素时感觉自己被一片金色的光芒笼罩着,浑身清爽而又舒泰,像沐浴着九月的微风。这是死亡,是终结吗?倒更像是重生,是希望。

     她睁开眼睛,眼前清晰地映着景止的身影。他看着她,用那未曾相识的眼神。

     她回来了,万物恒定,没有更改。

     她回到了群仙宴之上。

     重生轮回的记忆仿佛被雨水洗涤过,在她脑海中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我为妖,她为人,自私也罢,残忍也罢,不能保证与她长相厮守,我又如何能告诉她,我亦心悦她?!”

     我亦心悦她……

     素时瞥了景止一眼,那其中的万种风情,叫那满场修为稍低的道法门派弟子们,竟都有些心神**漾。

     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重新响起。清心寡欲的仙人们,最是瞧不起这妖类的烟视媚行、狐媚**靡。

     杀了她,杀了她!岂容她留得性命,祸乱人间?

     唯一神色不变的人,是景止。他枉顾身旁的议论纷纷,向她走了一步,神情温和,却又无比陌生,无比疏离:“姑娘,你虽是妖,可我昔日也是。随我去北海吧,若能弃恶从善,来日跃下升仙台,做个神仙不好吗?”

     “不好。”她斩钉截铁地回答,笑意盈满了一张娇俏可爱的脸颊,“将我圈禁于北海之下?景止,一点都不好。我不愿一个人被幽禁,而你在红尘中风光无限;我不愿你把我忘记;我不愿你爱世间苍生,独独不爱我!”

     “我——不——允!”

     素时无比清晰地说出那三个字,举手指天。

     她的妖气化作戾气,直冲云天,遮云蔽日。无数沉睡在这天地间的妖类被这强烈的妖气唤醒,饕餮、牛头马面、九婴、刑天……无数的妖类啜吮着她体内冲天的怨气,它们咆哮着穿过大地,将青草踏碎,将天空遮蔽,将溪水搅浑。

     群贤宴上,众仙皆惊。他们纷纷举起兵刃法器,运起灵力修为,去对付这些心怀怨念的妖怪。

     景止的眉头越皱越紧——留她一条性命,将她困于北海,这已经是他的底线,为何她如此愚钝不知悔改?他举起手掌,一道罡风猛然击出,贯穿了素时纤薄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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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他用了八分真气。百年修为,加以乘虚、一衾两位上仙的强大仙力,让他今日的力量于仙界中也罕有敌手。

     素时只觉一股无穷的力量以灭顶之势向自己压来。她不躲不闪、不退不让,反而欺近了一步,嘟起红艳艳的嘴唇作势要吻他。景止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躲开,掌风自然一收。

     饶是如此,素时的三魂七魄也被震碎了一半。

     痛到极处,如被一把剔骨刀生生挖髓,她脸上却还绽放着笑容。

     景止冷眼看着她,脸上终于微微显出了薄怒。她不但冥顽不灵,还想轻薄于他……他形状优美的唇瓣冷冷吐出两个字来:“无耻。”

     她却笑得越发畅快。她说:“景止上仙,你若能将我生擒,我便乖乖听话,随你去北海如何?到了那里,亲昵温存也罢,相拥欢好也罢,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

     景止的眉心越皱越紧,已经凹下一道深深的蹙痕。他看着素时,看着她用染着猩红鲜血的樱唇说出**靡之语,心跳却不知为何骤然加快。这种情绪让他生厌,于是他抬手之间,更多的灵力向她激射而去。

     这一次,素时躲过了。她像一只轻盈的雀儿,立于灰色的云雾之上,咯咯笑道:“不行哪,如今还不是时候,我还没有活够,还不能轻易死在这里。景止上仙,你若有本事,尽管追来吧!”

     她声若银铃,在前方洒下一片清辉。景止皱皱眉头,一阵清风般紧随在后。

     “上仙!”道法门派聂大师父灭了一只魑魅,额发散乱、衣衫不整,急急就要追去,却有一人拦在他身前。

     “莫追。”

     聂大师父看向那人,惊呼一声:“乘虚上仙!您是何时……”

     乘虚的脸色十分苍白,是他生平仅见的苍白,几近已逝的一衾上仙。乘虚眼望着那渐渐远去的二人,微微摇了摇头。

     “让他们去吧。”

     “为什么?”聂大师父不由得错愕。那女妖妖力惊人,景止若非对手,岂不会天下大乱?

     “你问为什么?”乘虚淡淡一笑。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或许只是因为,他越发怨恨景止,怨恨这个有女子倾心相爱、有师兄竭力维护、自己屡屡要杀却不曾得手的妖怪。

     你有什么,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不过运气好,你竟能成仙,与我平起平坐。

     我也许一生也无法得到的一切,你竟如此唾手可得。若是你一届妖类能得如此造化,我艰难修仙、以性命为代价跃下升仙台,又是为了什么?

     景止,去吧,去亲手杀了那个女子吧。到时我再告诉你真相,不知你的表情会是如何精彩?

     乘虚哈哈大笑,转身离去。他已经想得透彻——既无仙心,何须再装得冠冕堂皇?师兄有一颗仙心,最后不过落得一死罢了,谁又记得他为了天下苍生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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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法门派聂大师父揉揉眼睛,愕然看着乘虚的背影渐渐笼上一团不祥的殷红之光。

     纸醉金迷的繁华市井,春光晴好。碧池波光粼粼,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这是温暖世俗的凡尘,琴棋书画诗与酒,柴米油盐酱醋茶。

     秦楼楚馆的花船泊在水畔,温煦的风儿将女子的呢喃歌声与王孙公子的轻语声传得很远很远。

     素时穿着一身红裳,仿佛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穿过那清池碧水、舞榭歌台。她身姿瘦弱妖娆,却又坚韧如竹,于水前立得片刻,理了理鬓发。那四合的靡靡之音骤然停歇,一双双眼睛痴痴凝望着她,水面一片诡异的静默。

     素时明眸一闪,望向那几艘花船,嘴角带着丝俏皮的笑容。

     “姑娘觉得,这样有趣?”

     一道清淡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看素时看得呆怔的众人缓了下神,转目望去,霎时又是一片惊怔——她身后的白衣男子容貌竟也惊世绝俗,气质风华无二,隐隐透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这样寻常难见的人物,一下便是两个,众人只觉如在梦中。素时扭过头望向景止,笑语嫣然,用妖力密语传音:“当然有趣。你碍着这些凡人性命,不敢对我如何,可不有趣得紧?”

     景止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回以密语传音:“十多日来,这个理由姑娘已用了数十次。”

     “数十次又如何,你便吃这一套。”她吐吐舌头,“请吧,带我去北海,将我囚禁起来。只要你不在乎这些人的生死。”

     景止抿了抿唇,声线低沉:“姑娘,我信你心中仍有仁慈之念,不会真的伤害他们。你如何待人,人如何待你,我不伤你,愿你能诚心实意与我去北海之下修仙。”

     “冠冕堂皇,无耻仙类。”素时红唇一动,吐出的话十足的乖戾。景止微微抿唇,记忆回到了三日前。

     离开升仙台后,他不是没有试图抓素时回去,她却殊死反抗,二人强大的仙力与妖力引得空中电闪雷鸣、天地变色,巨大的力量竟令潮汐更改、怒水倒灌,殃及许多无辜的黎民百姓。

     他当真无奈,只得罢手。其实,撇开这些顾虑将她强杀了,如此一劳永逸,他倒也不是做不到。只是……不知为何,他终究下不了手。

     素时向他嫣然一笑,似是十分满意他此刻的无可奈何,玉足一抬,便走到了一艘瞧着较精致的花船之上。她左右看看,见船内只有一个年轻俊俏的公子、一个弹琴的歌女与一个伺候茶水的丫头。人人都痴痴看着自己,以及跟在自己身后走进船的景止。素时也不见外,一屁股坐到空着的绣墩上,伸手拿过一只琉璃盏来,自斟自饮了几口。

     “姑……姑娘……”船内那个神色痴痴的公子咽了口口水,勉强说出话来,“不知姑娘芳名?可曾婚配?我……我还没娶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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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时瞧他一眼,忽然笑靥如花,眼角眉梢风华无限,桃花花钿亦妖娆地微微颤动。她放下酒壶,纤纤十指点在了他脸上。那年轻公子受宠若惊,痴痴地傻笑起来。

     “没想到,是个傻的……”素时娇声如嗔,转脸去看景止,“景止,你瞧,他长得可像你?”

     她指上鲜红丹蔻映着那公子与景止肖似的白皙脸颊上,十分刺目。可景止脸上神色却毫无变化,对这揶揄之词没有半分动容。

     那公子傻笑了两声,拱拱手道:“姑娘见笑了,在下从小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貌美逼人,便是上秦楼楚馆,那些姑娘们喜欢我,不收我银两也是常事……”

     素时“扑哧”一声笑了,眼睛瞥向景止,意味深长。景止微微蹙眉,似是不耐船内熏人的暖香,便向船门方向踏了一步,嗅了嗅外头河岸上清冽的微风。风拂白衫,衣角轻轻飞扬。那无双的风华气度,让素时觉得眼前的王孙公子顿时成了俗物。

     她收拢心神,眸光落在那公子腰间的锦囊上。闻到那里头隐约传来的仙气,她眉眼弯弯——果然没有寻错地方。

     “公子……”

     “啊,我叫青沐,年弱冠,未娶妻,家住……”

     素时打断他的话,笑意盈盈:“若让你一亲芳泽,你可愿意将命给我?”

     青沐一愣,不知是不是错觉,那船门前的景止似乎也微微顿住了身形。

     不过片刻,青沐立刻点了点头:“愿……愿意。”

     景止眉心微微一蹙,素时又笑道:“那是最好。不过我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腰间的那一件宝物。”

     那青沐想也不想,便将腰间锦囊解下,将里面家传千年的宝物取了出来,交到素时手上。

     景止无奈地暗自摇头,却见素时从那极为精致考究的锦囊中取出一颗珠子来。珠子圆润光滑,隐隐泛着流光溢彩,一见便知不是凡物。

     “这是神女珠泪。”素时朝景止眨眨眼睛,将它在手心中碾碎成末,洒在青花瓷茶碗里,又拿来一旁案上上好的碧螺春,娴熟地沏了一盏茶。

     她拿了茶,笑嘻嘻地端到景止面前。

     “敢不敢喝?”她张口便是激将,“这可是能毁你仙身的哟?你若喝了,北海之事,我便考虑考虑……”

     景止沉默看她。在她眼中,他蠢到了这个份上?千年宝物,又实无阴毒之气,如何能毁仙身?只是……这茶香却似乎勾起了一些别样的情愫。他心中不知为何低低一叹,将那茶碗举起,浅尝了一口。

     茶是好茶,落入腹中,温温热热。素时望着景止,脸上渐渐浮起笑意。

     青沐家传的神珠,是爷爷故事里的神女珠泪。

     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于是她落的一滴泪里,也有了愁肠百转的思念。传闻男子饮了此泪,便不会忘掉痴心爱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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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仙无所不知,却不懂这些人间情爱,所谓爱者,可以让人为之生为之死。”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呢喃,“我曾经爱过一个人,可我们相会之期太少,相别之日又太长太长……我不求他知道我为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希望他记得我,不要将我与这世间的芸芸众生一般轻易抛之脑后罢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景止静静地道,“姑娘,放下吧,你的爱不过是在折磨自己。”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如暮鼓晨钟敲在素时心上,让她的心突然变得平静。

     绝望到极点,反而能得到一种平静。

     “我若同你去北海,你会记得我吗?”她轻声问道。

     景止似是微微一怔。她终于看到那张倾国之容上有了特别的表情,不禁一笑。这笑容穿过了那张妖艳的皮相,带着发自肺腑的真诚,还有一种怆然的决绝。景止不自觉地微微转过头去,未发一言。

     “你不答话,便是会记得我了。”素时点了点头,“好,待我再完成一个心愿……”

     她话音未落,一个年轻公子忽然踏进船来,扬声道:“青弟……”

     他见到素时,不由得怔了怔。素时随意一瞥,却见他相貌堂堂,头戴金冠、一身宝蓝色杭绸直裰,瞧着是净面的,却又暗藏着繁复花纹,自有一派皇亲贵胄的架势。她不由得好奇地歪了歪头,那年轻公子顿时一个激灵,将她手臂一拉:“青弟竟藏了这样一个美人,难怪四野鸦雀无声!美人跟我走吧,我抬你做妾!

     贵妾!”

     素时轻声笑起来,蛇一样灵活地挣脱了他的手,走到桌前,拿起酒杯举到那贵胄公子头顶,醇香的酒水潺潺顺着他的高冠流下。他一个激灵,待要发怒,可看到素时那似嗔非嗔的俏脸,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景止的表情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饶是春光无限,素时心里还是弥漫过一片冰冷。她只觉得无比难过,无比绝望。她再如何乖戾恶毒,也激不起景止的半点情感。他无情无欲,她已不奢求他再一次爱上自己,只希望百年过去,沧海桑田,他能还记得她,哪怕是厌恶……“胡大哥!”将珠泪送与素时的公子青沐突然一揖到地,脸上显出悲悯之色,“上月你才从我府上接走寅珠,你说会一辈子对她好,她也真心爱慕你,我才让给了你……可以嫂夫人之贵,不过一句话,轻易便让她丢了性命……寅珠自尽前同我说过,你并不曾为她求情……寅珠便也罢了,可你面前这位姑娘并非我的人,如此千红,何忍一哭;如此万艳,怎奈同悲?”

     他的言下之意,是他把心爱的侍妾让给了胡公子,那侍妾却为妒妇所害。素时这样美貌的女子,便请高抬贵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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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时看向青沐,忽然觉得有些歉疚——他倒是个好人;再瞧胡公子,便觉面目可憎。那胡公子脸上瞬间难看起来:“青弟,你这是在指责我?!信不信我革了你的职,叫你全家不得安宁?!”他冷哼一声,转向素时,却是一派志在必得,“我胡某瞧上的人,便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天下的负心男子,总是能让痴情女子绝望……素时嫣然一笑,红唇凑上胡公子的脸颊,便欲从他口中吸出魂魄。大约要凡人的性命这事终究触了景止的逆鳞,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用力向后一扯,人便重重地砸在地上。

     很疼,疼得很真实。她嫣然一笑,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迹。

     “你干什么?!”先出声怒喝的,却是胡公子。他眼看一亲芳泽在望却被打断,恨不得杀了景止。但他并不鲁莽,却在心中暗暗盘算——这般风华气度,可衣饰又普通,应当并不富贵。纵然富贵,能富贵过他的妻室?既然没有权力傍身……

     “既然没有权力傍身,那便没什么可怕的……”素时闭上眼睛,凝神以妖术读出了胡公子心中所想,口中喃喃低语,“干脆一并带回府去,做个……”

     后面那个词,令她脸色剧变,一掌便击向胡公子面门。景止一步迈来,神色冰冷地抓住她的手,向后一扳。素时只觉分筋错骨般的疼痛,不由得面色狰狞地望向景止:“他侮辱你,你懂不懂?!”

     他的口气很平静:“我不是傻瓜。”

     “那为什么不杀他?!”素时的一双美眸瞪大,“放开我!”

     景止没有松手,心中却闪过一丝迷惑。

     这个人侮辱她,她不甚在乎;这个人害死了一个少女,她只冷静地要他偿命;而这个人侮辱他,她却那么愤怒,那么气愤难平。

     为什么?

     他平静如镜的心湖,不知为何,漾起了一丝波澜。但他很快克制住自己,平静地看向素时:“不行。”

     “景止,这样的人,杀他可惜吗?”她冷笑着问。

     “杀人为恶。你为恶太多,如何修仙?”

     “呵,你终究是想将我关于北海之下!”

     二人的对话皆是密语传音,胡公子自然听不到。但他们的动作在胡公子眼中却极其暧昧,他恨景止再三搅他好事,伸手过去,就去抓景止拉着素时的手。素时冷了脸,抬起没被景止抓住的手,一巴掌将他的脸拍开。胡公子感觉到素时小手温暖滑腻,立刻色心大起,趁乱就要去摸素时的胸部。景止一个眼神扫来,竟如片片小刀割在脸上,痛得他一阵龇牙咧嘴。

     一旁的青沐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够了,出来!”景止终于不愿再与个俗物纠缠,一拽素时的手,将她拉出花船。不知有意无意,他没走通往岸边的甬道,却抓着她的手,踩着水面到了岸边一株大树之下。这一手实在漂亮,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直是一对姑射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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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公子与青沐愣在那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素时站在树下,目光从二人相握的手上,移到面前的白衣身影。

     多么熟悉的一幕。那个春日灯会、月光如水的夜晚,他曾将她压在树干上,墨发披散,肤白如玉。此刻冰冷的眸子,曾映着灯笼的红光,仿佛燃着火;此刻冰冷的嘴唇,曾贴着她的唇,热得烫到心里;此刻好似距离千里的身躯,曾经与她毫无距离地贴合……

     她眼中泛起淡淡的恋慕,脸颊微微发红。景止转过头来,忽然意识到二人的手还拉在一起,立刻松开。他看着自己的手,微微蹙眉,仿佛是觉得太不洁净。

     素时微微一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在回忆之中沉沦。

     可他偏偏要煞风景,声音无情:“为何冥顽不灵?”

     她懒洋洋地回答:“景止上仙,你又何尝不是?”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执着相爱,执着为对方考虑,执着到最后,却终究等不到一个小团圆。

     风乍起,吹来这世间千千万万生灵的气息。她忽然睁开了眼睛,面前的景止也微微蹙了下眉宇。他想必也已经发现,有几个修为极深的上仙正在向此处赶来。他们收服了她放出的妖怪,终于到了收她的时候。

     纵然舍不得,时辰已到。

     “你还是不愿跟我走吗?”景止目光一沉。等到仙人们赶来,素时必死无疑。这一次,便是强硬些,他也要将她带走。

     素时的神色却很平静:“景止,我答应你,随你去北海。只是,我要先去一个地方。你若愿意,便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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