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止……
她向眼前无尽的虚空伸出手,她知道自己不能放弃,还有妖心……她握住涤凡留下的冰冷的匕首,狠狠一捅,插进自己的心扉里。
我不要死,我要活下去,和你在一起……“妖眼、妖血与妖心,已经融入她的身体。”涤凡站在床前,查看着素时的情形,“至于为何会瘫倒,我也不知道,只能等她醒过来了。”
“你这牛鼻子老道。”蒲爷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要是丫头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放火烧了你那炼丹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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涤凡哆嗦了一下,嘀咕了两句:“慈悲……”却听鱼丸欢喜地叫了起来:“姐姐醒了!”
素时的眸子睁开,眼前渐渐聚焦,出现三张焦急的脸。她微微笑了笑,以身撑床便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竟然根本使不出劲。不,手上是有力气的,身体却软绵绵的,好像是没了骨头。
素时皱了皱眉。
蒲爷爷急忙凑近,关切地问道:“哪里不舒服?”
“觉得没有力气,或许是还未适应……”
“是啊是啊是啊。”涤凡急忙撇清关系,“以人身变妖身,她一个孱弱女子,哪能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妖力?你让丫头躺两天缓缓吧。”
蒲老头虽觉哪里不对,但也只能点了点头。
谁也没有料到,她这一躺,便是整整五天。
到了第六日,素时依旧起不了身子。蒲老头方才觉得不对,跑去上清观找涤凡算账,却被道童告知道长已经云游去了。蒲老头气得跳脚,回到家中便闭门开始翻阅手稿。可这么多故事里,再没有哪一个与化妖有关。
他熬得眼睛红了,脊背佝偻了,平日最最自得的书生意气也不在乎了,却也终究没有找到一个能帮到素时的方法。鱼丸来到蒲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邋里邋遢、愁眉不展的蒲老头。他望着爷爷,便明白了素时的情形,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吧嗒吧嗒”地落到地上。蒲爷爷揉了揉酸疼的眼睛,轻轻叹息一声:“我平日写书比现在还要糟糕百倍,并没有什么的。你去看看素时吧。”
鱼丸点了点头,沿着回廊向素时的房间走去。他犹记得当年,姐姐曾那么用力地抓住他的耳朵:“说了多少次,不许随便进来!”
那感觉是那么疼,可现在,他愿意疼一万倍,只求姐姐能站起来,能再一次用力揪住他的耳朵。
鱼丸忍住了泪水,踏进素时的房间,却见她用皓腕撑着头,一只手捧着书卷,似乎看得入神。听到脚步声,她徐徐抬头,淡淡笑道:“去敲了门再进来。
说了多少次,不许随便进我这闺房。”
鱼丸破涕为笑。
真好,她完全不像一个已经瘫倒了数日的人,依旧姿容娟秀、言笑晏晏。
真好,她依旧是那清风明月般的姐姐。
鱼丸的丹田中突然涌起一丝暖意。他心头一震,立刻凝神聚气,将那股力量凝聚在掌心。他虽然不能十分自如地操纵那股力量,但在全神贯注之时,也能稍加运用。暖意绵延不绝,慢慢由鱼丸掌中传到素时身上。可说来奇怪,那能顺利灌输进余老太太身体里的力量,却仿佛水遇到了油脂般,自素时的身畔轻轻滑落,竟是分毫不能融合。
鱼丸眉头一蹙,用出了吃奶的劲儿,心中暗暗祈祷。可那力量这一次却完全不听话,渐渐地便如星星之火般熄灭了下去。素时温和地看着他,道:“鱼丸,是不是不成?你别急,若是不成,倒也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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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怎就是好事了?”
“我是妖啊,鱼丸。”素时眸子含笑,“你的力量无法融于我身,那么,你便不是妖。”
她想的竟是自己——鱼丸的眼睛一下湿润了:“姐姐,我可以是妖的。”
“呆子。你若是妖,妖力远胜于寻常上仙,那是祸不是福啊!”素时合起了书,表情有些焦急,“一白,提防乘虚,他心胸最是狭隘,你落过他的面子,他必定会怀恨在心。虽然你力量强大,却不能操控自如,只怕未必是他的对手。实在万不得已,你就只能在上仙一界暴露出你的能力。你既然不是妖,便只会被保护起来……”
鱼丸听素时这些话,只觉姐姐似在托孤,眼泪已止不住地往下流:“姐姐,别说了……你不可以死。姐姐,你若不活着,我便去找乘虚。我从他手中夺来景止,与你陪葬!”
素时一怔,突然笑了起来:“古往今来,这大概是最好的要挟方法了。鱼丸,你是要逼我活着呀。”
姐姐终究是懂他的——他心中激动,澎湃的思绪恍如一浪又一浪惊涛拍岸,卷起藏在沙砾中掩藏的秘密。
在灌输那力量的时候,他明明感觉到了什么,可究竟……是什么呢?
鱼丸抿了抿唇,思绪陷入了无尽的空虚。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突然嘶哑地说出两个字来——
“妖骨”。
素时所缺的,是一截妖骨。
在炼丹炉中锤炼妖化,她本身的骨骼无法承受巨大的妖力,慢慢折断碎裂。
当她走出大鼎,那碎裂的骨骼便再也无法支撑,轰然倒塌。
“想必是了。我当时听得咔咔两声,大概就是骨头折断的声音。”素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几乎不像那个折断了骨头的人,听在蒲老头与鱼丸耳中,都觉心中疼痛。
只是,要去哪里寻找妖骨呢?
素时房中,三人皆是一筹莫展。思来想去,妖骨毕竟不是狗骨头,哪有那么容易唾手可得。
就在此刻,谁也没有发现,一道人影从房门外一闪而过。
“你说的是真的?”老妇人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眼中素来最没用的女儿,“你家那个小姐当真是妖?”
“是啊,绝对没错。”阿肆用力点了点头,“我一听他们商量,便想起哥哥了。哥哥被逐出修仙门派,不就是因为捉不到妖吗?”
若把素时捉了去,哥哥自然能重新成为修仙之人,不再会日日自怨自艾;母亲也不再会被人看不起,不会日日以泪洗面。
老妇人在房中踱来踱去,最后咬咬牙:“行。只是你说过,她身边那小子似有法力……”
“他也不会日日陪在小姐身边。”阿肆那张在蒲家好吃好喝、已变得白净圆润的脸上,写满了笃定之色,“我总是有办法给哥哥创造机会的。”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鱼丸提着一壶好酒走在路上,去寻学堂里最有才华的夫子询问与妖相关之事;蒲老头也早早开了茶摊,向路人供应茶水,只求换一个同妖有关的故事。家中安安静静,只剩下阿肆一人留下照顾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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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素时是极好照顾的。她化妖之后不需进食,又因记忆强了许多,便更爱久久地半躺在床榻上翻阅书籍,几乎不需阿肆帮什么忙。对于这个在自己离家之时照看爷爷的少女,素时一直怀着感激之心,也尽可能地不去给她添麻烦。
她从未想过,这个妹妹般的女孩,这个昔日几乎被母亲卖到腌臜地、在蒲家慢慢恢复元气的女孩,竟会选择背叛。
“为什么?”素时轻声问道。面前的阿肆微微弓着背,一副瑟缩的模样,身前是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少年同她长得有几分相像,一脸正气地仗剑而立,剑尖直指素时。
阿肆哆嗦了一下,没有回答。却是那少年朗声说道:“哪有为什么!汝等妖类,自当诛之!”
“妖类?我可曾害过你?”素时微微挑眉。她容貌虽未大变,却已染上七分妖媚。少年的剑尖明显颤抖了一下,目光也不敢再直视素时的脸:“你……你虽未害人,但迟早是要害人的!既是如此,便应诛杀在当下!”
素时曼声笑起来,声如银铃:“当真好一派歪理。不说旁的,我只问一句,阿肆,这世间害你者谁?帮你者谁?”
阿肆自兄长身后探出头来,道:“阿肆没用,只能卖身为奴,为哥哥筹路费去修仙;阿肆没用,哥哥辛苦修仙又被逐出,而阿肆什么忙都帮不上。如今哥哥只要擒了你,便可重回修仙门派,这是阿肆唯一能做的事了。小姐,你要怨就怨我,可不要怨我哥哥。”
素时苦笑。除了笑,她已无话可说。那少年只觉她是在笑话自己被门派逐出一事,心里一时恼恨起来,长剑向前一送——那剑锋如此锐利,直直刺破皮肉,扎进了她的胸口。
“噗”的一声,鲜血迸流。少年与阿肆大吃一惊,齐齐倒退一步。素时恍若毫无痛觉,反手便将剑拔了出来,“当啷啷”一声丢在地上。
她体内的气力正在飞快消逝,痛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可在这两个人面前,她不想露出一丝虚弱之象。
鲜血美人,眸光如刀。或许便是这股气势震慑住了二人,二人一时竟谁也没有动作。
“哥哥……”阿肆紧张地叫着,“怎么办啊?我怕余家少爷一会儿就回来了……”
少年咬了咬牙,弯腰捡起宝剑,又一次指向素时。
“一不做,二不休……一不做,二不休!”
剑上的寒芒映在素时脸上的时候,她心头第一次升起一丝疲惫。她很痛,很累,很疲倦。如果可以就这样休息的话,如果可以就这样永远闭上眼睛的话……天空中的太阳,突然被阴云遮蔽。街头巷尾的人们惊呼慨叹,他们只能看到无边的灰色雾气,遮天蔽日。就算是目力最佳者,也看不清那雾气中的人——那个戴着斗篷、体态纤细的女人。女人的速度太快,恍如九霄闪过的一道惊雷;女人的脚步悄无声息,仿佛是一只轻盈的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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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过茶坊酒肆,经过琼楼玉宇,路过百姓人家。她只在经过蒲老头茶摊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脚步。可那或许不算停留,只是她快速前行中沧海一粟般的一次犹豫、一次呼吸。
摊上的蒲老头正在泡茶,他似有所感,举目四望,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股雾气已然消逝。
蒲老头晃了晃脑袋,望向迎面走来的一男一女两位客人。
下一个瞬间,女人已经站在了蒲家门前。她对那扇紧闭的房门视若无睹,径直穿行了过去。再下一秒,她已经站在素时床前。这一次,她停住了脚步。
于是,房内的三人都看清了她。阿肆的兄长率先发出一声惊呼:“你是谁?”
那女人理也不理,掌风挥出,阿肆与她兄长二人便直直地飞了出去,落到庭院中。
二人想要爬起,却发现竟丝毫动弹不得,想要呼叫,又想到自己是来劫人的,如何叫得,当真是左右为难,急出了一身冷汗。
床榻上的素时却很镇静。她望着面前的女人,吐纳之间感受了一下——并没有杀意,反倒有一种绵延不绝的、让她感觉舒服的气息。
——那是妖的气息。
“你是……景止的朋友?”她轻声问道,眸中闪过一道神采。
女人没有回答。素时看不清她的面目,却觉得十分亲近,便不知不觉地将自己的事说了出来:“这位……姑娘,我如今身融妖眼、妖血与妖心,却缺了一截妖骨,所以卧榻不起。还请姑娘指点迷津,这截妖骨,我要从何处寻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十分坚定:“若有不伤人的方法,自然最好。可若只有不得不伤人的方法……那我也会一试。”
女人缓缓点了点头。素时不知她点头却是何意,睁着一双明眸望着她。她无声沉默,那无边如雾气般的力量渐渐收拢,在身旁形成一个又一个旋涡。
“姑娘?!”素时的一声惊呼刚刚出口,便见女子的身躯一阵颤抖,无数妖力仿佛振翅的灵蝶般扑簌簌飞出,打在素时的脸上,隐隐生疼。素时下意识地伸手去挡,眼前突然一阵光亮。她望向面前的女子——对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灰飞烟灭,成了无数细碎的粉尘。
耳边响起隆隆声,素时仿佛听见女子那妩媚的声音——“素时,你没有错。”
素时怔怔望着眼前的齑粉,那粉尘中只剩下一截白玉般的骨头。她伸出手去,指间甫一触及,骨头便骤然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骨骼生长的“咔咔”声。新的妖骨在她身体内与血肉融合,成为支柱,撑起她的躯干与强大的妖力。她陡然感觉恍如新生,身体里力量翻涌。
她怔了很久很久,抬起手掌,看着那白皙掌心里淡青色的血脉。她小心翼翼地踏在地上,足底感受到久违的凉意。她仿佛新生的婴孩,重新感觉到承受重量的行走,充满了真实的沉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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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一步,又一步。她突然热泪盈眶。
景止,我终于成了妖。
景止,我终于可以来见你了!
她跪倒在地,对着那女人消失的地方重重叩首。
多谢你的妖骨,姑娘……虽然你没有留下名字,没有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素时走出房内,地上的阿肆与她兄长还在庭院中拼命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