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一个人被幽禁,而你在红尘中风光无限;我不愿你把我忘记;我不愿你爱世间苍生,独独不爱我!
大半年光阴辗转,变的又岂止是他们。
今日故土,也已经变了模样。昔日的小巷建起了茶坊酒肆,昔日的民居成了大院深墙。街上的人们有的素时认识,有的却全然陌生。他们看向素时的眼光,却大多带着惊异——那脸庞上的白色纱质合欢花,岂像凡间所有之物?
素时想起昔日在这车水马龙的道路中,人们将她围在中间、指责景止为妖的那日,便觉恍如经年。她沿着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道路走向蒲家,隔得老远便看到她从乡下请来帮佣的姑娘阿肆正在井边打水。她长得胖了一些,变白了一些,明显是生活滋润的样子,素时顿时松了一口气。
见阿肆便知,爷爷过得不错。
她唯一萦怀之事,总算还妥帖。
阿肆抬眼看到她,开始还没有认出来。待见到素时对自己笑了笑,她方才揉了揉眼睛,大声喊起来:“蒲老爷,小姐回来啦!”
鱼丸绷着的脸一下子垮了:“噗,小姐!”他看了看素时,“姐姐何时成了大家闺秀啦?”
“胡说八道。”素时脱口而出,却有一道男子声音同时响起:“不错,胡说八道。”
二人循声望去,便见仙风道骨的蒲爷爷从房内走了出来。多少时日不见,他未见老,还是过去的模样,书生袍子、裹高方巾,慈眉善目的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你素时姐姐从小要操持家事,心思活泛得很——这一点像我。她要是大家闺秀的话,你看我,像大家闺秀吗?”说着,他捏起了兰花指。虽然多日未见,鱼丸还是很不给面子地做出了呕吐状。
爷爷捻着胡子笑道:“她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可在我心中,却胜过所有的大家闺秀。”他说着,目光从鱼丸身上转到素时脸上,微微一笑,“回来啦。”
不过三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素时只觉这一路上无数被她刻意压抑着的害怕、委屈与悲伤一下涌上心头,仿佛如鲠在喉。她用力再用力地尽数咽了下去,最终只绽放出一个微笑来:“爷爷,我回来啦。”
那笑容带着说不尽的荒凉凄楚。蒲爷爷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慨叹:“我的素时,长大啦。”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又是一年开春,春雨绵绵,落在枝头红杏上,莹润欲滴。素时从久违的酣睡中醒来,睁眼便见两只燕子在廊下嬉戏飞舞。
她依旧没有梦到景止。
素时坐起身来,披上衣服。屋外已经传来白粥的清香——如今她昔日要忙的家务活计,都有阿肆接手,自己倒成了最最清闲的那一个。
素时下了床,打开厢房的门走出去,只觉得空气都无比清润甘甜,这是一年最好的光景。
只是,她依旧没有梦到景止。
妖心、妖眼、妖血,她都已经得到,可要如何成妖,却不得而知。景止为何不给她任何提示,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或是乘虚发现了什么,将他看得更紧了?
素时心口猛地一揪,转身向爷爷的书房走去。
“来啦。”爷爷放下笔,伸了一个懒腰,他向素时示意桌上的糕点,“吃一个?”
素时心事重重,下意识听话地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却差点吐出来:“怎么这么苦!”
“哈哈,苦吧?我便是靠这个提神醒脑,写出好文章来的。”爷爷笑着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下回拿去茶摊请大家尝尝,大家邻里一场,总是要有福同享的。”
素时听爷爷这么说,便知淄城之人对他们昔日的那点成见已经烟消云散。只是爷爷还是爱记仇的……她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爷爷拿起桌上的一卷书册:“你瞧瞧,这是我所著的第一卷。”
素时将手擦干净,接过书卷认真看起来。比起原来的书卷,爷爷将故事分门别类、由浅入深地整理好了,又加以融合与润色,确实好看不少。
“怎么样?”爷爷问。
“真的很好。”素时诚心诚意地说道。
爷爷见她眉间似有忧色,便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难事,说与爷爷听听?”
素时点了点头,蹙眉道:“也不知此番鱼丸回去,究竟如何……”她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小厮跟着阿肆到了书房门口站定,很规矩地拱着手在外头候着。蒲爷爷瞥他一眼,对素时笑道:“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阿肆,叫他进来吧!”
小厮进了书房,便低着头道:“少爷让我给蒲老爷、蒲小姐带个话,他一切安好,勿念。”
素时忙问道:“你家老太太如何?”
小厮道:“劳您惦记着,老夫人先前一直卧床不起,眼见是不好了。昨日少爷回来,便说自己在外游历已学得法术,掌心对着老太太胸口一拍,老太太即刻便大好了,虽然依旧动不得、说不得,却精神了许多。少爷说这大半年里好不容易得着机缘遇到仙人,学会了这一招半式。仙人说他天生有慧根,只是那仙人要出门游历,便让他先回家来将老夫人救活。待下次他再有机缘学个一年半载,老夫人便可恢复如初了。如今合家都拿少爷当个神仙看呢。”
素时心中一松,嘴角也不自觉地带起笑意。鱼丸这个鬼精灵,倒也真是聪明。这么一番真话掺谎话的言语一出,家中人谁还会给他难受呢?捧着还来不及呢。
他那法力,大约便是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大力量吧。经过两次爆发,他竟已能稍作操纵,也实在是极了不起的。
余家的小厮走了,爷爷方才笑道:“放心了吧?余家那小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同他爹不一样,是个有七窍玲珑心的,只是从前被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夫子们歪带了,没有表露出来罢了。这一趟出行倒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对那小子实在是件好事。”
素时涩然笑了一下:“这一路上,鱼丸跟着我吃了不少苦,终究不敢称为好事。”
“哎,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他要是困在余家那一亩三分地里,永远也长不成一个男子汉。”爷爷劝道,“好了,鱼丸之事不必萦怀,你还有什么事郁结于心吗?”
素时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爷爷,我已有妖心、妖眼、妖血,只是还不知该如何成为一个妖。”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床边,从床下藏着的挂锁的箱子里取出一册书卷。
“这是……”素时一愣。爷爷的手写稿她全都看过,但这一册她竟然全不知晓。
“这里面记载着数十年来,我听过的各种奇诡秘术,不但不适合给你看,流传出去只怕会引来祸端,所以一直藏着。”爷爷翻看书卷,最后停留在一页上,逐字念道,“淄城北有座上清观,观中有一巨鼎,人云乃是昔日始皇炼丹所筑。
然观中的涤凡道长却在一日饮酒之后说道,那压根不是什么炼丹炉,而是人与妖的融通之门。若有妖之血肉,可令人化而为妖。只是这过程极为痛苦,若无坚毅之心,必定是做不到的。”
他看向素时,摇头叹道:“这最后一句话,对你倒成了白说。好吧,你且随我去见见这位道长。”
涤凡道长是个正经道士,手持一柄拂尘。他一听蒲家爷孙的来意,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笑话,我为人清心寡欲,几时喝过酒?”
素时心中一紧,却听爷爷道:“你静心室门外大柳树下,埋了三坛女儿红,是也不是?”
涤凡老脸一红:“既然是喝了酒,那便是胡说八道。”
爷爷道:“你酒后说过许多话,要不要我一一确认是否为胡说八道?”
涤凡眼睛一瞪:“少来威胁我!那事儿你又不是不知,乃是逆天之行。就算不说那些大道理,也是一桩极为痛苦之事。你自己的孙女,你就不心疼吗?”
这一次,素时站了出来。她盈盈行礼,带着笑意望向涤凡。涤凡一噎,仔细看了看她的形容,终于叹道:“原来是已经做好了准备。也罢,那贫道自然没甚好说了。”
素时不料他一眼便能看出妖眼、妖血,倒与那玩世不恭的外表不同,不由得也肃然起来:“多谢道长成全。只是不知如此是否会给道长添麻烦?”
涤凡挥了挥拂尘道:“万物自有道法。既然有此鼎的存在,总是要有用鼎之人。你不必忧心,在贫道看来,三界之分,不过善恶罢了。”他说着,向前方一指,“随我来便是。”
那巨鼎静静伫立在道观后山一片桃林间。此时桃花尽谢,空留光秃秃的枝干,竟颇有几分凄婉之感。那鼎形似商周后母戊鼎,方方正正,极为巨大。涤凡说这看似是炼丹炉,却从未真正炼过丹药,传说却是做炼人之用。进得其内,便是一个个宽敞的房间,地绘阴阳八卦。涤凡将她带入最里的一间,此处与别间不同,那墙壁上绘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大鱼,身躯庞大、鱼鳍极长,看上去极其凶猛。
“鲲?”蒲爷爷突然问道。
“是啊。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涤凡摇头晃脑地道,“古书记载,三界原为四界,最高之处有神。相传这鲲,便是世间最后一个神了……”
素时看着那鲲,微微慌乱的心跳竟一点一点平静下来。那凶猛的巨物突然变得十分温柔,透过壁画向她投来温煦的目光——她自己仿佛也成了一条鱼,在温暖的海水里游弋。
素时呼吸平和,盘膝坐到了蒲团之上,对面涤凡也盘膝坐下。他摆出一个玄妙超脱的模样,突然抬头看向一旁的蒲老头:“你可以走了,待在这里又没有用。”
蒲老头啐他一口,回头望了素时一眼,那眼中满是关怀、担忧。素时肃然点了点头,向爷爷拜行了一个大礼。
走出大鼎,蒲老头远远便看到鱼丸的身影。少年眼中含着泪水,似已知道姐姐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爷爷,姐姐要如何成妖?”他低低问道。
“以眼换眼,以血换血,以心换心。”蒲老头淡淡回答。
鱼丸微微咬住下唇,许久许久,才终于嗫嚅着问出一句:“一定很疼吧?”
蒲老头叹息一声。有些人明明深爱若斯,却终究不能走进另一个人的心里。
他们默默等待,渐渐地那炉顶上升起袅袅烟雾来。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涤凡道长便走了出来。他的神情高深,看不出悲喜。鱼丸先按捺不住,急急问道:“姐姐怎么样了?”
“妖眼与妖血已经无碍。可妖心,却要剖出心来换。”涤凡缓缓道,“我不能看血腥,故先行出来,留了一把匕首给她。能不能成妖,就要看她自己了。”
听到“剖心”二字,鱼丸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涤凡诧异地看他一眼,问道:“可是担忧那位姑娘心志不够坚韧?”
鱼丸摇了摇头:“恰恰相反。”
她便是因为心志太过坚韧,才会遍体鳞伤。
日光渐渐偏移,从头顶上方到了树梢。鱼丸与蒲老头在大鼎外默默等候,涤凡亦在等待,却不是默默——大约是觉得无聊,便反反复复将《道德经》背诵了百遍。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
一阵春风拂来,将远处桃树上的无数桃花吹落。片片嫣红飘过面前,鱼丸只觉得双目被什么晃了一下,骤然艳光大亮。
那是一个女郎,款款从大鼎走出来。
她腰肢纤细,姿态袅娜风流。墨色的长发在肩头披散,半遮半掩着玲珑的身躯。她的眉目秀丽,却又不仅仅是秀丽;气度温雅,却又不仅仅是温雅。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是了,她如此纤弱,仿佛微一用力就会跌落枝头的桃花。她又如此刚强,眸中满溢着坚韧与笃定,仿佛空谷的翠竹。
她依旧是素时,却又不仅仅是素时。
素时站定在三人面前,水般的眸光一一从他们脸颊上淌过,徐徐绽开一个绝艳的笑容,明澈的瞳仁里有红光流动。她失去的一只眼睛靠着充沛的妖力重新生出,那薄薄的合欢花面纱已成了如花钿般的桃花装饰,一星嫣红嵌在白玉般的脸颊上,越发衬得她娇媚无双。
“姐姐?”鱼丸轻声唤道。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一个短暂却又恍若经年不醒的梦。
“嗯,是我。”她轻轻回答。声音仿佛被塞进了绵软的棉絮里,带着清甜与温软。素时自己似乎也觉得奇怪,轻轻皱了下眉头——她皱眉也是好看的,像个天真稚气的孩童。
“你成功了。”涤凡看着她,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胸襟的淋漓鲜血上,立刻别开了眼睛,“古往今来,进鼎之人也不是没有,可是,谁也不曾如此狠心……”
如此狠心,一匕插入自己的胸口,挖出心脏。
世间最狠的,不过是对自己狠。
素时淡淡一笑,望向爷爷:“爷爷,我们回家吧。”
她向蒲爷爷伸出手,那纤细婀娜的身子却突然一个摇晃。素时微怔,稳了稳身形,却突然听见两声可怖的“咔咔”声。她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如一树灼灼桃花倾覆,慢慢委顿于地。她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素时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她又回到了上清观的炼丹炉里,那炉炼的不是丹,而是活生生的人。她将妖眼与妖血融入体内,仿佛被抽去了筋、扒去了皮;她觉得自己一会儿置身冰天雪地,一会儿置身熊熊烈火。无数小刀割着自己的皮肉,无数虫蚁在血液里啃噬撕咬,她想死去——在那一刻,谁能让她死去,她都会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最最难熬的那一刻,她听到了自己脱口而出的呼喊。与自己一起痛呼出声的,是另一个声音。
“啊——”
她忍住的眼泪一下尽数涌入眼眶。
那是景止。
他的声音磁性柔和,却带着仿佛万箭穿心一般的疼痛,他似痛得喘不过气来。那声呼喊仿佛泯灭了光阴和距离,从他的心脏传到她的心脏里。太痛太痛了,可她从那份痛楚里,却竟然体味到一丝甘甜。
他的痛,来源于她。他的痛,是因她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