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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破碎的妖心

     鱼丸一怔,立刻撒开腿冲进素时的房间,左右翻找,叮当作响。素时跟着走进去,也将房内可能藏人的地方仔细看了一遍——没有,哪里都没有。

     到底是谁,来做什么的呢?

     她坐到桌前,正要倒杯水喝眸光流转间,突然定住。

     她看到了!

     桌上,用茶为墨,清清楚楚地画着一只惟妙惟肖的狐狸。

     狐狸下,是一颗心的形状。

     那是甲骨文中的“心”字……

     素时猛地站起身来,急促甚至仓皇地在室内巡睃。鱼丸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过来拉住她的袖子:“姐姐,怎么了?”

     素时如梦初醒。他不在这里,自己不是已经找遍了吗?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他还身陷囹圄,还在等着她……

     素时心急如焚,逼着自己平复情绪,盯着那个“心”字拼命思考。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神……妖……妖心……妖心!

     素时突然浑身一颤。要在这个故事里做些什么,她一瞬间有了答案。

     一旁的鱼丸一直小心地看着她,见她神色有异,终于忍不住问道:“姐姐,怎么了?你好像……”

     她好像快要哭了。

     素时抬眸望向鱼丸,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浮着一层浅浅的悲伤。她轻声问道:“鱼丸,我为一己私欲,去伤害一个无辜之人,是不是很残忍?”

     鱼丸怔住。他想起太奶奶那张道道褶皱像年轮一般深刻的、让人不寒而栗的脸。她便是为了一己私欲,伤害了素时,伤害了景止。鱼丸张张嘴,想讲些学堂里夫子教授过的道理,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原来,道理是讲给与己无关的人听的。真的在乎、真的喜欢,何妨毁天灭地,何妨倒转乾坤!

     “我曾经对你说过的,姐姐。就算你要逆天而行,我也支持你。这不是玩笑话。”

     素时看着一脸笃定的鱼丸,轻轻笑了。她的目光穿过窗棂,似乎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啊……就算要逆天而行,我也必须这样做……我的世界里,没有众生,只有一个人而已……”

     鱼丸口中有些发涩。他静静地看着素时,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姐姐,你尚未成妖,却已然有了一颗妖的心。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小厮走到房门前,见门开着,便十分有礼地避让到一旁,自报家门道:“我是秦府的小厮。我家小姐想见姑娘一面,当面致谢。不知姑娘是否方便与我去一趟?”

     素时的声音十分平静:“好,有劳稍候。”

     她重整衣衫,目光坚定,带着鱼丸向秦府而去。

     夏风轻柔,灿阳如火。素时却恍惚觉得有寒冰在胸,冷得想要颤抖。她知道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她必须这么做,必须……耳边恍惚传来景止温柔的声音:“你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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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怕——她在心中无声回答,纤手握成了拳头。

     小厮将他们二人引进府中花园。虽是夏季,园中却也花团锦簇,明媚鲜妍。

     那茉莉、玉兰等花争奇斗艳,倒像是要吐尽最后一丝残香一般。路边还有几株极红极艳的夹竹桃,生机勃勃,颇有野趣。两个少女正站在花丛中,其中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声道:“小姐,这夹竹桃生得真好,不知能不能染指甲……”

     素时走上前一步,盈盈笑道:“夹竹桃有毒性,不如用凤仙花做蔻丹。”

     花丛中的两个少女循声望来,为首的一个清丽绝俗又带着勃勃英气,正是城上吹笛的少女秦凰。素时敛衽屈膝,行了个礼:“秦小姐。”

     “啊,你便是那位送了茶叶来的姑娘吧。”秦凰性格十分爽利,当下笑起来,伸出双手拉住素时,仔细端详了片刻,“真好,容貌也好,性子也好,又会炒青。老伍说,你的茶叶是极好的。”

     素时一呆,脸却突然红了起来。因与爷爷开茶摊,讲的却是些好妖的故事,她生平除了鱼丸之外几乎没有朋友,更没有女性朋友。秦凰如此热情亲切,她实在不习惯,一时便手足无措起来。

     秦凰却笑了:“这才是个姑娘家的样子。”一旁的小丫鬟也笑道:“方才那四平八稳的模样,倒像老太太……”

     秦凰啐了她一口,笑着看向素时:“姑娘莫怪。”素时便也跟着笑了,她自己也知道,听过那么多故事,自己的心已经苍老。所以,她才能冷静理智,才能跳脱于故事之外,看着那些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秦凰看着素时那明亮的眸子渐渐变得深沉,嘴角的笑容也慢慢收敛了下去。

     她不由得一怔,轻声唤道:“姑娘?”

     “秦小姐,”素时看向她,目光恳切而坚定,“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秦凰明显愣了一下,倒也立刻点了头,示意小丫鬟退下。

     两个少女相对而立,在那艳阳下、百花中,却不知不觉间,染上了几分肃杀之气。

     素时先开口问道:“秦小姐,我想问问你,可还记得‘辛’?”

     “辛”这个名字乍一出口,秦凰身子微震,目光凌厉地望向了素时:“你怎么知道?!”

     唯有自己能看到辛,为什么她会知道?!

     素时浅浅一笑,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倾身折了一朵路边的夹竹桃,右手拈着,盈盈笑道:“此花艳丽,久开不谢,却有剧毒,人、畜误食能致死。但其叶与茎皮可制药,为那垂死之人刺激心脉,救人复苏。依靠饮鸩止渴、毒入心扉而起死回生,是不是有些可笑呢?”

     秦凰似有所悟,再看向素时时,眸光里已然多了几分郑重:“姑娘,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为什么而来。”素时望向秦凰,声音有一丝清冷,“秦姑娘,实不相瞒。我想要的,是‘辛’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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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凰眸光一冷,猛地从腰间拔出匕首,艳阳之下一道寒芒闪过,抵在了素时的脖颈间。秦凰冷冷道:“姑娘,你既知前尘往事,必定也知道,‘辛’虽是妖,却救过我的性命。你觉得,你要害它,我会不会答应呢?”

     鱼丸一直站在素时身后,见她有危险,本能地就要上前相护。可他刚刚跨出一步,便听见素时的声音响起——无一丝波澜,无一丝畏惧,只有淡淡的笃定与轻嘲:“你会答应的。”

     鱼丸僵在了原地,他怔怔地望向素时,恍惚觉得姐姐变了,那个曾经温柔善良、开朗乐观的姐姐,似乎渐渐长出了一颗妖的心脏,强大却又冰冷。

     为什么会这样……

     鱼丸的目光低垂,突然落在素时垂在身侧的左手上。那十指纤纤,皆抠在掌心中,竟还在微微颤抖。

     姐姐……鱼丸突然很想哭。姐姐没有变,她只是在故作勇敢,故作坚强。把她硬生生逼到这一步的,是景止啊!是那个妖!

     这是第一次,鱼丸心中浮起了一层浅浅的恨意。

     素时抬起那只颤抖的手来,将那夹竹桃递到秦凰面前:“秦姑娘,你如今的一派平静安详,就如这夹竹桃一般,是在饮鸩止渴。奈何你太过天真,从未深思过其中道理。”

     秦凰怒极,嘴角反倒扬起了一丝笑。她本就是将门之女,虽文雅风华,却也不惧刀口染血。她将手中匕首往素时脖颈处送了送,素时那白皙细腻的肌肤便被压出一道血痕来。秦凰薄唇轻启,声音如寒冰:“好,那我便给你一次机会,说吧,我为何要助你害死我的救命恩人?”

     这个夏日过得实在有些飞快。当夹竹桃开得最盛的那日,秦凰的大婚也如期而至。将军府内张灯结彩,触目可及都是鲜艳的红。红灯笼,红布绸,大红鞭炮噼啪作响,孩子们欢笑阵阵。全城的百姓都来道贺,无一例外都穿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服,男的聚在一起拱手问候,女的凑成一堆说着家长里短。到处都是叽叽喳喳、欢声笑语,当真十分热闹。两个小厮在将军府门前一一致谢,并送些厨娘准备好的吃食给大家。遇到城中有头有脸的或与将军府打过交道的来拜访,小厮们则恭敬地请进府内。

     府内在正厅与正厅外头设了两处宴席,一共五桌,都装饰着红布,放着小坛的桂花酒与花生米等几个凉菜。眼下时辰未到,只稀稀落落坐了几个来得早些的客人。

     其中靠外的一桌上,一左一右坐了两个男子。年纪大些的姓蔺,是本城当铺的老板,素来与人不睦,背地里人人喊他“蔺啬”。蔺啬虽也算是家财万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却只能眼巴巴瞅着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自己倒像个被晾在桌上的凉菜一般。

     这位蔺老板眨巴了几下绿豆眼,便立志要做个值钱的“热菜”,目光瞅向了这桌上坐着的另一道“凉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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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男子年纪二十许,剑眉星目、鼻直口方,看着倒是一表人才,只是铁青着一张脸,倒像是人人欠他千两万两的模样——蔺老板心里“啧”了一声,难怪没人敢上去招呼。再看他身材,生得十分高大,膀大腰圆,一身的腱子肉,瞧着就是扛重货的一把好手。

     蔺老板如此这般暗暗盘算着,便欲起身去打个招呼。却见那男子突然身子前倾,从桌边放着的一摞碗里取了个大海碗放在自个儿面前,一只手轻轻松松提起了酒坛,那色泽清透的酒液便源源不断地流进了碗里。一碗见满,男子放下坛子,端碗仰头,一饮而尽。

     蔺老板都吓呆了。这这这……这可是长乐居的酒啊,一坛值……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大喜的日子,一个壮汉如此喝闷酒,怎像是来拼命的?

     蔺老板混迹商海二十年,自诩看人一看一个准,又陪着婆娘听过不少你侬我侬的唱曲,于是便瞬间脑补了一个将军之女大婚,爱慕她的无名小卒伤心醉饮的戏码。不对不对,若是无名小卒,怎会被请至内府?难不成是混进来的?

     他仔细看看那男子,见着的不过是粗布衣衫,心中的势利便冒了头,遂大无畏地站了起来,对那男子喝道:“你是何人?可有请帖?”

     那男子饮酒的手势一顿,抬眸望了他一眼。这一眼未见有多么凌厉,却让也算商海沉浮多年的蔺老板瞬间遍体生寒。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嗜血无情、冰冷残暴,天地倒转与我何干,人间地狱亦无所谓呀!

     蔺老板缩了缩脖子,心肝儿在胸中颤了又颤。不少人向他望来,他直觉不能丢了面子,正要大着胆子再说些什么打打圆场,却听一个朗若清风的少女声音传来:“先生不知,他是贵客。”

     蔺老板正等着这台阶下呢,心里叫声“好险”,脸上却是一副大气淡然的样子,道:“原来是个误会。”身子往椅子里一倒,呼哧喘了口气。他转脸望向那替自己解了围的少女,却见她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生得十分清秀可人,身边跟着一个亦步亦趋的少年。二人走到他这桌前坐下,那少女笑盈盈地对着他点了下头,眸光便落在那壮汉身上。

     蔺老板缓了口气,才又打起精神观察那少女与壮汉。本以为这二人有甚渊源,可仔细瞧着却又不像。那少女的目光却十分奇异,似是怜惜歉疚,又似是冰冷绝情。而那壮汉却毫无所觉,只是默默地又倒了一碗酒,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少女自然便是素时。她与邻座的鱼丸对视了一眼,已然确认了此人的身份,但她一时间并未说破,也没有打扰,任他喝干了那一坛子的桂花酒。

     他大约是想学人一般喝醉吧,只是,妖……怎么能喝得醉呢?

     素时暗暗叹息一声,抬眸望向候在不远处的小丫鬟。那小丫鬟竟吓得一个哆嗦,朝她怯生生地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素时点了点头,小丫鬟又哆嗦了一下,方才踉跄着快步跑开,给她的主人送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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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时从邻桌倒了小半碗酒,也慢慢地喝起来。鱼丸的眼睛却始终盯在那壮汉身上——这个人,便是景止故事里的“辛”吧?被秦凰所救,身为妖类却爱慕着终不可得的女子。他可以感受得到,那仿佛风一样存在的、无形而又巨大的力量。

     他怀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可以在转瞬间毁灭千万兵马,却又爱得如此卑微而隐忍。妖,该是这样的吗?鱼丸皱眉。

     近处传来人们隐隐的惊呼声。几人抬头望去,却见一身红衣的女子缓缓走来。秦凰本就姿容绝俗,而今日略施粉黛,更显得冰肌玉骨,绝色倾城。这样一个待嫁的倾城美人,没有按规矩守在洞房内,却莲步轻移到那孤零零喝酒的壮汉面前,目光怔然地望着他。

     包括蔺老板在内的一众人都狠狠倒吸了口气。这是什么情况?新娘反悔了,不嫁苏小将军了,要悔婚改嫁这个男人?这可是将军府的丑闻哪!那他们这些亲眼见证了的人,会被封口,还是直接……被灭口?!

     机智老辣如蔺老板之流,已经在四下寻找逃生路线了。辛却突然放下酒坛,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当真十分宽厚高大,秦凰已算是女子中极高挑的了,却不过到他的胸膛。他用一双清冷的眸子俯视着秦凰,声音十分平静:“说吧。”

     秦凰一怔:“什么……”

     “大婚之日,一刻千金。”辛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痛苦,“这般时刻,你出来见我,不会有第二件事了吧。还记得那一日,城墙之上,我曾经对天地立誓——以我全部的力量,实现你三个愿望。若违此誓,则粉身碎骨,心裂而亡!”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素时只觉心口传来一阵闷痛,手也微微发起抖来。鱼丸轻轻抵住她的背脊,仿佛要给她些力量。素时望向秦凰——秦凰没有丝毫动摇,目光依旧如百年不化的寒冰。

     辛沉默了片刻,又道:“你的第一个愿望,是城池平安;你的第二个愿望,是父兄康复,我都已经替你做到。说吧,你的最后一个愿望,是什么?”

     秦凰目光微敛,微微咬住下唇。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脸去,望向周围的每一张脸庞。

     她将要嫁的夫君,穿着大红喜服,正凝望着自己,目光中没有责备,只有担心;她的父亲兄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站在不远处;她的母亲不再以泪洗面,而是被城中贵女们簇拥在中间;来的客人每一个脸上都带着喜气,都是活生生的……

     没有战争,没有被屠城,没有家园尽毁。

     这一切,应当归功于眼前这个妖。她该感激他的,可讽刺的是,她不能。

     那一日,素时的话在她耳畔响起,如九天惊雷。

     ——“秦姑娘,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今日辛可以帮你,若有一日他也帮了别人,又该如何?如果有一天蛮族也救了他,也许下三个愿望呢?那时,你的父兄能否安在?家国能否安在?我说你是饮鸩止渴,没有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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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强大如辛,她无法控制。一旦辛对别人俯首称臣,她眼前的一切和平安定都将化为乌有。

     为了她的家人、她的家国,她必须自私一次。哪怕代价是让她这个以怨报德的人,堕入永恒的阿鼻地狱。

     “我最后一个愿望,是要你的心。”

     沉默,许久许久的沉默。世界仿佛失去了一切的声音,唯有挂起的红绸布被风吹起,发出唏嘘般的扑簌声响。

     这世间,从来多情人也是无情人。

     辛突然哈哈大笑,以手扶桌。他的笑声里充满讥讽、无奈、伤心、绝望。那已不能称之为笑声,反倒近乎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恸哭。

     “你要我的心……”他重复了一遍,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好啊。我的心,给你便是!”

     辛突然伸出右手,五指成勾,一下插进了自己的胸膛。在众人的一片惊呼中,掏出了一颗鲜血淋漓的、尚在一下下跳动的心脏。

     “怦怦怦……”

     就连秦凰也愣在了原地。她想过许多种结果——有那个誓言在,也许辛会暴跳如雷,与她同归于尽;也许会苦苦哀求,以不再协助其他人作为交换。

     哪一种,也不是此刻的决绝。

     不,决绝的人是她。她利用了自己那一丁点几乎算不上恩情的施恩,要逼他去死。是的,逼他去死。即使他此刻发誓自己永远不会伤害她和她的家人,她也不会真的相信。因为他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她没有想到,他会真的挖出自己的心,双手捧到她的眼前。看啊,这就是我的心,我的心这样简单、这样诚实,它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永不会伤害你。

     一条红绸仿佛再也无法抵御风,飘落在地。秦凰的眼前,突然流水般闪过往昔的一幕幕。

     年幼的她,初入秦府的那日,夹竹桃也曾开得那么鲜艳无双。

     “这孩子是我在战场上捡到的遗孤,从此往后,便是你我二人的女儿。阿凰,叫一声母亲!”

     “是,母亲。”

     她第一次摸到父亲的佩剑,便深深喜欢上了那种冰寒刺骨的冷峭。可随之而来的,却是父亲参将的责骂。

     “你顶了秦家小姐之名,便真当自己是大小姐吗?将军的佩剑,岂是你可以碰的!”

     于是她勤学女红,学箜篌,学竖笛,再不敢轻易碰触剑这样东西。而父亲全然不知,甚至在她八岁时,逼她进了后山。

     长大成人之后,她察觉到兄长对自己的感情有了一丝异样。她惶恐不已,怕父亲失望,怕母亲怨恨,怕兄长落得**的恶名,更怕毁了秦家的百年清誉。

     “哥哥,我们就算不是血缘至亲,我对你也没有一丝男女之情!父亲已经为我定下了苏小将军。苏家有六子,他可以长居此地,帮助我们秦家驻守边城。你和父亲以后便可轻松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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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考虑过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却唯独没有考虑过自己。

     城池沦陷前,她偷听到父母的谈话,原来她竟是蛮族人的女儿。城破之前,母亲担忧一旦蛮族进犯,有人识破秦凰身份,那么这场失败便有了别的意味。与父亲不睦者说不定便会借机说是秦家勾结外敌开城投降。那天,她跪在母亲面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种种不堪,却没有流一滴眼泪。

     “母亲,我知您一向待我如亲生女儿,亦知秦府待我恩重如山。我生身父母虽为蛮族人,但秦家的仇人便是我的仇人!您的想法不错,但我还是会去应战!

     若战败,我会自毁容貌,怀刃自裁,必不会为秦府招来祸端!”

     对父母,对兄长,对参将,对奴仆,对身边的每一个人,她都是这样,低到尘埃里,低到可以挖出自己的心。

     “凰儿所说,句句发自肺腑。若是可以,愿挖出心来给你们看!”

     那些被刻意压抑着的回忆,突然涌入脑海,一发不可收拾。

     原来,她的家人,她的世界,都仿佛眼前这个红装艳裹的礼堂,一切都是精心布置过、装点过的。她愿意把自己的心掏给他们看,作为交换真情的筹码;而唯一一个不疑不离、可以把心肝挖出来给她的人,已经被她硬生生逼死了!

     秦凰的眼前一片模糊。记忆里,她从来没有流过眼泪,哪怕被抛弃,被怀疑,被责打,被数万兵马围堵于城墙之上。

     此刻,明明被伤害的那个人不是她,她却怎么……哭了?

     “姐姐,那是什么?”鱼丸拉了一下素时的衣摆,紧紧盯着辛手中的那颗心脏。素时也已看见,那颗心上隐隐有着横七竖八的细纹,一道一道,慢慢扩大。

     那颗心仿佛是……碎了。

     她的大婚之日,他的心碎了一次。她不信他,他的心便碎了第二次……素时的手紧紧抠在了掌心里,突然感觉到一种虫蚁啃噬般的疼痛,附骨而生。她的眼前也渐渐变得模糊,她默默垂下头去。

     秦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颗心。她的手曾稳稳持过刀剑,也稳稳持过竹笛,此刻却不知为何,在微微发着抖。

     辛的身躯慢慢倒下,如那颗破碎的心一般四分五裂,成了一团黑色的雾气。

     黑雾渐渐散去,无边无垠,像一阵风吹向了世界的尽头。只剩下那颗碎裂开的心,像落在地面上濒死的鱼般艰难地最后跳动了几下,然后,一动不动了。

     那样一个修炼了千年的强大妖怪,终于彻底死去,不复存在。

     “阿凰,我来实现八年前的约定了。”

     “你还记得我……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