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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能教你的,你都已经学会。我所能做的,也已经做完。景止,走吧。”
走吧,离开这里,离开乘虚会轻易寻来的地方;走吧,去寻找他最初便想追求的梦想,修炼、得道,终成正果。
景止怔怔地看着素时。她脸上既无悲痛,也无眷恋。那双明眸里倒映着灯的华彩流光。可曾经,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她还是那么悲伤绝望。
她习惯了他的媚,所以,可以轻易接受他的离开;所以,可以轻易忘记他了,是吗?
景止的手指抠到掌心里,口中微微发苦。素时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投向远处的溪水。那些莲花灯已经飘得很远很远,远得再也看不到了。
可是,在某个地方,它们一定还在亮着。因为有这样的信仰,所以放灯的人不会觉得孤单,不会觉得寂寞。所以,没有关系的。
她想象着有一天,鱼丸长大了,对她说“素时姐姐,你走吧”时的样子。那时,她一定会非常非常欣慰吧……素时轻轻扬起嘴角,笑意更深。
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色的影子,素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道火热的身躯压在树干上。她愕然地看向面前的景止——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景止。墨发披散,肤白如玉,眸子漆黑深沉,映着灯笼的红光,仿佛燃着火。
她像是被烫到了,急忙垂下眼睛,看到的却是景止那红润的、弧度极美的唇瓣。素时觉得自己仿佛是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那唇便贴了上来——贴在了……她的唇上。
素时脑袋里乱哄哄的,什么也无法思考。她只能感受着那双柔软的唇,在自己的唇上辗转着,开始是浅尝,后来一个软软的东西伸过来,轻轻地舔了舔她的唇瓣。
那是景止的舌头,他在吻她……这念头突然在她脑袋里炸开。景止,绝代风华的景止,疏离的景止,冷漠的景止;对她来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那个人……想到现在是谁在吻着她,她就觉得一阵一阵的酥麻感从脊背涌进四肢百骸,让浑身都颤抖起来。
和第一次亲吻不一样……那一次,是为了避开乘虚,紧张与担忧盖过了一切情绪,占领着全部感官。这一次不一样,这么清晰,这么深入,甚至还有让她脸红心跳的唇舌交缠的声音……何况,是景止啊,是景止在亲吻她啊……世界崩塌了,她不存在了。她唯一的感觉是,他带了给她无上的快乐。
素时下意识地微微启唇,含住了景止的唇。于是,吻变得更深,更不可说……
彼此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气息都有些浊。景止媚眼如丝,凝望着素时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眸子里又开始微微发光。素时却浑然不知,只是害羞地低垂螓首,不敢看他的眼睛,更不敢看他的唇,只盯着他的下巴。那下巴棱角分明又线条优美,像一块上好的玉器……她多想在这片混沌的深海里继续游弋、继续迷醉下去,可理智,好像比她预想中更快地回到身体里。素时眨了两下眼睛,微微抬起头,低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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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傻瓜,景止从从前的疏离到今日这样突然的亲昵,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他心思极深,把自己在乎的一切都看得太重太重。他保护她所以疏远她,那么现在呢,为什么……景止没有回答,只是用手轻轻抚上素时过于明晰的双眸,让她闭上眼睛。然后他低下头,又一次贴上她的唇。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他才放任自己的眼里微微湿润——好久好久了,从那一次她亲吻他之后,他好像就一直不可言喻地期盼着这个时刻。他想要好好地亲亲她,吻吻她,尝尝她唇里甜甜的香味。
那像是茶香,像是那股牵引着他走到她面前的茶香,让人魂牵梦绕。
他修炼,他成妖,他吸取仙气,他化作人形,他被追捕,他学会人间的道理……一切风霜,一切磨难,一切努力,好像都是为了这个时刻,为了亲吻她,告诉她,他有多喜欢,有多欢喜……景止一只手抵着树干,一只手轻轻搂上女孩的腰肢。她娇小羸弱的身体里,好像有着巨大的力量。他从来没听过,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特别的人。她明明抵不过他轻轻一击,却还想要用自己的身躯护住他。她爱着他,珍视着他,甚至超过爱自己。他很想就这样把她嵌在怀里,永远永远,不要再分开了。
可是,不行哪。他对自己最大的让步,就是这一个吻。吻过之后,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此两散,一别两宽……景止抵着树干的右手抬起,掐起了一个咒诀。灵力盘旋汇聚,在夜色中隐隐流转着光华。素时睁开眼睛,望向他的右手,愣了愣后,猛然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微微湿润,包含着深深的歉疚和痛苦。
“景止……”
她恍惚中已经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他会一反常态,是因为没有了掩饰的必要……难道,他其实对她也……
“不要……”她的呼声刚刚响起,一道暗蓝色的法术已经将她周身裹住。她顿时静止了,像一座石化的雕像,一动不动。
景止的最后一个吻,落在她眉间。他呢喃了一句:“素时……”
不要忘记我,即使,是我亲手逼你遗忘。
素时觉得自己仿佛是做了一个梦,脑海里有瞬间的空白。等到意识重新回笼,她发现自己站在溪边。夜幕中那些莲花灯都已经飘远,唯有头顶的微光寂寞地照着。
她想起自己与余老太太的冲突,想起宋秀才挺身而出,想起景止告诉她那些茶叶与茶虫都是真的。后来还有什么,她已经不大记得。
素时急忙弯腰去看放在地上的篮子,白狐安静地躺在里面,蜷缩着身子正在睡觉。它好像是累极了,发出细碎的鼾声。大大的耳朵耷拉下来,盖住的眼角下有一点水渍。
怎么了,困了吗?素时伸手轻轻将那水渍抹掉,小心地提起篮子,向市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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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时姐姐,这里这里!”不远处,鱼丸看到素时,举起小手挥了挥。他已经用桌椅占据了一方地盘,要买茶的客人也已经排好了整齐的队伍。素时连忙快步上前,将装着景止的篮子放到脚边,又将准备好的茶叶分门别类地摆到桌上。
“素时姐姐,对不起……”鱼丸在一旁帮她摆整齐,一边小声地说。素时知道他是在愧疚刚才不能站在自己这一边,笑着摸摸他的头:“别这么说,姐姐刚才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多亏你机灵,请了宋秀才来圆场。”
鱼丸沉默了一下,抬眸对素时笑着点了点头。他不再多说什么,因为说得再多也无法改变事实。他会变得更强大的,一定。
“素时姐姐,你休息会儿,坐着卖吧。”鱼丸又开朗起来,扶住素时往椅子上轻轻一送。素时笑着点头,可才坐下,那椅子仿佛根本不能吃重,腿部立刻断开,她顿时向下栽倒。四分五裂的椅子腿上,灯光之下一片银白,竟扎着无数根细如牛毛、根根分明的银针!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人们眼中唯有素时坐下,栽倒,紧接着便是一片刺目的白光。反应快的人,堪堪惊呼出声;反应慢的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鱼丸站得近些,大骇之下伸手便去拉素时,但只掠过她的衣袖,抓了个空。他几乎要哭了,却见有一只更大更有力的手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一把揽住了素时的腰肢,将她带离了危险。
“啊……”鱼丸心情激**地叫出声来,极为喜悦地望去,却立刻愣在了当场。
不单单是他,所有人都愣在了那里,仿佛中了景止的法术一般,成了一座座无法动弹的雕像。
出手的,自然是景止。他方才抹去了素时的记忆,灵力透支,在篮中昏睡。
可在她发生危险的刹那,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手将他推醒。他以仅剩的灵力化作人形将她抱开,此刻极度虚弱,浑身都仿佛被重器碾压过一般,又酸又痛。
为什么如此安静?景止抬眸四顾,看到的是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这些脸上刻着相同的情绪——恐惧。
恐惧什么呢?他心中微微一紧,松开了环抱着素时腰际的手,然后轻轻抬起,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嗬……原来如此。他化为人形,依靠的是他仅剩的灵力,所以,他化得不够好呀。
人们呆呆地看着这个丰神俊朗的男子抬起那双修长秀美的手,摸上他自己的头顶——那里,有一双人类根本不可能有的耳朵,大大的,生着白色的绒毛,却很薄很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他是什么……狐妖吗?
“快走啊!”素时自生死一瞬间陡然清醒过来,猛地一推他的肩膀。她很清楚——他再不走,乘虚便会追来;他再不走,这些人类将会把他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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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止望向她,目光映着灯笼的微光。素时啊素时,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可是妖哪。这一推一喊,便是在这么多双眼睛前坦白了你我之间的关系,你将会受到多少唾弃多少排挤,你知道吗?
你看哪,明明你是人,我是妖。可我不过修习一日便学会的人间的规则,你竟然疏忽了呢。
不,你不是疏忽了,而是宁可拼上一切,也要为我这样做。
因为,你爱我……
而我,素时,不巧,我也爱着你。
景止淡淡地温柔一笑,那双修长的眼睛缓缓闭上,指间已经掐起咒诀。他身体里的灵力已经暂时枯竭,于是他拼命催动自己丹田里从乘虚那吸取来的仙气。
他忍受着像被凌迟般的痛苦,去完成这个遗忘咒术。
是的,遗忘,让所有看到的人遗忘,忘掉今夜,让素时回到她本该有的生活。这是他欠她的。他不知道如此逆天而行调出灵力的代价是什么。还能是什么呢,最坏,不过是一条命。
这千百年来,他自己便是一个两界不容的怪物,他不能让素时也受这份苦。
脑海中的思绪渐渐模糊,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多好啊,我曾经任性过一次,吻过你……
“妖怪啊!”在一旁蹲守着等着看戏的余老太太,自看清景止的模样后,便吓得坐倒在地,口歪眼斜。身边的仆妇都忘了上前搀扶,一个个都呆在了当场。
那最是心腹的一个不愧得到老太太重用,反应也最快,转个身便没命地跑了。只有余一白一直站在余老太太身后,见她倒地急忙也跟着跪倒,带着哭意连声唤道:“太奶奶,太奶奶?你怎么啦?”
余老太太这个恨啊,奈何手脚已经不听使唤,连嘴巴也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她脑袋尚有几分清楚,拼命颤抖着手指向自己腰间的锦囊,示意鱼丸去拿。
鱼丸六神无主,依着她的指示从那锦囊里掏出一个铃铛来。铃铛巴掌大小,上头的雕纹极其精致繁复,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摇……摇……”老太太重复着这一个字。鱼丸连忙拿起铃铛,用力摇了两下。
丁零零……丁零零……阵阵铃声从铃铛中传出,不过片刻,便从远处,从四面八方涌来了无数的回声。那些回声交织成了一张绵密的网,将在场的人围在当中。
景止的心头微震,加快了仙气的催动。就在眼前阵阵发黑、身躯摇摇欲坠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耳畔一个极其熟悉、极其温柔的声音。
“景止,我终于找到你了。”
溢出的仙气骤然间消失了,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景止的身躯虚脱般委顿在地。他的灵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人形,倒地便化为了一只纯白的狐狸。狐眼微微睁开,便看到身前站立着的男人。
白衣,纤尘不染;黑眸,阅尽苍生。他唇畔的笑容如此慈和温柔,仿佛接纳这世间所有的光明与污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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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虚上仙……
景止的心头掠过一阵灰败,周身气力仿佛大厦倾塌,一瞬即散。原来,他终究只是个妖,他终究护不住素时……“呜呜呜呜呜!”地上的余老太太挣脱了鱼丸的手,向乘虚一点一点爬去。
乘虚回眸望向她,慈和地一笑,右手伸出,一道仙气注入她体内。她身躯陡然一震,竟已经全然康复有如常人一般,跪倒在地便连连叩头:“上仙,大仙人哪!
您昔日于我有恩,留了一个除妖铃给我,今日又救了我性命,当真是普度众生的神仙啊!”
乘虚淡淡一笑。鱼丸却愣在了当场——除妖铃?奶奶腰间挂的,竟是除妖铃!是他摇响那铃铛,唤来了这个神仙。那狐妖是景止,景止若被除掉,素时姐姐会不会恨自己一辈子?!
鱼丸想到这个可能,不由得心中大恸。他虽不知景止为何没有离去,反倒化身狐狸留在了素时身边,可他看得懂素时姐姐看景止的眼神。
她会恨死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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