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牙尖嘴利的,怎会卖不出去?”——还不是靠一张脸、一张嘴。呸呸呸,就这脸,也没法靠。
“哪里哪里,您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还多,要论……呵呵,怎么比得上您。”——牙尖嘴利,小女子自愧不如。
两人打了一会儿机锋,面上都是带着微笑的。素时最后一句话,余老太太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回过味来顿时大怒——小娼妇,这是在拐着弯儿骂我啊!余老太太也不想本就是她自己挑的头了,冷笑一声,道:“好好好,我倒要瞧瞧,你这牙尖嘴利的丫头卖的是什么好货色!”
她看素时背上是一个包裹,不怎么好下手;右手却挎着个篮子,看神情倒是十分看重,心里便有了主意,回头向仆妇使了个眼色。两人合作多年默契无间,那仆妇奔着篮子冲过去,一把拽了过来。
素时神色一紧,反手就去抢。她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就低个头服个软,为什么非要逞这口舌之快?事实上,她被余老太太明里暗里欺负挤对已有不知多少次,何况又是在心中喜欢的人面前,连口舌之快都不能一逞,那就不是她素时,而是一朵盛世白莲花了。
此刻素时最担心的是景止暴露。一只狐狸,哪会让人随便圈养,肯定要被当作一桩新鲜事传开。万一传到了乘虚耳朵里,对景止必是万分危险的。她拼了极大的力气去抢,可说来奇怪,那力气传到篮子把手上便消失不见,仿佛被什么法术化解了。那仆妇轻轻松松地抢过了篮子,回眸看素时的眼神里都带了得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弱鸡”。
要不是素时猜到那法力是景止施展的,她都差点要撩起袖子同这人打一架了。她从小要照顾自己照顾爷爷,那战斗力绝对不是盖的。
仆妇得意扬扬将篮子递给余老太太邀功,余老太太脸上带着笑,一只手拂过篮子上的布头。
素时心跳一下子加快了,快得胸腔都隐隐闷痛起来,却听余老太太突然惊叫一声,手里的篮子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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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虫!”余老太太颤颤巍巍地喊道。
果然,十几条黑色的小虫争先恐后地爬上了她干枯的手背,灯影幢幢中,看上去密密麻麻,十分可怖。老太太吓得几乎要尿裤子了,拼命摇头,重复着同一个字:“虫!虫!”
素时也没想到景止会变出虫来,更没想到这向来彪悍的老太太居然还有这么畏惧的一刻,顿时愣住。那几个仆妇也愣住了,反应快点的踩了旁边人的脚唤回了众人的神志,急急忙忙上来帮老太太拍掉手上的虫子。
这里的**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在附近摊上闲晃的鱼丸也冒了出来,急忙跑过来帮忙扶住了太奶奶。他虽然人在那方,眼神却望向了素时,带着歉疚、自责,以及无可奈何的痛苦。
那目光让素时心里微微发酸。因为有他在,她虽是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对余家的那么多仆从,却一点也不觉得孤单。对余老太太,她也没有了方才的愤怒。
她不能让鱼丸为难,何况同这样一个闲得发慌而昏聩的老太太,也不至于置气到何种程度。于是她走上前一步,试图缓解:“您没……”
“有虫!她的茶叶里有虫!”余老太太甩着手,突然大叫了一声。素时一怔,却见她呼天抢地地把周围的人都拉扯过来:“你们看看,她卖的茶叶里有虫哪!吃不得,要死人的!”
素时的脸色微微变了。茶叶有问题,这对她来说是何等可怕的抨击。炒茶是她唯一的谋生手段,若是受到诋毁不能继续,她和爷爷日后靠什么维持生计?
余老太太是要断了她最后的路啊……素时咬住了下唇,逼自己冷静下来,拿出个主意解决眼前的困局。鱼丸显然也明白了太奶奶的行为可能带来的结果,眼眶已经微微湿润了。余老太太的话已出口,听到的人太多,根本无法掩饰。他慌乱地在人群中巡睃,想要找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宋秀才!”鱼丸很快看到了一个,溜到人群里便把他拉了过来。宋秀才是城里最有才学的书生,说话做事也很公道仁义,在这种时刻,他只能拉宋秀才来帮忙了,哪怕是解解围也好……
宋秀才原本被挡在人群外,身子羸弱自然挤不进来。鱼丸这一拉,他倒是往里头进了几步,奈何两人力气都不大,生生被夹在了人群里。宋秀才呼吸两下顿时觉得缺氧,眼看就要昏过去了,却听见一声雄浑有力的女声——“让开!”
人群都是一震,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
发声的是街头巷尾妇孺皆知对宋秀才有“非分之想”的屠户家的姑娘阿花。
她正在隔壁摊上帮父亲卖肉呢,此刻一把钢刀一亮,简直刺瞎人眼。众人纷纷又向两旁退了退,宋秀才这才得以呼吸。
“都凑什么热闹,不就是个虫子吗?”人群中,王桂花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你们晚上睡着张着嘴的时候,都不知爬进去了多少虫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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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纷纷做呕吐状。阿花手里那把钢刀虽吓人,却斩不断八卦之魂。众人还是纷纷伸着脖子,要看这茶叶里的虫子到底是怎样的。
宋秀才好不容易缓了口气,向素时走去。素时看到他的刹那眼睛微微一亮,随后又是深深的担忧。宋秀才是仁义没错,可也不能偏帮她吧,这事还是要想个法子解决才好。不行,就免费请街坊邻居喝一个月的茶吧,摆事实讲道理,等风波过去。大不了,她少睡几个时辰,多炒一些茶……“都散了吧我说。”阿花挥了挥钢刀,心里挺同情素时的,“不就一条破虫子……”
余老太太大怒,她好不容易揪到的小辫子,怎么能用一个“破虫子”就打发了?她张了张嘴——
“放屁!”一句惊天动地的粗口突然爆出。余老太太嘴巴张合了几下,心里纳了闷——自己怎么能喊出男人的声音?她一回头,好家伙,喊出这句话的居然是一向斯文守礼的宋秀才。这破天荒的一嗓子,倒叫围观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了。余老太也不说话了,心里幽幽地冷笑。
“你说什么破虫子?!”宋秀才以难得的气魄对着阿花喊道,脸涨得通红。
阿花也蒙了,自从她强吻宋秀才之后,他好像就没敢这么大声对自己说过话吧?
怎么了这是,难不成他也要跟这老虔婆一样,欺负那心善的蒲家妹子吗?
“这是茶虫,茶虫!”宋秀才高高举起那被仆妇碾死的一只黑虫,仿佛顶天立地的巨人,“白虫吃棉纸,黑虫吃茶叶。极品普洱茶中才出茶虫,死后融于茶中。此种茶泡出的汤色口感远胜陈了五十年的生普,有价无市啊!”
有价无市?!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就连素时也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这背后的意义,心口一宽。
她家的茶新炒不久,自然不会养出茶虫来,定是景止……景止,你如此聪慧,一步踏出已盘算好了下一步。甚好,他不但懂得了人间规则,还学会了利用这规则,她也该放手了……
“不可能!”余老太太第一个跳起来,完全不敢相信,“怎么会?什么茶虫,一派胡言!”
宋秀才见自己被质疑,脸直接涨成了猪肝色:“我爹嗜茶如命,写有茶经三卷。我愿以我爹的在天之灵,保证这虫是极品好茶才有的茶虫!”
这话分量极重,由不得人不信。何况宋秀才同他爹一样,都是学识人品卓越,众人皆知的,足够以德服人。因此人群先是静默了片刻,之后很快便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素时丫头,这茶怎么卖?还是原价吗?”
“原价你二大爷,我出十倍,包圆了呗。”
“小气啊郭老板,有价无市哪,想买也买不到的。你出十倍?那我出五十倍。”
余老太太差点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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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时勉强镇定了一下情绪,心中计较好了,便向众人笑道:“此茶如此特别,定价多高算合适,实在难以说清。既然不能作价,自然不好售卖了。”
众人扼腕叹息,觉得此等好茶与自己无缘当真是憾事一件。
“所以,等爷爷的茶摊再开张那日,我定亲手泡这茶叶给大家喝。规矩嘛,还是老样子,以茶换故事。”素时莞尔一笑,“既然是上好的茶,大家就拿好故事来换吧!”
众人乍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千金难买的好茶,就换一个故事?片刻之后众人反应过来——这蒲家丫头虽年纪小,却从来一口唾沫一颗钉,比那余老太……喀喀……要靠谱得多。
“到时候一定来捧场。”众人嘻嘻哈哈,七嘴八舌地说道。
素时笑着一一答应,又对宋秀才道:“到时一定来,我给你留一壶。”宋秀才高兴得连连点头。
有人开玩笑道:“这不是坏了规矩吗?”
素时也笑道:“今日宋秀才能慧眼鉴别茶虫,不是一个最好的故事吗?”
众人纷纷笑了,连说言之有理。鱼丸站在太奶奶身后,看着那个娇小单薄却在人群间巧笑倩兮的女子,心中升起一股凄凉。她这样好,这样慧黠,这样冷静,这样坚强。自己束手无措想要哭的时候,她已经可以谈笑风生,化干戈为玉帛。
自己……自己一定要坚强,一定要更强大才行。他的素时姐姐才不是不需要保护,而是习惯了不依靠别人,自己保护自己。他只有变得更强大,才能护住她,让她再不受今日这种屈辱。
鱼丸暗暗握了握拳头。
“各位,容我准备准备,一会儿摆摊卖茶。不过不是这好茶,都是些普通茶叶,还望不要嫌弃。”素时见时机正好,笑盈盈地打出了招牌。不少人应和道:“一定来,先买些回去解解馋。”各自笑着散去了。
眼看着素时挎着篮子离开,余老太太只觉得百爪挠心,气得不行。她已经出了这样大一个糗,怎么还不能让素时丢了面子、丢了生意?反而出了什么百年难遇、千金难买的好茶?这里头……这里头总有什么,让她心中觉得怪异。
“老夫人,少安毋躁。”一个仆妇走上来,小声劝道,“您忘了,咱们将那死丫头家的椅子给……”她用力比了一个划一刀的动作,余老太太这才缓和了脸色。
是啊,是啊,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早晚,她都会出了这口恶气的……城隍庙边的小溪波光粼粼,有人在溪边放着莲花灯,那灯盏随着水波远远地漂去,最后成了远远的一点亮。
素时挎着篮子寻了个偏僻无人的树荫下,将篮子放到地上。她没有直接去摆摊却来了这里,自是有话要同景止说。
篮子才一落地,一道穿白衣的身影便出现在树下。景止姿容依旧绝世倾城,却似乎有些疲惫,轻轻倚在树干上,修长的双目微合。此处离灯会市集稍远,只在枝头挂了零星几盏灯。近处的一盏正悬在景止头顶上方,映出他长长的睫毛与纤细锁骨的阴影。素时一时看得有些痴,恍惚间想起“灯下看美人”典故来。这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竟比寻常瞧着还要美上百倍。明明景止那张绝色的脸她已经看了上百遍,自信绝不会太过失态,可这一刻,还是狠狠地心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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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比星光还要明亮,景止觉得自己的心软成了面前的溪水,不自觉轻轻扬起嘴角:“到这里来,是想同我说什么吗?”
素时“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那个……茶虫是真的吧?”
景止点了下头。素时松了口气:“果然是真的呀。宋秀才与他父亲都对茶道十分精通,若是假的,他就不会仗义出言了。”
景止笑了笑:“你不必担心,是真的极品普洱,也是真的茶虫。乘虚上仙与我谈天时说起过何为好茶,引得我食指大动,所以在人间行走时专门收集了一些,一个小法术便偷梁换柱了。方才引出茶虫之后,我原本要变成个茶商来替你作证,谁知鱼丸那傻小子难得聪明,拉了那小秀才过来。”他轻轻笑着,表情如面前的溪水般温和,“只是事急从权,没能先跟你通个气,吓到你了吧?抱歉……”
素时心中怦然一动。许多年来,她一直在刻意疏远鱼丸,因此更能敏感地察觉到景止一直以来对她的疏远。而她也明白,景止对她疏远,就如同她疏远鱼丸一样,不是出于厌恶,反而是一种因为珍惜、因为在意而给予的保护。所以她感激,也铭记于心。
但这一刻,景止眼中有一种特别的情愫,一种从未流露过的温柔。她脑袋有些发蒙,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间会有这样的变化。
“没……没有吓到啦……”她下意识地说,“幸亏鱼丸聪明……否则,否则你要是变做个茶商出来,只怕还要另费口舌。再说,万一传出去被乘虚发觉,那就不好了……”
景止微微一笑。在那样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她还在惦念自己的安危。这尘世中,把他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人,还会有谁呢……“那茶叶的事,你处理得极好。”景止温柔地道,弧线优美的下巴微微扬起,示意了一下她手中的篮子,“方才你不知茶虫是真是假,所以推说茶虫有价无市,婉拒了要卖茶叶的事。就在大家失望时,你却说要在茶摊泡茶请大家免费来喝,如此谁也不会深究这茶叶的真假,不但不会得罪谁,反而哄得大家都高高兴兴……”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怔,看向一直望着自己的素时:“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我,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素时摇了摇头,脸上泛起笑意:“景止,你变了呢。”
当初那个懵懂不知人间险恶,当街为她治疗伤口的男子,已经懂得了人心。
曾经他身携仙气与妖气,行走在这风云变幻的三界,恍如怀抱着金珠招摇过市;而如今,他已经学会将珍宝藏在木椟里,再不会轻易显露于人前。
“景止,你走吧。”素时的笑容风轻云淡,仿佛只是在说一句“明日见”。
可,不是明日见啊。这三界如此广阔无垠,他们也许终其一生都不会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