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谢九那场战事之前。
素时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景止望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洞若观火,他仿佛已经猜到那少女的决定。素时苦涩地笑了,点了点头。
——是啊,古往今来,无数痴情女子只要将一个男子看到了心里,就再也拔不出来。
阿俏忘了智者的警告,忘了扭转过去将会带来怎样可怕的结果,她满怀歉疚地寻个借口同阿竹借了一匹马,向“绮”外面的世界疾驰而去。
那一天,风华正茂的白衣谢九见到了一个满身灰尘、肤色微黑的少女。他漠然一顾,却听那少女用全部的力气喊出三个字来——“火牛阵!”
谢九停住了脚步。他猛地回头看向那面目平凡的少女,手开始微微颤抖。
三日后的一战,谢九大破敌军。他在己方战场燃起更大的火焰,被吓退的牛群退回到谢一的军队中,横冲直撞,将士死伤无数。他生擒父亲与逆贼诚王,胜利归来。
金銮殿上,阿俏站在谢九身后。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心中觉得十分恐惧。她想着自己破坏了万物恒定,不知上天会如何降罪。可看着面前那挺拔的白衣背影,她又觉得心中宽慰。
他还活着,还好好的,这就够了。
“甚好!甚好!不愧是幼有才名,通读兵法!”皇帝拍掌大悦,“好,朕便兑现当日的承诺,饶你一家满门,许你荣华富贵。桓爱卿,平身!”
谢九站起身来,姿态风流优雅,脸上带着笑意:“皇上,臣不敢贪功,今日能得此大捷,多亏一位奇女子。”他身子微微让开,阿俏便落在了皇帝眼中。
“这是……”
“这是阿俏。谢一此次用的火牛阵,便是她来知会我们的。”
皇帝点了点头,大手一挥:“赐封圣姑之号,赏!”
阿俏模仿着其他人的动作,别别扭扭地谢了恩。她想快一些离开这冰冷冷的皇宫,她要回去跟阿竹道歉,跟族长道歉,跟智者道歉……风吹起帘幕,一个宫女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阿俏抬头望去,那人却低着头,看不清长相,不过身材娇小玲珑,跟自己相仿。阿俏又看向那宫女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他偷偷地对着殿前的一个大臣挤了一下眼睛……“皇上,”那大臣躬身出列,恭敬道,“桓九郎立此功劳,保我江山社稷安然,如此年轻有为,可谓不世出之英才,堪配公主啊……”
另一个大臣也出列,道:“皇上,如此青年才俊,不可配他人啊!”
皇帝微微沉吟。的确,桓九有如此大的本事,一旦不好好拉拢,怕是要成为第二个诚王。那时,他还要派谁前去征讨?
阿俏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仿佛看着一场荒腔走板的戏。原本不是这样的……公主,九郎……她望向谢九,谢九的神色十分平静,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并没有望向她——对了,在这个轮回里,他根本不曾爱过她……“朕准了,桓爱卿,回去准备准备,迎娶三公主吧!”皇帝道。
“谢皇上隆恩!”谢九回答的几个字变成了最后一根压垮她的稻草。她头晕目眩、立足不稳,猛地摔倒了下去……“圣姑!”人们的惊呼声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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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她受到了更为可怕的惩罚。
阿俏再一次醒来,是半个月前,战事尚未开始,谢九也尚未从京畿出发。她想了又想,思了又思,终于想到一个主意。
她要让谢九获胜,也要让谢九爱上她。
她打定主意,偷了智者家的地形图,借了阿竹家的马,孤身一人去了京畿。
当站在偌大京城车水马龙的道路上时,阿俏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九郎,这一次,你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乞儿盯了阿俏很久,才走到她面前。他笑嘻嘻地问道:“可是阿俏姑娘?”
阿俏茫然地点点头。
乞儿伸出手,掌心是一锭银两:“有一位蒙面的姑娘让我给你这个,还要我转告你,明日辰时京城北郊,谢九将军将率大军启程。”
阿俏浑身一震,奇怪道:“可我初到京城,并不认识什么人呀!”
乞儿看了她一眼,眼中也掠过一丝狐疑,摇了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银子拿好,我走了!”
阿俏握着那锭银两,心中弥漫上一股奇异的恐惧。至于为何恐惧,她自己也不太明白。
次日,阿俏早早赶到了大军的出发地。她站在一群肤色黝黑的乡野村民中间,远远看到坐在骏马上的谢九。他伟岸英俊,恍如一个神……阿俏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等一会儿要说的话。她要拿出智者的气魄,告诉他自己能未卜先知,让他带上她同行,再为他出谋划策。一路上他敬重她、信赖她、依靠她,在凯旋之前,他就会像两人初始的那次一般爱上她……她正准备行动,突然见一个眼熟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自城门内跑了过来。谢九翻身下马,向那人道:“小公公……”
小公公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离得有些远,阿俏听不清楚,可那小公公的模样……她看得心中一紧。
上一次在金銮殿上对着大臣使眼色的,正是这个公公。随后,那大臣就说出了让九郎娶公主的提议。
是巧合吗?
谢九听完小太监的话,似乎蹙了一下眉头,却很快恢复如常。他点了一下头,道:“……定能心想事成。”
这句话声音略微大了些,落进了阿俏的耳中。她心里翻涌起奇怪的感觉,以至于谢九已然上马离去,她也没有上前毛遂自荐。
待大军走后,阿俏微微咬唇,走向那个尚在路边眺望谢九背影的小太监。她正盘算着如何开口,那小太监却已经看到了她,瞬间瞪大了眼睛:“阿俏?你怎么在这里?!”
阿俏仿佛被一道雷劈中,愣在了当场。他怎么会认识自己?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会一副十分熟稔的模样?
她心绪翻涌,脑袋嗡嗡作响,几乎要作呕。小太监倒是先反应了过来,道:“是刘嬷嬷放了你的假吧?唉,你一个孤儿,也是可怜见的。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他顿了顿,看向谢九离去的方向,道,“你可也别把咱家的事情说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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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俏并不懂他在说什么,却还是点了点头。小太监叹了口气:“咱们的命都捏在公主手里,要出个什么差错,必定保不住性命……”
公主。这两个字落进阿俏耳中,让她脸色刹那间一白。所有的事都可以串联起来了——小太监来送别、大殿上的那个眼神、臣子谏言让九郎尚公主……可一切的源头是什么?谢九知道吗?默许吗?是公主一厢情愿,还是他们两情……阿俏已经不敢再想下去。
一次次的轮回中,他都与她错过了。她死死握住的、看不到源头的缘分,究竟还是幸福吗?
“咱家这就要回宫了。阿俏姑娘,你回去吗?”小太监问道。她心里一震,寻了个借口没有跟他回去,而是翻身上马,向着大军前行的方向追去。
很快,队尾的几个兵卒发现了她,将她拦下。她向他们道:“我奉上头的指示,来见将军。”那几个年纪尚小的兵卒怔了怔,竟露出一丝畏惧之色,其中一人匆匆跑去前方通报,其他人则与她并行,一路默默无语。
阿俏初以为他们是被“上头”二字震慑,后来发现不是。行至溪水畔,她望了一眼水中倒影,才发现自己面目疏冷,仿佛罩着寒霜,眉间有一道浅浅的蹙痕。
原来,他们怕的竟是自己。这不是那个活泼单纯的阿俏,这是谁?
很快,通报的兵卒跑来,让阿俏赶去前锋部队见谢九。阿俏收拢心神,打马扬鞭,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你是何人?”谢九翻身下马,沉声问道。他的眼睛漆黑,薄唇轻抿。她曾经吻过那双眼睛,那双嘴唇。他曾经对她说过:“阿俏,这世上只因我是九郎才对我好的人,只有你一个。”他曾经刮着她的鼻子说:“我的心上人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一切的源头,都在她将要说出的这一句之间。阿俏拼上了全身的气力,才终于说出口:“是公主让我来的……”
谢九目光沉沉地打量她。他的声音没有温度:“三公主找臣何事?”
心悄然落回原处,阿俏眼中慢慢蓄起泪水,脑中唯有一个念头——他不知道,他不曾与公主有过鸳盟!他没有骗她!她一时气力松懈,几乎就要摔倒在地。横里却伸出一只手来,将她搀扶住,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阿俏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阿俏转头望去,却是一张十分陌生的脸。谢九也怔了怔,问道:“莫副将,你认识这女孩?”
“是,我在宫中见过她一次,她叫阿俏。嗯……是月公主的贴身婢女。”莫副将回答道,悄悄将扶着阿俏的手松开,脸却不自觉地红了。他偷眼瞧着清秀可爱的阿俏,心中暗自揣测是否是公主派她来,为将军传话的……谢九脸上的神色顿时松懈下来,挥退了莫副将,对着阿俏露出清风般温和的笑靥:“抱歉,我很少去宫中,所以不大认识阿月身边的人。方才为了稳妥起见对姑娘无礼了,望姑娘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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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是公主的名字吗?他竟叫得这样亲切!
阿俏怔怔地望着谢九。
“阿月的心意我都明白,刚才在城门外,我已托小公公传话过去了。你让她不必忧心。此战不但关系着我与她的鸳盟,更关系着我谢家的生死荣辱。我不惜一切代价,不择手段,定会凯旋的。”
他的语气是那么笃定,那么掷地有声。她好像该鼓掌、该喝彩的,可是她突然非常非常想笑,想要笑出声来。
原来……都是假的。
他说没有心上人是假的,他说喜欢她是假的,他与她缠绵是假的。他要的是什么呢?对了,她可以回溯时间,她可以帮他获胜,让他迎娶公主,获得荣华富贵。
她居然可以做这么多呢,她居然可以让风华冠京城的谢九纡尊降贵、不择手段,编织出一个天大的谎言!
阿俏无声地笑起来,笑得身躯都微微颤抖。她脑中晕眩,口中发苦,几乎想要呕吐。谢九奇怪地看着她,她急忙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她唯一能逼自己做出的动作了。
谢九浅浅一笑,问道:“姑娘还有话要说吗?”
她抬眸看他一眼。那眼神十分古怪,仿佛她已经知道他此行会遇到什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然而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却只说了一句:“没有。”
她已无话可说。
阿俏上马,向皇宫的方向跑去。她脑中只剩下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都管她叫阿俏,那个帮助她的神秘女子又是谁?
她直觉那里面的真相无比恐怖,可她又必须要弄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