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这个字眼骤然出现在脑海中时,曾被忽略的痛感一下子充斥在身体里。谢九的身躯微微趔趄,阿俏急忙伸手扶住他,看到伤口,吓得眼泪都流下来了:“这么深的刀伤啊!”
她急急忙忙嚼了止血的草敷在伤口上,但很快就被鲜血染红。阿俏一咬牙,背起谢九就往房屋的方向走去。她的力气很大,也忘了男女之别。谢九愣了愣,低声说:“谢谢。”
他的气息喷在阿俏的耳垂上,让她微微红了脸。
阿俏背着谢九到了一户高大的房屋前,大声叫道:“智者!智者!”
一个神色冷峻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她的发辫比阿俏还要多,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蹙痕。智者看到谢九,微微怔了一下:“阿俏,这是外来人?”
“是的,智者,他受伤了,救救他吧!”阿俏眼睛里的泪水转呀转,“止血草都止不住血了!”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让阿俏把谢九背到房间里,然后就让她出去。阿俏面露不解,智者简单地解释了一句:“男女有别。”
阿俏愣了愣,突然脸上发红,急忙退了出去。
智者撕开谢九背后的衣服,一边替他止血一边道:“公子从哪里来,我不欲知道。公子到哪里去,我也不欲多问。我只想说一句,阿俏自幼丧父,一月前又丧母,实在可怜。然而她心底纯善,怕旁人担心,不露哀恸。公子请不要伤了她的心。”
谢九咬牙忍耐着痛楚,勉强说出话来:“怎么会?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个神秘的杀手退去,说不定与这少女有关。何况若没有她,自己只怕已经流血而亡了。这个“救命恩人”,确实不是虚言。
智者没有再说话。窗外天光已亮,鸟声啾啾,虫鸣阵阵。阿俏来回踱着步,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直到看到智者神色平静地走出来,她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智者……”
“放心,他无性命之碍。”智者向她点了点头,“在他伤好之前,就让他在我家住下吧。”
“不不不,怎么能麻烦您呢?我带他回我家就好了。”阿俏一派天真无邪。
智者直直地看了阿俏好一会儿。阿俏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小心地问道:“是不是不妥当?嗯……我阿妈阿爸都没了,家里房间正好也空着,分开住应该没什么关系吧……还是,您另有安排……”
智者无声地叹了口气:“带他走吧。”
“啊?”
“阿俏,我同你说过,世间最重要的一条规则,就是万物恒定。你要带他走,我本不该阻拦,所以我不再阻拦。你也记住,很多事情的发生是顺应天理的,不可强行干涉。”智者说完,轻轻摆了下手,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里。
阿俏静静地在门前又站了一会儿,最后向谢九的房间走去。
当晚,谢九住进了阿俏家里。
她家有个挺大的院子,左右两间房,后院有一棵桃树,养着三只老鸭,中间的院子则种着瓜果蔬菜。这地方气温适宜、温暖如春,青翠的蔬果生长得极好,看着十分喜人。阿俏的生活十分规律,每日早起洗漱,捡好鸭蛋、侍弄好院子,就去附近的溪流处捕鱼、采草药和野果。村里的男子们常去林间打猎,以物易物也十分方便。
这样的生活对谢九来说是新奇的。这里没有敷衍,没有尔虞我诈,没有阳奉阴违,只有清风明月,小溪流水。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如此简单而快乐。他伤口未愈,阿俏就让他多多在家休息,所有活儿她都一个人包在身上。
“没关系的,只是添了一双筷子的事。”少女这样说。但谢九知道,并没有这样容易。他这一刻不是谢大将军的儿子,不是名满皇城的谢九郎,他什么也做不了,可有一个人愿意照顾着他,不为他的身份地位,也别无所求。这是恩情,天大的恩情。
只有阿俏知道,自己为他做的一切不是出于善良,而是被初见时他望向明月的超然姿态迷住了。
自从谢九来到这个部落中,不少年轻的女孩就常常来阿俏家瞧他。她们的视线友善而单纯,他便也落落大方。一次一个叫阿笋的少女看着他叹息道:“只怕哥哥的心愿要落空了。”
谢九笑笑:“怎么?”
“哥哥一直想娶阿俏姐姐,可你长得比哥哥要好看得多。哥哥这一次跟随族长打猎去了,回来只怕要伤心呢。”
谢九怔了一下。阿俏正好走过来,见他们二人在说话,眼神微微暗了一下,低头快步离去。谢九的心怦然一动,恍惚明白了少女的心意。
那夜阿俏提着新采摘的菌菇去了智者家,静静坐了一会儿。离去之时,她对智者说:“该来的便来,欢欢喜喜迎他来;该走的便走,高高兴兴送他走。这便是万物恒定,对吗?”
智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阿俏,帮我一个忙。明日族长他们就要回来了,你把我占卜的龟壳拿到族长家去好吗?”
阿俏不觉有异,拿着东西就出门了。她前脚刚走,智者后脚也出了门,方向正是阿俏的家。
阿俏替智者办完事回到家,却见谢九正站在院落中沉思。他的白衣已被她洗净,他双手背负在身后,更显得身姿挺拔颀长,翩翩如玉。
“九郎,你要走了吗?”阿俏轻声问道。
“走?天下之大,我的容身之处却不知在哪里。”谢九苦涩地笑了笑,“即便是这里,也容不下我。”
他想起方才智者来同他说的话——他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族长马上就会回来,“绮”不会随意留外人。阿俏却只以为他不愿被困在这里,心里十分难过,进屋取了一坛用葡萄酿的酒出来。她斟了两小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谢九面前。谢九端起喝了一口,轻声笑笑:“好酒。阿俏,我拿我的秘密,来换你的酒可好?”
谢九声音温润,将他曾受过的屈辱、遇到的危难一一道来,听得她惊心动魄,清澈的眸子中渐渐蓄满了泪水。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擦,谢九却先一步抬袖将那泪水抹去。阿俏怔住,谢九脸上却慢慢浮现出笑容:“阿俏,这世上只因我是九郎才对我好的人,只有你一个。”
他轻轻握着少女的手,少女脸上浮起红晕。他的声音又温柔地响起:“所以,再让我待几日可好?别赶我走。除了这里,我已经无处可去。”
阿俏用力点了点头。谢九又笑了笑,伸臂轻轻把少女搂进怀里。
阿俏觉得此生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幸福,虽然父母离世,但上天给了她最好的补偿。她依偎在谢九怀中,轻声说道:“九郎,其实,我也有一个秘密。”
阿俏有一个秘密,她能回溯时间。
这个世间,所有人的光阴都是一条笔直向前的线,无论是人、妖,还是仙。
但阿俏不是。一个月前阿妈因为服食了毒蘑菇去世后,她那么那么思念着阿妈,思念到每一夜都无法入睡。终于有一个夜晚她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她感受到一股奇妙的念力,她睁开眼睛起身,突然看到有人在外屋静静地织布。
那是她的阿妈,一个月前去世的阿妈。
她难以置信,呆呆地看着阿妈织布、做饭、睡觉。她以为那是一场梦,可是后来她发现那不是。从智者那里的时间历上,她得知自己回到了一个半月前,阿妈还在的时候。
智者感觉到她的不对劲,第一次给她讲了万物恒定的道理。她说人一旦要贪婪地改变什么,就会受到更可怕的惩罚。一日一日过去,终于到了阿妈要离世的日子。阿俏忍得心口都要炸了,才没有阻止阿妈喝下那碗她注定要喝的毒蘑菇汤。
万物恒定,她不能阻止阿妈注定的死亡,因为一旦阻止,也许会发生更加可怕的事情。
听到这里,谢九的手突然一紧。阿俏不解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脸上带了几分心疼之色:“你受苦了。”
阿俏摇了摇头:“能见到阿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而且,这个秘密我不敢告诉别人,独自闷在心里好久。能说出来,也是让我很高兴的事。”
谢九轻轻叹息一声,将她拥得更紧。两人正依偎在一起,大门突然被推开,一道粗犷的男声传来:“阿俏,你看我猎了什么来!”
阿俏一惊,谢九已经松开了双臂。她循声望去,却见族长的儿子阿竹正呆呆地站在院子里,背上还扛着一头野猪。部落人心淳朴,夜不闭户,阿俏家自然也没有插上门栓。她脸上顿时红了,嗫嚅着说:“阿竹……这是九郎,是我喜欢的人。”
她的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令阿竹脸上最后一层血色都褪了个干净。他怔怔地说:“喜欢……的人?一个外族人?!”
“外族人”三个字仿佛刺痛了他的神经,他一下子清醒过来:“阿俏,他是个外族人!‘绮’不能留外族人,我们必须要让他走,你别犯傻!”
不待少女回答,谢九突然向前走了一步,用自己的身躯挡在阿俏身前,向阿竹优雅地拱了拱手:“此事因我而起,你不该让阿俏为难。这样吧,我跟你去族长处走一趟。”
阿竹的脸色铁青。他看着这个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男人,心头警铃大作:“好,你跟我走!”
阿俏想要说什么,谢九却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别担心。”他的笑容是那样真诚,似乎还带着隐隐的喜悦。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阿俏才明白那笑容里的意味。
那夜,她没有睡觉,一直默默等待着。直到天色将明,阿竹才带着谢九回来。谢九的神色有些疲惫,却依旧那么俊美。待阿竹走后,谢九轻轻将头靠在阿俏怀里,声音清润,却像是在撒娇:“我好累……阿俏,再让我住一夜吧……”
阿俏已然明白了族长的决定。“绮”能一直如此平和安定,不与外族互通也是原因之一。他们畏惧一个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那样会引来汹涌的波涛。她的九郎无法留在这里,然而出去,等待他的也将是终结。
阿俏抱住谢九,轻声问:“九郎,可有妻室?”
谢九一怔,摇了摇头。
“可有心上人?”
这一次,谢九愣住的时间要更短些。他微微扬唇一笑,用食指刮了一下阿俏的鼻尖:“傻瓜。我的心上人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阿俏的脸微微红了,朱唇轻启:“九郎且与我共度今夜如何?”
谢九已从女孩的神色中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眯起眼睛:“不后悔吗?”
阿俏摇了摇头。
那一夜,他以极致的耐心让她由女孩变为女人。香冷金猊,被翻红浪,带着一种一别经年、缠绵致死的深情。在最销魂时,她听到他喃喃说道:“阿俏,救救我……”
蒙眬中睡去,阿俏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谢九被砍掉了那漂亮的头颅,滚烫的血溅了她一头一脸。他脸上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珠盯着她,不再有爱意,却有着刻骨的哀伤。
阿俏,为何不救我……
阿俏从梦中醒来,身上已香汗淋漓。她身边没有了气息温热的男子,空余清晨清冷的风。
阿笋在她院门外大喊了一声:“阿俏姐姐,莫去西山边呀。哥哥说那里地动,定是不远处有人在筹集兵马!”
阿俏的手握成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