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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宁负仙心

     阿袖姑娘心思单纯,没听出什么别的意思,便瞪着眼睛眼巴巴地瞅着阿苏师兄。那师兄愣了一下,道:“松香师妹真是厉害……喀喀……乘虚上仙的法力自是极强的,不容置疑,就连聂大师父也只能高山仰止。上次乘虚上仙败给清河真人,是被他在茶水中下了禁锢法力之药,才会输了的。我听聂大师父说,此次乘虚上仙颇有机缘,服食了不少仙果恢复了元气,又有了提防,所以才信心十足地向清河真人挑战,甚至一口答应了若输就要向他跪拜道歉的赌约……”

     阿袖急急地道:“可是我们都亲眼看到了,比试之时,上仙的法力明显不济!是不是那个尖嘴猴腮的清河真人又使了什么下三烂的手段?”

     阿苏师兄摇摇头:“大概不是。上仙输了气急遁走之时,我隐隐听到一句话。”

     “什么话?”

     这时候,就连那个似乎不怎么感兴趣的松香也望向了阿苏。景止的心怦怦直跳,他还在努力消化方才二人对话中的含义,但心中已然升起了极为不祥的念头。

     “上仙说……我拿你当朋友,你却害我如斯!”阿苏说到这里,咽了咽口水,停住了。阿袖惊得捂住了嘴巴,那个松香却没什么表情,淡淡说:“师兄,你知不知道你有个毛病?”

     “什……什么?”

     “一旦话说出一半瞒住一半,就容易结巴。”

     阿苏师兄愣了下,阿袖已经嚷嚷起来:“师兄,上仙还说了什么?”

     阿苏苦笑:“松……松香师妹真是厉害……上仙还说……还说……你背信弃义、枉顾天道,若不杀你,誓不为仙!”

     “砰”的一声,景止桌上的茶杯落地,摔了个粉碎。众人向他望来,几个女孩子眼中都闪过一道惊艳之色,倒是松香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沉思了起来。小二恭恭敬敬地过来收拾干净,没有半分责备,毕竟以景止的模样气度,哪里像赔不起一个茶杯的。

     景止脑中嗡嗡作响,乘虚要杀的人,是他吗?乘虚说他背信弃义、枉顾天道,他有吗?不过匆匆一别,他们就从知交好友成了死敌,为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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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袖师姐,收起你脸上的表情,聂大师父回来了。”松香淡淡地说道,用手指轻敲了下桌面。阿袖一惊,连忙板起脸做面无表情状。一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头在同一时间走了进来。他仿佛要睡着一般,眼睛微微闭着,却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目光扫过景止时眼中陡然闪过一道光亮。

     景止心中“怦”地一跳,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危险。他本身屏息已经快到极限,因此立刻站起身来,放了用石头幻化的银两在桌上,起身离去。

     “聂大师父?”阿苏见聂大师父神色有些奇怪,不禁低声唤道。聂大师父收回了看景止的目光,摇了摇头:“大概是错觉。”

     一个寻常人,怎可能与乘虚上仙相似?

     景止浑浑噩噩地走出了饭铺,他需要理一理、想一想……他偷偷回了一趟山林,“今朝离别,他日再聚。青山不改,后会有期”,乘虚刻下的八个字已被仙力毁去。那一刻他才真的相信,乘虚要杀的人,就是自己。

     后来,他回到饭铺外,等待着那些修仙之人用完饭走出来,远远地、不露痕迹地跟在他们后面。乘虚大败遁走后不知去向,这些道法门派的人正是去寻找乘虚的。他不敢与他们接近,却又想知道更多乘虚的事,于是就这样走着走着,从一座城镇到了另一座。

     那一天,他跟着阿袖他们来到了蒲爷爷的茶摊。他们离去后,景止觉得口渴,也来要了一杯水……

     “我从前不明白他为何要杀我,现在却好像有些明白了呢。”景止抬头望向素时,苦笑了一声,“人们说,不问自取视为偷。我……是个坏人,对不对?我害了我的朋友、我的知交,对不对?”

     素时深吸了一口气,直视景止的双眸,认真地道:“是,你做错了一件事,便是不问自取。可是乘虚做错了三件事。他知道你不通人情世故,却还说出‘分你一半’这种话令你信以为真,这是其一;他说出‘分你一半’,却不过是诳语,并非真心愿意分你一半,这是其二;他输给别人,却把罪责全都推到你的头上,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杀你而后快,这是其三。所以,这件事并不完全是你的错。”

     听着素时的话,景止突然觉得心中十分平静。如果素时说自己什么错都没有,他倒反而觉得不踏实;可她说他们二人都有错,他便觉得心静了下来。自己有错,那就尽力去弥补、去挽回,不光是为了乘虚这个曾经的知交,更是为了换得自己内心的平静。

     景止站起身来,素时吓了一跳,急忙跟着站起:“你去哪里?”

     “我去找乘虚道歉。”

     素时一时情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不行!”

     景止看着她,有些疑惑。素时叹了口气:“呆子,你还不太明白这其中的人情世故。乘虚已经决心要杀你,只怕未必肯听你道歉。我知道你想弥补,可这么弥补只会赔上你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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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止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么去找那个胜了乘虚的仙人呢?我将实情跟他说清楚,他知道自己胜之不武,也许会替乘虚正名。”

     素时摇摇头:“我听那些道法门派之人的话中之意,那个清河真人也不是个心胸宽广之辈,只怕反而会宣扬乘虚身为上仙却与妖类为伍,更污了他的名声。”

     景止眨眨眼睛,媚眼中升起几丝困惑——做错了事去道歉,竟也有这么多不妥。仙与人,怎会如此复杂?

     素时捂了捂自己的胸口——此刻一派纯真的男子,明明有一张妖冶的面孔,却仿佛一只楚楚可怜的小白兔。他如此不通人情世故,偏偏身携仙气与妖气,行走于这复杂的世道中,她怎么能放心?

     “如果可以,多留几日好不好?我替你想个万全的主意,也教你一些人世间的道理。”素时认真地道。

     景止眼睛微微一亮,随即便露出了些许为难之色。他清楚地知道,在这女孩儿身边,自己的心正在动摇。若再留下去,他会不会无法控制自己那只蠢蠢欲动想要伸出去的手,将眼前这朵纤细脆弱的花儿轻轻摘下?

     素时看到他眼中的挣扎,顿时醒悟过来,胸口涌上一股剧痛。他在担心她喜欢他,担心她以这样的手段挽留住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埋在心底——她做得到,也只能这样做。

     “景止,你不必担心。我答应你,不会打扰,不会动心。我会忘记喜欢你这件事,只拿你当一个普通朋友。你若愿意留下来,我便会帮你到底;你若要走,我也会笑着送你走,绝不纠缠。”

     女孩的安慰没有让景止的心中好受一些,反而涌上一股涩意,像饮了头泡的茶一般苦涩。他抿了抿唇,将目光从素时脸上移开,望向远方。

     春意盎然,繁花争艳。一片桃花花瓣被风吹下,轻盈地落在湖面上,**开层层涟漪。花不知道自己已搅乱一池春水,兀自挂在枝头,肆意盛放。

     如果湖水可以,必不会让花这样肆意地来去,肆意地打扰。可它不可以,它只能等光阴挪移,等粼粼波纹渐渐恢复平静,并且暗暗祈祷——不再有花瓣落下,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如果湖水可以……它会要花也爱上它,要花为它跌落枝头,沉在湖心。它会抱着她,一起翻涌、一起前行,彼此纠缠一生……景止的沉默让素时心中一紧:“你不信我?我真的可以做到!”

     景止转头,默默看她一眼,突然道:“我信。只是我这般跟你回去不大妥当。这样吧……”他脸上淡淡的落寞已然消失不见,媚眼中闪过一丝深沉,他突然伸出右手掐了个诀。

     素时只觉得眼前一花,面前俊美的男子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漂亮的白狐。狐狸的皮毛如初雪般纯净,耳朵尖尖、毛发松软、尾巴蓬蓬,它还长着一双修长的媚眼。它四爪灵活地抓住素时的衣衫,爬到她的怀里。素时一时脑袋发蒙,顺势抱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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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止轻轻发出哼哼声,麻利地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便倚在她怀中一动不动了。素时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景止以人的模样再回去,总会引来人们的议论。以他的容貌风度,早就已经是城郭之中众人的谈资,万一乘虚寻了来,那抓到他几乎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他变作了狐狸,便不会那么引人注目了。就算乘虚真的找来了,问及“景止”

     这个名字,自会有人告诉他景止早已离开。以眼下的局面,他变作狐狸藏在她身边,的确是最最妥当的选择。

     可是……她怎么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头呢?非常不对头。

     素时想了许久也没有想通,怀里的景止已经昏昏欲睡,舒服地打起微鼾来了。素时叹了口气,索性不再去想,将他抱紧,抄无人的小路回到了茶摊。

     鱼丸早就在茶摊外等着了,两个眼圈都是通红的。见素时回来,他小鼻子动了几下,强忍住了两泡泪水:“素时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鱼丸,嘘。”素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将怀里的白狐给他看。鱼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大大地张开,就要发出惊叹,素时连忙上前用手捂住他的嘴:“嘘!这是一个朋友托付给我的,过几日便要还回去。我答应他会保密的,你也不要对任何人说。”

     鱼丸连连点头,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素时暗暗松了口气,收回了手。鱼丸的视线顺着她的动作望向那只纤手,脸上泛起了点点红晕。

     这算……夫子说的肌肤之亲吗……狐狸的耳朵突然抖动了一下。

     素时奇怪地看看鱼丸:“热吗?脸这样红?”

     鱼丸连忙摇头。他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正好看到素时姐姐怀里的狐狸。那模样实在机灵可爱,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摸它的头。

     “唰”的一声,狐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伸出爪子,向他龇了一下牙。

     鱼丸吓了一跳,他很委屈地看着那只不大友善的狐狸,心想:我还没气你躺在素时姐姐怀里呢,你竟敢吓我……

     素时也是满脸郁闷——这两个人怎么就是不对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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