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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宁负仙心

     乘虚……

     素时松开了抓住马缰的手,下意识地回头望去,便见到那个极像景止的男子又折返了回来。他脸上依旧挂着淡然慈和的笑容,一步一步走来,每一步都仿佛能开出一朵莲花。

     素时攥紧了自己的手。她望向景止,景止已来不及回避,便装作若无其事,像个寻常人一般慢慢向城内走去。他应当屏住了呼吸、闭合了六识,依他所言,这样便不会被乘虚发现。可他到底失算了,乘虚察觉不到他的气息,但只需判断哪个人没有呼吸,不就知道是他了?

     素时心里飞快地转动着念头。这个上仙对景止而言极其危险,景止躲不开,也装不了,那么为今之计,只有让景止的“不能呼吸”变为“无法呼吸”,而且理由要堂堂正正,不容一丝怀疑……她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时间已不容许她思考这个念头有多疯狂,有多无稽,有多少是出自要帮助景止,又有几分是出自她真实的想法。她只是听从自己的心,快步冲向景止的方向,在他愕然回头时猛地抱住他的脖颈,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在这片桃林里,世界是如此安静、如此混沌、如此虚无。风乍起,无数绛红、淡粉的花瓣从她与他之间穿过,像是欢喜到了极致时,从她心口盛放出来的。有一瓣落在她鼻尖上,软软的,有些湿润,和嘴唇上的触感别无二致。

     可那个瞬间有如白驹过隙,她几乎立刻就从那缠绵的情愫里清醒过来,微微闭起的双目从长长的睫毛缝隙中望出去。那个叫乘虚的上仙向他们瞥来一眼,便立刻转身离开了。

     果然是这样……阿花曾又兴奋又脸红地对她说起,强吻宋秀才时忘了呼吸,差点憋死。在刚才那千钧一发的关头,素时唯一想到的就是这种方式。

     这种时刻,两个人都忘了呼吸,是极其自然的事,乘虚也不会生疑。作为一个风光霁月的仙人,他很礼貌地回避了这个场面,一切真是再顺利不过。素时松了一口气,气息喷到景止的脸庞上,距离太近,又软绵绵地弹了回来。她这才意识到二人还保持着亲吻的姿势,吓了一大跳,急急忙忙后撤了一步,重心不稳还踉跄了一下。

     景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伸出手臂帮她稳住身形。他依旧忍住呼吸,只用一双澄澈修长的眸子望着她。他的眼睛那么美,像一汪清池,包容着世间种种情绪,可偏偏无法分辨到底是什么。那双弧度完美的嘴唇微微嘟起,泛着淡淡红润的光泽。那清冽的气息,掺杂了桃花淡淡的甜香,缠绵地包裹住了她。素时的心跳越发急促,她甚至恍惚觉得眼前这个局面比方才面对乘虚还要可怕。

     “我……刚刚你不能呼吸……乘虚要是发现你没有呼吸,一定会觉得奇怪……”素时结结巴巴地解释。景止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眼睛轻轻地眨了一眨。

     素时也跟着眨了下眼睛,小声问:“就当被狗咬了?”

     男子突然低声笑起来,胸口微微起伏。他松开马驹小八的缰绳,让它自己跑回城郭,随后轻轻握住素时的右手,掐了一个遁形诀。素时只觉眼前景物飞快流逝,耳畔风声呼呼作响。她闭上了眼睛,不久再睁开,眼前已经是城镇的僻静处,石桥流水,寂静无人。几十米开外便是城郭的大街,爷爷的茶摊就在那里。

     他是……送自己回来?素时一怔。景止似乎明白她在担心什么,淡淡一笑,引着她在石凳上坐下:“刚才那处地广人稀,乘虚很容易察觉到我的呼吸之中有仙气。这里人多,气息混杂,他大约要离我百尺才能察觉到我的存在了。”

     素时微微放了心,随即吃了一惊:“仙气?”

     妖怎么会有仙气?

     景止看了她一眼,目光不自觉地掠过她微微张开的、嫣红的唇。他们方才……他很快收回了目光,坐正身子,眸子微垂,轻轻地说:“你要是想听,我就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很久很久以前,是真的很久很久,久得时间的概念都有些模糊了。或许是几百年吧,总之它最早的记忆都已经褪了颜色。那时它是一只狐狸,饮山间清泉,食林间蔬果,无忧无虑地生长着。

     直到有一日,它躺在草坪上仰望着浩渺的星空,仿佛突然醍醐灌顶般感受到一股清明。天地间万物灵气汇聚于身躯,它开始有了意识、有了思想。它成了一只妖。

     几百年光阴,它以狐妖的形态在人间行走,下意识地躲避人类与仙人,以一种天然的状态生活着、修炼着。它的妖力几乎少得可怜,但吸收日月之精华,便如此一点点得以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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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有一日,它栖息的山林间突然来了一个人。那天它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力量,仿佛五感都被放大,春花夏月秋雨冬雪,一瞬间无数的细节都呈现在眼前。

     它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充满了舒适和愉悦。

     是谁?它想着,四足向前奔跑。很快,它看到了一个男人,白衣黑发,面目慈和。他似乎受了伤,不时轻轻地咳嗽。它歪头想了想,随即跑到自己常常采食之处,衔了一串嫣红的果实,轻轻放到那人脚边。

     “这是……仙果?”那人怔了怔,望向它。它一惊,想起曾有一次在镇上与人相遇,那人发现自己通人性时那惊骇的表情。它连忙表示自己无害,抬起前爪,将脸埋进去,小心地摇了摇蓬松的尾巴。那人低低地笑了,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又不可控制地咳嗽了一声,弯腰将果子捡起放到口中。

     “果真是仙果,浆液如酒,一颗含三年灵力,难怪你能化妖……”那人轻声慨叹。吃了几颗下肚,隐有醺醉之意,他便盘膝闭目,开始打坐疗伤。它见自己派上了用场,十分高兴,又摇了几下尾巴,方才离去。

     如此几日过去,它每天都会为男人带来仙果,看他一点一点好起来。时光漫漫,长日无聊,男人就会给它讲故事,讲极东的城池,一妖报恩;讲极西的城镇,人妖相恋;讲极北酷寒之地,妖与妖的爱恨情仇。它听在耳中,也一一记在心里。

     那是一段极好的时光,它第一次遇见一个人,且那人不嫌弃它妖类的身份。

     只是后来它才知道,他不是人,是仙。

     “我是仙界上仙,名为乘虚。狐妖,你的名字呢?”见它有些失落地摇头,乘虚慈和一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愿你能追求高尚的品行、光明的行止。

     即便不能至,也要心向往之。你就叫景止如何?”

     它——景止,懵懂地点了点头。乘虚心中宽慰,又一点一点说起如何走上正道,如何弃恶从善,如何增加修为。如此它终有一日会从妖修炼为仙,而那才是它毕生应该追求的光明未来。

     景止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它相信乘虚说的都是正理,因为他是仙人,是三界之中最厉害的存在。

     乘虚十分高兴景止的温顺,也十分感念它的恩情,二人渐渐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彼此惺惺相惜,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野间相依为命,又多了几分知己的意味。一日乘虚高兴,多吃了几颗仙果,有些陶陶然,甚至对景止道:“没想到,这世间在我最落魄时伴我左右的竟是一只狐妖。景止,你我是知交,我有什么,都可以分你一半!”

     这话景止一样听在耳中,记在了心里。

     终于有一日,乘虚的伤养好了,准备离开。他背上长剑,对景止道:“我该走了。上一次受伤,乃是在群仙宴上比试仙术时为小人所害。这一次,我要去找那人复仇,必定让他伏诛。你且记着——这世间的邪佞阴毒,皆不可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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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止点了点脑袋,见他要离开,颇有几分依依不舍。它用爪子抓了他的袍角一下,转身跑去采撷仙果处,将所有成熟了的果实都采摘下来,衔到乘虚面前。

     “好好好,今日乃是喜离别,当浮一大白!”乘虚爽朗一笑,将果子都吃了进去。他腹中觉得仿佛被一双手热敷,十分温暖舒服。阳光从枝叶间洒落,形成斑驳的影子,微风拂过,最亲近的朋友就蜷缩在脚旁。他觉得自由而舒泰,像喝了人间最美的酒一般微醺,便在石头上躺下睡着了。

     他睡得安静,睡得毫无防备,周身仙气失去了桎梏,萦绕在他身旁。景止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爬起身,摇了摇尾巴。

     这么醇厚而强大的力量……它深吸一口气,那些仙力争先恐后地涌进它的身体,让它变得轻盈而清明。它修行数百年,行遍世界的各个地方,也比不上此刻吸一口气得到的力量更多、更纯粹。

     它吸了一口又一口。它全然没有担心,只因乘虚曾经许诺——我有什么,都可以分你一半。

     素时听到这里,绵长地叹息了一声——这个傻瓜,有多不懂得人情世故?

     她虽然只是一介凡人,却也知道仙力的珍贵。乘虚所说的话,大概不过是一时迷醉,属于酒后胡言乱语。就算真的愿意分他一半,也是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怎么可能是需要长久修炼累积、弥足珍贵的仙力?

     景止看着素时的表情,似乎慢慢明白了什么:“我错了,对不对?”

     素时轻声叹了口气:“那后来呢?”

     后来,强大的仙力在它体内游走,它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力量、速度与五感,兴奋地在山林间奔跑起来。直到跑到筋疲力尽,它才回到二人居住的山林间。但此时乘虚已然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山崖上用法力刻下的字迹——“今朝离别,他日再聚。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素时想了一想,问:“那字迹如何?”

     景止答道:“笔走龙蛇,肆意潇洒。”

     素时想,恐怕乘虚上仙当时宿醉未醒。否则,仙力损耗了近半,他总会有所察觉。

     景止叹息了一声:“我从未想过,那日一别,我们便成了不死不休的结局。”

     自从乘虚走后,它便觉得无聊起来,很想与人说说话、谈谈天。于是它灵机一动,化作一个人类男子的模样。因为最熟悉乘虚的样子,因此它的化身与乘虚有三分相似,皆是白衣墨发、正气凛然。不过它天生带媚,却是化不去的。

     变做人后,他小心地试探着融入人类之中,也偶尔会回到那山林间,等候乘虚归来。

     一日,他在城中的饭铺遇到几个修仙门派之人,听他们自称“道法”一门,似乎说起了“乘虚上仙”的名字。景止十分高兴,便装作要用餐坐到了他们旁边。他不忘屏住呼吸,收敛了自己身上的气息,如此,即便离得再近,那些人也不会发现他身上混杂着妖气与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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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仙门派中,有一个脾气颇急的女郎,叽里呱啦很快便将事情说了个清楚。

     这女郎想必是阿袖了,素时想。

     “上仙上一次已经栽在那个清河真人手上,可明明不是法力不济,而是被对方阴了!这一次他说是要报复回去,又有了提防,定不会着了人家的道儿,怎么还是输了?难不成真像那个清河真人所说,上仙本就敌不过他,是在给自己输了找借口?”阿袖又急又气。

     一位师兄忙出声喝止。坐在一旁的一个年轻女子却突然开口,向那师兄道:“阿苏师兄,你若不告诉阿袖师姐,只怕这一路都会不得安宁呢。正好聂大师父稍离一会儿去拜访故人了,无法责罚于你,你还是快快告诉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