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死过一只猫?”郑官人冷冷地看着她。过了片刻,家丁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郑夫人只听见“招了”二字,“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那一夜,郑城点亮了无数火把。郑家全家出动,赶往镇郊荒野,去寻找一个孩子。一个妾室所生却被主母构陷成妖怪的孩子——郑大官人唯一的儿子。
荒野之中,大队的郑家人马渐渐分散。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家丁不大识得路,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也不见了其他人的踪迹。夜枭的鸣叫声与脚边随时会突然出现的孤坟,让这个叫阿大的家丁心中无比恐惧。
他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直到夜深,突然看到面前有一座荒山,山上竟有灯火。有人!阿大心中狂喜,快步爬上了山头,竟发现山上有一座别院。别院里有六七间高大房屋,前院栽柳,院旁还有一个大大的池塘。夜色中,池水波光粼粼,纺织娘的叫声轻轻的,仿佛人间仙境一般。
阿大惊得整个人都呆住了。这镇郊荒野,竟别有洞天。
他一步步走到主院的门前,敲响了院门。静等了片刻,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张脸出现在门后。
阿大的眼睛都瞪直了。这竟然是个十八九岁的美貌少女!
少女柳叶眉、丹凤眼,唇红齿白,娇艳如花。郑官人的十几房小妾,阿大基本都见过,可哪个也比不上眼前这个小美人。阿大的神志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全然没听到那少女的低声催促:“你这蠢人,还不快走!赶紧离开这里!”
“哟,小妹,是谁来啦?”一声柔媚入骨的女声传来,那少女脸色一变,用力推了阿大一把,立刻转身将门合上。阿大茫然了两秒,看看四周,只觉自己实在无处可去。又想到那少女的绝色与女声的柔媚,他心怦怦直跳,壮着胆子又敲了一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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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门才缓缓打开了。门后不是刚才的少女,而是另一个妖艳女郎。她年纪也不过二十多,眉眼精致,身姿袅娜。她一说话,阿大便醒悟过来这是刚才开口问“是谁来啦”的女郎。
“哟,你是谁?”
“我是郑家家丁,叫阿大,因要寻人,误入此间。”阿大不敢看女郎那灼灼的眼神,低下头来,“这位小娘子,可否容许我寻个地方休息一晚……”
那女郎伸出殷红的舌头,在唇上舔了一下,嘻嘻笑道:“好呀。”
阿大讷讷地道:“多……多谢娘子,请问您如何称呼?”
“我姓佘,唤我佘大姐好了。”
在女郎的示意下,阿大走进院内,院门缓缓合上。云破月来,清冷的光投射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极长极长的阴影,像一条细长的尾巴。
“哦对了,”阿大转头,“佘大姐,我不认得出去的路,不过明日应当有我的伙伴来寻我。”
“哦哦……”佘大姐似乎缩了一下手,“伙伴啊,多吗?”
阿大盘算了一下:“总有四五人吧。”
佘大姐眼睛一亮,将手背到了背后。
阿大进了客房,关上门,摸了摸自己后背,已然被冷汗打湿。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回想起了刚才自己余光看到的那道长长的影子,还有佘大姐那双眼睛,那双一眨都不眨的眼睛……
他的脑海里掠过一个字眼——蛇。
阿大在入郑府前,曾跟着城内有名的廖师傅做过捕蛇人,极为了解蛇的习性。因此只是略略一想,他就想到了“蛇妖”身上。刚才电光石火的一瞬,他估摸着自己已经快成为佘大姐口中的美食了,于是下意识地说出有人要来寻自己的话。佘大姐果然没有动他,要么是怕人来,要么……是等人来……阿大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颤抖着靠近窗户向外望去,却见一张脸出现在窗户外。他吓了一跳,几乎叫出声来,那人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正是开始不让他进门的少女。
“蠢人,谁让你不听我的话速速离开!”少女嘟着红唇,气鼓鼓地说。
阿大知这少女是好人,眼下自己的性命只怕都系在她身上了,赶紧苦着脸连连作揖哀求。少女哼了一声,折身离开。就在阿大以为她是恼了不管自己了的时候,背后墙角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扭头看去,见柴草一点点被拨开,露出一个狗洞,那少女的声音传来:“喂,门上锁了,你爬出来吧!”
阿大也顾不得难看了,勉勉强强地硬是从狗洞爬了出去。那少女看他狼狈的样子,扑哧一笑,举起手里一串东西来:“瞧瞧这是什么?”
阿大一眼望去,却是一串钥匙。敢情她能开门,偏偏叫自己钻了狗洞。少女嗔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该让你吃点苦头。”她说着话,忍不住又咯咯笑起来,容颜极是妍丽。阿大却不敢多看——他刚才在心里默数了二十下,这个少女,眼睛一下都没有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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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约也不是人。
阿大战战兢兢地跟着那少女,一路向西南方向前行。少女不时问他一句前方有什么东西,他一一答了,心中渐渐明白过来——她,不,只怕是她们这一类蛇,都看不清很远的东西。
一个念头生出来,在这漆黑的夜晚无限倍地放大,阿大打了个寒战,生生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这么想?是不是太残忍了……可是想到佘家大姐看自己的眼神,阿大心里又是一阵翻涌。
二人悄声走到了院子一处角门,沿着小道走出约莫一刻钟,少女才站定,朝他挥挥手:“喂,蠢人,你快走吧。沿着前面那条路下山,笔直走就能回到城内。千万不要再回头了!”
阿大心中骤然一松,仿佛放下了千斤大石。他一时激动,拉住了少女的手。
那少女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人影突然掠过来,一把拍开了阿大的手。
阿大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佘大姐追来了,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地上的树枝自卫。谁知那个人影凑到少女近前,发出的却是男子的声音:“小妹,你没事吧?他欺负你了吗?”
佘小妹素手握拳,毫不客气地朝着那人脑袋上捶了一下:“笨蛋!你来做什么?”
阿大定睛瞧去,却见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身材高大,身上罩了一件宽松的暗色袍子,衣袖撸起,很是不羁的样子。再瞧他面孔,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右眼角有一颗小小的蓝痣。他同娇小的佘小妹站在一道,倒是显得男才女貌。可他脸上却是小狗般委委屈屈的表情:“小妹,我担心你嘛,又不想违逆你的心思,才一直悄悄跟在后面的。”
“笨蛋笨蛋笨蛋!”佘小妹又捶了他几下,向阿大努了努嘴,“他一个愚蠢的凡人,能对我做什么?不过是感激涕零一时激动罢了。要是真敢对我不敬,我让他死无全尸!”
阿大感情十分复杂,看着少年挺大的拳头,他倒是想感谢小妹替他开脱,只是这遣词造句着实有点不讲究……少年转过脸来,狠狠瞪了阿大一眼,面向少女时又露出了讨好、依赖的表情:“小妹,你放他走,大姐万一又像上次那样怪罪你怎么办?你最怕黑了,我不想你再被关进笼里……不如,我们把他弄回去?现在大姐她们还没醒,一定不会知道的。”
阿大手里一紧,树枝应声而断。少女吸了一口气,把少年拉到阿大面前:“阿俭,睁大眼睛看清楚,我眼神儿不好,你的眼神儿可好着呢,这个人跟你一样,他是人,是你的同类啊!”
那个叫阿俭的少年瞪圆了眼睛。阿大心里哆嗦了一下——这少女的口气,明明白白说明了一件事——她真的不是人!
“你是人?”阿俭看着阿大,傻愣愣地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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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又怎么样?”阿俭突然涨红了脸,双手握拳,“是又怎么样!我从小是跟你一起长大的,你才是我的同类,他不是!要我看着你受苦,与杀了这个人相比,我宁可杀一千个一万个!”
这个对着少女十分体贴温柔的少年骤然散发出的怒气,吓得阿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的心怦怦直跳,想要说一句“咱们本是同根生,爹妈都是人,那蛇妖才是人人喊打的怪物”……可他说不出来。
他已经不把自己视作人类了,这个可悲的少年。他已经失去自我了,已经不配做一个人了。阿大这样想。
少年又道:“小妹,我叫阿俭,我是你十五年前在荒野里捡回来的。是人也好,是大姐也好,谁欺负你,我才不在乎是同类还是亲人,我护不了那么多人,我只护得了你,也只想护你!”
少女揪住少年的衣领,大喊一声:“笨蛋!”她那双不会合拢的眼睛里慢慢溢出泪水,猛然伸出双手环抱住少年宽大的背脊,把那么个大个子搂到自己怀里,轻柔地用手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仿佛无声的安慰。
阿大正在少年背后,可以看见少女的脸。她冲着阿大,用口型说着:“就算他……我也不能……你快走……”
阿大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说不出是感动还是悲凉,是艳羡还是厌恶。他转过身,步履匆匆地跑出去,跌倒了又爬起,爬起又跌倒,可就算是这样狼狈,他也不忘一路做下记号。天色微明时,他终于赶回了郑城。
回到郑城后,阿大洗了个澡,这才听说陆续回来的人都没有找到郑府的那个少爷。他回想起少年的话,突然心中一惊——“我是你十五年前在荒野里捡回来的”,难道……
阿大匆匆跑去见了郑官人,如此这般形容了少年的样貌,郑官人身边的一个老嬷嬷立刻反应过来:“眼角下一颗蓝痣……是,当初我听接生的刘姨说过!可后来她似乎想起了夫人的叮嘱,便再没跟我说过什么……”
“我的儿!”郑官人哇呜一声就要哭出来,“我的独苗苗!这可怎么办?他同妖怪在一起啊!”
众人面面相觑。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郑官人平息了一下情绪,右手伸出,比作“五”状:“若有人有办法救回我儿,我给五百两!”
五百两,够好衣好食一辈子了。人人眼睛发光,但一想到那些可怕的蛇妖,又一个个缩回头去。阿大心里也在默默盘算——五百两,大小姐身边的小红说要五十两的聘礼,母亲的病还需一百两,剩下的买田买地盖房……当未来光明的前景就在眼前时,他那在深山之中时冒出的黑暗念头再一次浮现出来。阿大狠狠咽了一口口水,慢慢举起了手。
“我有……办法。”
阿大的办法很简单,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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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类的眼睛是看不见远处的。他带着人按照记号找到了那座院落,在外面用铁丝编制起细密的高网,只留了一条通道,然后带着引火之物,在山上放了一把大火。
那条通路,他是留给郑大官人的儿子的。蛇妖的眼睛不能远视,加上十分畏光,因此在火光之下极容易四下逃窜、慌不择路。而郑大官人的儿子是人,自然能看到通道,他不会自己逃,一定会带上佘小妹,这也算是报了她的救命之恩了。至于其他蛇妖,阿大清楚地记得那少年说过“我护不了那么多人,我只护得了你”,危急关头,他必定不会冒着心上人的生命危险,去救那些曾将她关进笼子的“姐姐们”的。
秋日天干物燥,山林之间,火焰一触即发。大火烧过、浓烟遍地,佘家几个女子被火光照得什么也看不见,狼狈逃窜,却困在了铁丝网内。那网阿大做得甚是巧妙,用的是当年做捕蛇笼的方法,越是挣扎缠得就越紧。眼看大火焚身,一瞬间,到处都是女子凄厉的叫喊。
佘小妹也看不见,刺眼的火光让她几乎成为瞎子。可她没有害怕,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救自己的。
“小妹,别怕。”一双有力的手臂揽住她,将她稳稳地放到宽厚的背脊上。
随后,她便感觉到阿俭开始快步向外跑去。
“笨蛋……我的姐姐们……”她低声说。
阿俭沉默了一下,低声回答:“我得护着你。”
小妹没有再说话。蛇类是冷血的,她对姐姐们也并没有同生共死的情谊,只是心中空落而仓皇。她想起那个被自己放走的人——是不是因为自己,佘家才会大祸临头?
火光越来越暗,近处的世界在佘小妹眼前逐渐清晰。她看到阿俭的脖子,上面有汗水,却发出淡淡的、吸引她的香气。她看到一些人举着火把向他们围拢过来,其中有那日被她放走的那个青年。他们对着她指指点点,喊着要将她烧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