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是跟你一起长大的,你才是我的同类,他不是!要我看着你受苦,与杀了这个人相比,我宁可杀一千个一万个!
第一个故事讲完,景止望向素时的眼睛。她眼中那抹光亮微微弱了下去,黑白分明的眸子如两弯秋水。
她比前一日更习惯他的气韵了。只需再几天时间,他就可以安心离开。
景止觉得有些高兴,却不知道为什么,微微咬了下丰润的下唇。
“我明天再来,讲第二个故事。”
素时以为经过第一日,人们听了一个不爱听的关于好妖的故事,只怕不会再来了。谁知翌日景止姗姗来迟时,茶摊里已经人满为患。众人表示:“反正是假的……”“我自己把妖改成仙……”“我就是纯粹来看美男子的……”
素时默然……
这一次来听故事的人更多了,铺子里的旧板凳眼看不够用,鱼丸跑去当铺里拖了几张凳子出来。他那七十多岁的太奶奶竟也来了,颤颤巍巍地拄着根拐杖,坐到了余掌柜特地在茶摊安置好的红木圈椅里。
要说起来,这位老太太和素时是有些龃龉的。老太太据说曾得过仙家恩惠,所以最是崇尚仙家、鄙薄妖类,将蒲爷爷这类人视作人中的“败类”。
茶摊最开始没什么生意,后来来客陆陆续续多了起来,素时便与同一条街的、为人和气的余掌柜商量将一些物件放在他处。这老太太听闻后,从后院跑到当铺大堂,当着不少客人的面对自己的孙子余掌柜“提点”:“隔壁刘员外生意做大了,就往屋里抬些个年轻的女子,你可别让宛娘伤心!”
那一刻人们看自己的眼神,素时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她才几岁?十二?
十三?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眼泪就在眼眶里,却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拼着一口气,抬头挺胸地走出了当铺。当事人如此坦然,那流言自然也没有流传多久。
余掌柜是个好人,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就私下同意素时免费把东西放在自己当铺。素时想这大概就是爷爷所说的“祸兮福之所倚”。后来王桂花偷偷告诉她,这位老太太是个事儿精。别家家境贫寒,老太太们都在一门心思考虑如何提高全家生活水平;这一位家中富裕,就日日盘算有没有刁民来破坏余家安定团结,俩字——闲的。
再后来,大概是余掌柜劝了什么,老太太没再主动找她麻烦。可鱼丸与她相识之后便天天缠着她,老太太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勾搭老爷不成,转脸**少爷”之类的戏码,总之一看到她,脸就拉得长长的。素时并不计较——她忙着沏茶摆摊,可没有工夫理会。
今天余家老太太“莅临”,脸色自然还是好不到哪里去。素时泡了茶过来,老太太看了一眼杯子,冷飕飕地说道:“也不知是什么茶叶什么水,泡出来干净不干净。”
说茶摊的茶不干净,是相当严重的指控。鱼丸比素时先一步变了脸色:“太奶奶……”
素时轻拉了一下鱼丸的衣角。余家老太太毕竟是他的长辈,她不希望这孩子难做。可这一幕落在余老太太眼中却是另一层意味——好啊,对少爷动手动脚,这可不是抓了个现行?她盛怒之下一只手抄起那茶杯,就要将尚热的茶水向素时脸上泼去。
一只手突然横里伸来,姿态极其优雅地将那杯茶夺了过去。白皙得晃眼的手一扬,茶水已被一饮而尽,景止轻轻抿着嫣红的唇回味了一下,向素时露出一个倾国倾城的笑容:“好香。”
素时怔怔地看着他,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他。那笑容那么美,那么绝色无双,只有一个人觉得刺眼。
余老太太霍地站起,满脸铁青:“好啊,蒲家丫头好本事,这男人是一个又一个……”鱼丸已经要哭了。景止的笑容也顿时消失,眉头一皱,手一掐诀,又是一个障眼法。他看向素时问道:“要不要……”
素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
景止不解:“为什么?”
她认真答道:“人在伤害别人的时候,自己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再说,街坊邻居们都已经知道我和她之间谁是谁非,她这些话伤不到我,只能伤到她自己而已。”
是这样吗?景止一怔。
这是讲道理?可他见过的人中,几乎没人这样讲道理。这是豁达?可女孩子明明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笑意盈盈,目光平和……长长的睫毛抖了一下,他抿了抿嘴唇。
素时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再说了,她今天这样走了,听不到你的故事才是最最亏的呢。”
景止眨了眨眼睛,嘀咕了一句:“做人原来……”
“怎么?”素时没有听清。
景止摇摇头,手指一捏又掐了一个诀,障眼法已然解除。
余老太太站起身来,喝着鱼丸要他跟自己回去。鱼丸“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赖在地上扑腾。余老太太终究心疼重孙,气呼呼地领着孙媳妇宛娘大步向自家当铺走去。王桂花看着她的背影,提高音量说了声:“蒲家妹子,今儿个我话撂在这儿了,这位俊俏小哥不管讲什么,我们都不告诉那余家老太!她求也没用,谁也不讲给她听,任她心痒难耐!”
素时“噗”的一声笑了,点头说:“哎!约好了哦!”
大概是余老太太做人实在太失败,众女子一片欢笑应和,茶摊里的氛围居然头一次热络起来。
景止没有说话,默默思索着。不要眼看着讨厌的人倒霉,只愿意进行这种不痛不痒的小小“报复”吗……他望向素时,轻轻眨了几下眼睛。
素时回过头,撞上他的目光,脸上顿时泛起红晕。她低声说:“你坐,我再去泡一壶茶来。”
景止点点头:“好。那我今日再讲一个故事……”
在极西极西的地方,有一座很大的城镇,这城叫作“郑城”。相传郑家的老祖宗逃难来到这里,一点一点开垦土地,休养繁衍,数百年后,形成了这座蔚然可观的繁华城镇。
自然,这城中首富与人们公认的权威者,便是郑家的嫡系后人。天高皇帝远,这郑家家主就是郑城的王。就连郑家一个小小的旁支,也是平头百姓必须要巴结的对象。
若说富庶的郑城是一片光明,那光明背后必定也有黑暗。城西有一大片镇郊荒野,那里不但有野兽出没,还有不少荒凉的坟茔,每到夜晚,极其瘆人。哪家要是有孩子调皮捣蛋,这家的父母一说“送你去荒野”,那孩子必定是会吓得噤声的。
这一天夜里,月黑风高,一只漆黑的乌鸦在枝头哇哇地怪叫着。荒地之中,走过一行人来。这打头的一个,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女郎,面容妖冶,走路的姿态十分婀娜风流。她身后跟着的四个女孩子,一个比一个瞧着年纪更小,最后一个不过三岁,走得很慢,脚步还有些蹒跚。这么一个入了夜连男人都不敢来的地方,竟有一群女子走过,那画面真是怪异。
“大姐,小妹走不动了。”行四的女孩子回头看了看最小的那一个,出声提醒道。
“哟,小妹走不动了是吗?那就爬呀。”那妖艳的大姐似乎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咯咯地笑出声来,在夜凉如水的静夜里传了很远。
最小的小妹没有吭声,紧闭着小小的嘴巴,努力迈动双腿,跟上前面人的步子。
突然,不远处隐隐传来婴孩的啼哭之声。大姐嫣红的舌尖在唇上舔了舔,娇声道:“哟,这是什么声音?”
她向出声的地方走去,不久便看到草丛中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婴儿白白胖胖的,是个男娃娃。大姐眼睛一亮,正想要弯腰抱起婴儿,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扑在了那婴儿身上。
她一惊:“小妹,你做什么?”
那个三岁的女孩子不说话,只严严实实地挡住那小小的婴孩,一双琉璃般澄澈干净的眼睛牢牢地望着大姐。
“哟,怎么,你怕姐姐吃了他呀?”女郎又咯咯地笑起来,“别怕,姐姐不吃人的,我们带回去养着可好?”
女孩子咬了咬唇,不答话。最后是她三姐走过来,将那个孩子抱起。
三姐说:“小妹,走,我们快回去吧。”
朗朗乾坤之下,说故事的人又丰神俊朗,饶是如此,这样的一个故事还是听得茶摊里的人身上泛起凉意。
妖怪啊,这些人定然是妖怪。就说嘛,妖怪哪有好的……王桂花素日泼辣,看到有好颜色的小哥定是要动手动脚的。此刻听得心中打了个寒战,她便想装作畏惧向景止身边靠过去。谁知被这男子一双漆黑如点墨的眸子看了一眼,她竟被震得心中一颤,再也不敢动弹半分。
正不知该如何收场呢,王桂花便见素时端了一碗茶放到自己面前。少女眼中闪着光芒,仿佛她看清了一切,又仿佛无知无觉。王桂花咽了口口水,心中也慢慢通透了一些。
说起来,她也算是看着素时长大的。素时与自己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是更年轻美丽一些、更聪慧善良一些。她与任何一个女子一样,根本无法留住眼前这个不似凡俗中人的绝色男子,甚至连亲近一些都不可能。她也注定是要伤心的。对于心性动摇的人——比如自己,早晚会忘掉这么一个人,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
可素时这样从来没尝过情爱滋味、偏偏心性坚韧的人,大概一生都要陷入“求而不得”了。
王桂花此刻突然恼恨起来,恨自己怎么不是妖,好没有这些俗世的烦恼。她下了决心,今日待景止走后,定要跟素时好好说道说道。这种儿女情长,指望蒲老头,那真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了。
却说自那日荒郊拾了婴孩,转眼十五年过去,这一日是郑城的庙会。不少善男信女在这天都会到城内香火最旺的星云观上香祈福,因此观内人头攒动、极为热闹。观中的角落,一个老道士耷拉着脑袋正睡觉呢,突闻前方吆五喝六的声响,勉强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老道士定睛一看,原来是一队家丁正在驱散主道上的人群,随后一个身材高大、衣着富态的美髯公大步走来,年三十许,正是郑家这一代的家主郑官人。
两侧的人群之中,不乏窃窃私语者。要知道郑城天高皇帝远,这位郑官人可称得上是个土皇帝了。在寻常百姓心中,这样的人哪有什么烦恼呢?何须上香?
老道士突然站起身来,迎着郑官人走了上去。家丁中立刻有人来拦,老道士却只说了五个字,郑官人立刻浑身一震,喝退了家丁,恭恭敬敬地跟随老道士到了观中的厢房。
那五个字是——“为子嗣而来”。
原来这郑官人数十年来膝下无子,虽然有一妻几妾却无所出。最近有些力不从心,他请了游医才晓得自己身体亏空了,只怕日后想要子嗣更加艰难。别说他身为郑家直系了,就是寻常人家,这断子绝孙都是十分可怕的事情啊!
那老道士闭着眼睛掐指算了半天,直到郑官人递了一封厚厚的银两过来,才缓缓地说:“你命中本该有一子。”
郑官人浑身一震:“那是个孽畜!”
老道士微微睁开眼睛:“怎么说?”
“春娘……”郑官人吐出这个名字时,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看到了那娇艳如花的年轻女子在对他微笑。那个时候他们关系很好,红袖添香、画眉情深……他咬了咬牙:“春娘一将那畜生生下来,它便浑身是毛,还长着条尾巴。算命之人说,那是我前一日溺死的猫儿托生成的妖怪,是来索命的!”郑官人双手握拳,脸色涨红。
“冤孽……”老道士叹息一声,“附耳过来,你今日……”
那天晚上,郑家正室夫人正在酣睡,突闻门外传来一声野猫的嘶叫,极其惨烈瘆人。她立刻从梦中惊醒。陪嫁丫头被喊进房内,她拍着郑夫人的背,连声劝道:“夫人莫怕,不过是一只猫。”
“怎么会有猫?”郑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一年之后……咱们府不是已经禁了所有的猫了吗?你是不是没帮我盯着?啊?!”
“夫人……”陪嫁丫头小心地劝道,“我明天就去……”
“现在!现在就去!”窗外又是一声凄惨的猫叫,郑夫人顿时歇斯底里地喊道,“去看看!去杀了那畜生!别让它……别让它来找我寻仇!”
“仇?什么仇!”“砰”的一声房门打开,郑官人暴跳如雷地大步冲进来,大手一扬。那郑氏的陪嫁丫头还来不及叫一声,就被两个魁梧的家丁架了出去。
郑夫人吓得面色苍白如纸,从**爬了下来。她心里七上八下,连忙寻着理由解释:“我……我弄死过一只猫……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