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毕看来,这么走对教士来说没有损失,而对自己来说,路上少交点儿税,自己就能多落下点儿,是两全其美的事,不算陷害。自己也从来没撒谎,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是有点儿避重就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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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罗威教士被这一连串地名搞得有点儿晕头转向,既然老毕说可以尽快看到草原,而且还能早一步抵达赤峰州,他也没什么要反对的,便欣然答允下来。
不过如果要走围场那一条路,他们暂时还不能出发。
走木兰围场,那一路上人烟稀少,补给点不多,必须得把物资备足。之前几天的跋涉,车队消耗很大,急需大量补充。因此老毕得去承德府重新采购一批货,大约得花一天的时间。
教士觉得多休息一天也未尝不可,可以让万福在武烈河里多泡泡澡,去一下暑气。
老毕说到这里,不由得骂骂咧咧。若不是承德府那位矫情的官员下达了禁令,车队今天在城里就能直接把事办完了,省得还得进城出城多一道手续。
好在这道命令只限于车队本身,却没有限制人身自由。老毕决定明天进城去采办,他顺便问了一句柯罗威教士要不要去城里转转,可以带他去吃驴肉火烧。教士犹豫片刻,还是婉拒了一同进食的邀请,那种东西他可吃不来。但对于进城,教士却显得很有兴趣。
“今天听那位官员说,承德府里也有一座教堂?”教士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他的记忆力很好,记得官员曾经提到过这件事。
老毕“嗯啊”了几声,这事他知道,那座教堂应该就在大北沟,好像有些年头了。不过具体是个什么教堂、里面有什么人,他就不太清楚了——毕竟这事跟买卖没关系。
“怎么?您想过去看看?”
“是的,我希望多了解一下赤峰州的情况。”
教士觉得,承德是北京前往赤峰州的中点,如果福音能在这里扎根,那么对他接下来的工作一定大有裨益,有必要去拜访一下。
到了次日,其他车夫和动物都停留在武烈河的河边休整。老毕带着教士,两人步行来到了承德城。进城以后,老毕先把教士带到大北沟,然后自己去忙采购的事情了。
那座教堂矗立在一座浅绿色的小山丘脚下,造型是传统的哥特风格,砖木混合结构,约有三层高。教堂周围没什么居民,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片树林掩映,看起来有些落寞。教堂顶端有一座小铜钟和天使像,两侧的玻璃窗都是彩色的,这些细节都让教士感到分外亲切。
这座教堂是圣公会所建,已经很有年头了,教民不算多,勉强维持而已。现在的主持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英国司铎。他听说有公理会的人来拜访,亲自拄着拐杖迎出来。
这位司铎的皱纹比教堂里的蜘蛛网还密集,整个人衰老不堪,深陷的眼窝透着点儿对尘世的厌倦。他礼貌而冷淡地把柯罗威教士请进教堂,并亲手为他泡了一杯咖啡。
在承德这个地方能喝到地道的咖啡,可真是意外的收获。柯罗威教士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地啧了啧嘴。咖啡豆有点儿陈腐,应该珍藏了很久,苦味颇重。“很抱歉没有加糖,我想苦咖啡对提醒我们的处境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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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司铎颤巍巍地用英文说道。
教士为这个绝妙的比喻鼓掌喝彩,然后又要了一杯。两个人一边啜饮,一边谈起话来。司铎问教士这是要去哪里,柯罗威教士很自然地向他吐露了要去赤峰州传教的决心。从他小时候读《马可·波罗游记》到地图上那座红色的山峰,从华国祥到万牲园,教士把自己的计划说得满怀豪情,司铎却始终保持着沉默。
很快教士结束了热情洋溢的演说,然后谦逊地表示,自己对这片土地不是很熟悉,希望司铎能够分享一些在承德以北地区传教的经验,要是能听到他在赤峰州的一些亲身经历,那就最完美不过了。
司铎听到这个问题,慢慢站起身来,把黑色的长袍唰地拉开。柯罗威教士看到,这个老人的脖颈右侧有一道极深的刀痕,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左胸腋下,刀痕两侧发黑,如同一条绳子把整个人吊在绞刑架上。
“我的上帝,到底发生了什么?”
“您刚才问我,我亲身经历过的赤峰州的情况,这就是答案。”
司铎告诉柯罗威教士,赤峰州原本并非如他想象中的那样,而是被上帝遗忘的蛮荒角落。早在十几年前,草原曾一度被主的光辉所笼罩。此前负责蒙古地区传教的是法国遣使会,先后在苦力吐、马架子一带设立传教点,可惜毁于拳乱。后来荷兰的圣母圣心会进入这一地区,圣心会的传教士都是意志坚定的人,利用庚子赔款,在马架子修建了一座哥特式的东山教堂,发展信徒。鼎盛时期有将近三千人,每周都有瞻礼。
可是那些传教士总带着欧洲式的固执和傲慢,屡次与当地人起冲突。数年之前,他们试图向当地商铺强行借粮,结果导致了一场冲突。冲突中,一位教士枪杀了当地金丹道和在理教的一名宗教领袖,并扬长而去,官府亦置若罔闻。消息传出之后,引发了一场席卷整个草原的大叛乱。(事实上,金丹道叛乱的真实原因与教会关系不大,司铎显然有他自己的视角,将两件事情之间的因果夸大化了。)
这一场金丹道的叛乱规模十分庞大。叛军从赤峰州、喀喇沁、土默特一直打到巴林,巅峰时占领了几乎整个东部草原。叛军在控制地区实行近乎残酷的铁腕政策,逮到不服从他们的牧民和农夫就杀,抓到为朝廷效力的官吏和士兵也杀,至于传教的和信教的,更不会放过。
那些人并不关心圣公会和天主教的区别,只要戴着十字架,就会被揪出来处死。在这场混乱中,先后有十几名教士和几百位教民被杀,教堂、公所等传教场所也被焚毁了数座。教会在赤峰州与两盟十几年的垦殖成果毁于一旦。
司铎恰好在那时候作为教会使者,前往草原办事,在翁牛特旗一带遇到了金丹道的小部队。随行的人全数被杀,司铎的脖子也被砍了一刀,几乎丧命。他趴伏在一辆勒勒车下方,奄奄一息。就在关键时刻,前来镇压叛乱的朝廷军队赶到,及时击溃了那支队伍,司铎才算捡回一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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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叛乱终于惊动了朝廷,朝廷派出了一位叫聂士成的将军以及精锐部队。聂将军把行营扎在了喀喇沁旗的王爷府内,与叛军激战数月,整个草原血流成河。最终官军成功击毙主事的几个首领,把这场叛乱镇压了下去。
可是,群龙无首的叛匪们并没有全数伏法,那些侥幸逃脱的金丹道和在理教的信徒逃去了草原深处,他们变成了马匪,如同狼群一样四处游**,看到落单的人就扑上去狠狠吞噬。在黑夜里,他们会呼啸着冲入村落城镇,屠戮一空,并在天亮前迅速离开。
草原太过广袤,即使是朝廷的势力,也无法彻底控制。军队只能勉强保护商路的畅通,至于商路之外的辽阔地带以及那些游**的马匪,他们无能为力。
从此以后,赤峰州的周边地区变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蛮荒世界,没有规则,没有律法,甚至没有道德,只有最贪婪和最残忍的人才可以生存下来。每一个深入其中的人,都要面对充满危险的未知。
在这次叛乱之后,教会在草原的影响力一落千丈,当地人对他们的敌意前所未有地高涨起来。信徒势力要么被连根拔起,要么转入地下。据说在遥远的林西和巴林,还有为数不多的比利时人在传教,可这只是传言,无法确认。欧洲各差会纷纷发出通告,告诫传教人员在局势好转之前,不要轻易接近这个地区。结果从那一次叛乱开始,整个赤峰州几乎回到了法国遣使会抵达前的状态,甚至更恶劣几分。
司铎本人得到了朝廷军队的庇护,侥幸回到承德养伤。那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就是上帝赐予他的考验。他痊愈之后,本来打算申请归国,可严重的肺部后遗症让他无法长途跋涉,圣公会干脆指派他接手北大沟教堂,止步于承德这个文明世界的边陲。
于是,司铎就成了这条边境的守关人,提醒每一个试图深入其中的人,不要进去,不要进去。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过赤峰州。”司铎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遗憾。
司铎的故事讲完了,柯罗威教士感叹连连。他没想到,此时的赤峰州居然是这么一番局面。教士忽然理解了那个官吏在盖关防大印时的眼神,那是一种目送羔羊步入死亡界域的眼神。
他抱怨了几句公理会总堂的无能。他们在中国的影响力实在是太有限了,这么危险的事情,传教圈子里应该早有预警,他们居然没有提前告知,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这倒是可以理解。你们公理会的人可没什么好名声,这都要拜那一位会督所赐。”司铎略带嘲讽地说。
教士有点儿尴尬地举起咖啡杯,啜了一口。他知道司铎指的是什么事。
那是在庚子事变时发生的。联军进入北京城以后,公理会北京会督梅子明趁乱抢劫了一座蒙古王府。他将抢劫来的赃物进行了公开拍卖,从中牟取了大量好处。他还找到一批自称遭到了迫害的教徒,以代言人的身份,带领他们大张旗鼓地找到当地衙门,要求高额赔款。他还冒充军队,前往四处的乡村进行劫掠,把当地农民抓过来,先敲诈一通再强迫入教。梅子明甚至还私设公堂,用非法的手段构陷了许多无辜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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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做得太过露骨,以至于连联军随行的记者都看不下去,在新闻中予以披露。很快此事被著名作家马克·吐温在北美《民友报》《论坛报》登报揭露,梅子明被迫公开道歉。这导致公理会陷入一场严重的名誉危机,不得不召回梅子明,尽量低调处理。可这则新闻已经在中国散播开来,以各种形式传到了整个北方地区,其中不乏添油加醋的内容,以至于公理会一度成了诈骗犯的代名词。
公理会之所以从美国调拨了一批像柯罗威教士这样的新鲜血液来中国,正是想弥补梅子明的愚蠢过失。
柯罗威教士对梅子明事件充满了愤慨。这个无耻之徒的恶劣勾当,让会中一部分虔诚的牧师遭到了连带的名誉损失。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件事居然比主的福音传播得更快,连赤峰州这样的边陲都知道了。
真应了那一句古老的中国谚语: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在一个充满敌意的地方,一个声名狼藉的人很难展开局面,更不要说你那个荒唐的动物园计划。我建议你从这里返回京城吧,反正那里还有很多空白等着填补。蒙古草原就在这里,它不会跑掉,即使晚一点也没关系。”司铎这样劝道。
可柯罗威教士非但没露出怯懦,反而眼睛闪闪发亮。未知对他来说,充满了**,尤其是听说前方荆棘遍布,让他的信心愈加高涨。不正是因为那里艰难,所以上帝才会给予启示吗?大家都坐在自己的无花果树下休憩,总得有一个人起身远行,迈向沙漠。
再者说,他可不是一人只身前往,他还有一支坚不可摧的信仰大军。这支军队也许打仗不成,但对于传播福音来说,绝对是强劲的助力。一幅画面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无数动物站成一排,徐徐走过茂密翠绿的草原,引来无数围观的牧民,这也许才是他欲罢不能的真正原因。
柯罗威教士坐在座位上,一时间竟然神游天外。司铎再三呼唤他的名字,他才如梦初醒。
“即使局面如此艰辛,你还是坚持要去吗?”司铎提醒他,那条伤疤一鼓一鼓,至今还隐隐作痛。
柯罗威教士竖起一根指头:“我们美国人有美国人的办法。”他的右眼眨了眨,露出不太像是教士的轻佻神气,然后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司铎见这个家伙如此固执,叹了一口气。他倒忘了国籍的问题。以一个英国人的视角来看,美国人几乎都是像柯罗威教士这样,天真烂漫,胆子和想象力都远超理性。
司铎没有继续劝阻。不过他提醒到,赤峰州不同于其他地方,它诞生的时间太短了,这个国家根深蒂固的传统还不足以深入它的骨髓魂魄。这对传教是件好事,可同时也增加了许多不确定的因素。
听到这个提醒,柯罗威教士连忙请他具体说说。司铎没有什么保留,一一作了回答。赤峰居民的信仰始终处于一种模棱两可的状态,平时模糊不堪,无法捉摸,可一旦试图去探究、去接近,他们的精神世界立刻凝结成形态不一的信仰支柱,甚至每次呈现的形态都不同。此前的金丹道叛乱,队伍里同时存在着十几种信仰和教义,有道教、佛教、喇嘛教和一些十分简陋的民间信仰,它们彼此融合渗透,连不同体系下的神祇都可以并肩供奉,这在基督徒看来,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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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去传教的人,要花费大量时间理解这个状态,并学会如何应对。
可惜这些辛苦开垦的前人都是天主教的,不然,柯罗威教士所代表的公理会就可以直接将成果继承下来。事实上,公理会正是意识到自己在东蒙一带太缺乏存在感,所以才会把赤峰也纳入传教备选名单。
柯罗威教士还仔细地询问了司铎,当初的教士们是如何传播福音的。结果他发现大部分传教者——无论是天主教还是新教——只是照本宣科,对着民众朗诵《圣经》布道,举办祝圣仪式,发放圣餐等,不屑去了解当地的情况,更不愿意花费心思去调整。
他们的做法,就像刚刚抵达归化城的华国祥那样,用力甚勤,却只是自说自话。如果你都不能深入民众的内心,又如何能说服他们跟着你走呢?到底是该走向信众,还是让信众走来,这在公理会内部也是一个充满争议的原则问题。
每次想到这个,教士就一阵得意。他始终认为,草原动物园是个非常绝妙的主意,是解决这个困惑的最好途径,甚至比电影放映机还好。因为这是最古朴的交流,当初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里就是这样做的。
柯罗威教士无意批评遣使会、圣心会和圣公会之前在赤峰州的做法,但他相信自己将开创一个新的时代。他挺直了身子,像一位检阅军队的将军,又像是带领部族离开埃及的摩西。教士知道谦卑是重要的美德,可有时候也忍不住会流露出小小的得意。
面对这位信心满满的传教士兼饲养员,司铎无话可说。但他必须承认,这是十几年来所有前往赤峰州的教士中最有活力的一位。司铎虽然风烛残年,对于生命力的强度反而更加敏感。他仿佛看到,眼前一片草原上的熊熊野火,明快耀眼,火苗不时幻化成各种动物的样子,试图把接触到的一切都投入到燃烧中来。
老人沉思片刻,颤巍巍地起身,为这位胆大妄为的美国人做了一次祈祷。然后他伏在桌子上,用毛笔写了一封中文信,仔细地折叠好。
司铎告诉柯罗威教士,他当年在赤峰州只来得及发展了一个当地信徒,姓汪,金丹道闹起来以后,他们的联系就断绝了,再没什么消息。如果这个人现在仍旧信心坚定的话,也许可以帮上柯罗威教士的忙。
柯罗威教士向司铎鞠躬表示感谢,毕竟两人分属不同教派,能够如此不吝援手,已经算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此时外面的阳光非常灿烂,透过彩色玻璃射入教堂空旷的空间,营造出一种迷离圣洁的氛围。柯罗威教士忽然又异想天开了一下,冲动地握住司铎的手,问他是否愿意一同前往赤峰州。
“我来帮你走完当年的那条路。”他这样说。
司铎苦笑着回绝了这个提议,他已经太老了,从精神到肉体都不能承受这样的重任。司铎转过身,拉开柜橱,把剩下的半罐咖啡交给柯罗威教士:“我会为你的前程祈祷,不过这些苦涩,只能由你自己在未来慢慢品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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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罗威教士怀揣着咖啡罐和书信,离开了大北沟教堂。当他迈下台阶时,背后忽然响起一阵洪亮的钟声。
钟声很生涩,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敲响过了,韵律里还带着一丝丝忧伤,就像是即将开始的送葬,就连天上偶尔路过的白云都稍稍放缓了脚步。柯罗威教士回过头去,抬高视线,看到钟楼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奋力敲着铜钟。
教士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不只是在为自己送别。
事就这样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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