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皮鹦鹉没有睡着,它听到教士的脚步声,就振起翅膀飞了过来,张开大嘴要叫。教士连忙把它捏住,塞进口袋里。
教士先检查了一遍其他的笼子,然后捡起一根树枝,在万福旁边的沙地上画了一张地图,他把一块红色石块放到了上面,代表赤峰。教士靠在万福巨大的身躯旁,喃喃地随意说起未来的期望,不知是说给听不见也听不懂的大象,还是说给自己。
他的眼前出现一个宽阔而精致的大院子,面积起码有二十英亩,里面遍布灌木和柳树,旁边还有一处水源。这是教士希望见到的动物园,这里的正门是一个拱形月门,要涂成绿色,上面缠着藤蔓。拱门的正上方是一个十字架,还要有月桂花冠和一颗孤星,这样人们会像东方的三位贤者一样,赶来这里。万福的象舍就在最中央的地带,旁边是虎贲的假山和虎纹马的跑场。教堂与动物园毗邻而建,要有一个高高的钟楼,游客们观赏的同时,就能听到教堂的钟声召唤……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沙地上勾勒。不知何时,啪嗒一声,树枝落在地上,教士就这样靠着大象,沉沉睡去。次日当他被头顶的阳光晒醒时,发现万福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身上还盖了一层用鼻子卷来的树叶,小尾巴摆来摆去,驱赶着试图靠近的蚊虫。
“赤峰就在前头,今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赶。”教士说,也不知道万福是否能听懂。万福没表示什么,反而是那只虎皮鹦鹉嘹亮地喊了一句:“死鬼!”然后自己飞进车厢,落在架子上。
接下来几天的行程,没有特别值得一提之处。自从加装了裹脚布以后,万福走起路来越发顺畅,除了速度稍微慢一点外,没什么异状。原先教士很担心她长期营养不良,贸然做这种长途跋涉,健康说不定会出问题。但出乎意料的是,万福的身体非但没恶化,反而因锻炼而愈加健壮,迈步的姿态更加有力,休息的间隔变得更长。
在一些上坡路和不利于行车的沟坎地带,万福还发挥出了那些辕马所做不到的功能,用自己的身躯把马车一一拽过去。万福靠着这种方式,很快在车队里建立起了小小的权威。围观的车夫们啧啧称奇,觉得如果有这么一头大象拉车,好像也不错。不过他们在打听完大象的食量之后,一个个纷纷摇着头离开。
每天晚上车队休息的时候,教士都会跑到万福身边,贴着她的身躯勾画未来,然后一觉睡到天亮。老毕觉得教士总睡在外头,既不安全也不卫生,可他根本没法说服教士,只好也跟着过去,手执一根大棒,防止意外发生。
老毕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第五天夜里扎营的时候,附近村子里的一个小偷试图凑近车队,他看上面装满了东西,想占点便宜。结果还没等动手,五只敏感的狒狒就吵闹鼓噪起来,在笼子里又叫又跳。老毕和车夫们都被惊醒,朝这边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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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偷不甘心,猛地掀开苫布想顺点东西再走,没想到一股带着威胁的恶臭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熏晕。小偷定睛一看,眼前是一头从来没见过的凶猛野兽,正张着血盆大口,齿间似乎还挂着血淋淋的肉块——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躺倒在地不省人事。
被吵醒的虎贲觉得莫名其妙,打了一个呵欠,继续趴下沉睡。
经历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之后,接下来的路途变得很是顺畅。柯罗威教士在半路上时不时地跟老毕聊天,打听关于赤峰的各种细节,甚至还学了几句蒙语。
老毕给柯罗威教士解释了一下,北京往西北,出了张家口以外,叫“口外”;往东北,出了山海关以外,叫“关外”。而赤峰恰好位于两者之间,是联系东北、直隶与蒙古的必经之处,五路通衢,商埠云集,是塞外一处重要的枢纽,物产丰富。这次去赤峰,老毕承认自己打算回程时弄点儿正北黄芪,只要能运回京城,利润颇丰。
一谈起生意经来,老毕开始喋喋不休。柯罗威教士发现老毕这个人对外地风土毫无兴趣,只关心买卖能不能赚钱,便放弃了攀谈的打算。他把车厢帘子拉上,想图个清静,却发现还得面对虎皮鹦鹉的不停聒噪。
从北京到承德府,整个车队走了足足七天。这一路除了鹦鹉和老毕的唠叨之外,没有发生任何令人不快的意外。动物们的状况都很稳定,连脾气最恶劣的两匹虎纹马都认了命,老老实实跟在车后头走。
承德府是清朝皇帝在夏季避暑时居住的宫殿,同时也是一条文明的分界线。
它的城门巍峨高大,气度不凡。一进城,柯罗威教士就感觉到,这里的建筑和京城风格差不多,但居民的气质却有了些许变化,他们讲话嗓门变得更高,步伐也大了很多,穿着直率而鲜明。柯罗威教士在中国待了这么久,凭借着敏锐的观察力,已经可以分辨其中的微妙差异——戴瓜皮帽的是北上的山西皮货商人,他们总喜欢眯起眼睛,用细嫩修长的手指拈着唇边的两撇短须;穿蓝色单袍和紫色平顶毡帽的是蒙古牧民,他们脸膛黑红,皮肤粗糙,双腿因为常年骑马而微微外撇;还有些虬髯大汉,他们腰缠紧布带,敞开短衫,冲过路的人投来警惕的目光,多半是来自沧州的镖师了;只有满洲官吏们仍旧冷漠呆板,一如京城。
他们把车队停在了距离承德府衙门最近的一处场子,然后老毕带着柯罗威教士来到当地衙门,办理通行手续。教士拿出总理衙门出具的许可布教文书和公理会总堂签发的介绍信,递给接待他们的一位官员。这位官员带着忌惮和轻蔑草草翻了一遍,深深地打量了柯罗威教士一眼,拿起报关单子,拖着长腔儿问道:“大象、狮子、狒狒、蟒蛇和虎纹马?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为何要运去赤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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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罗威教士耐心地解释,他希望能在草原上建一个动物园。官员耸耸鼻子,对这个陌生的名词充满警惕。他问道:“这和传教有关系吗?”
“嗯……没有直接关系,您可以把它们当成两件事。”
官员抖了抖那封介绍信:“可是总堂开具的介绍信上,只说了让你去赤峰传教哇,并未见到有许可开办动物园的字样。上头既未批准,这关防,如何能盖?”
柯罗威教士这才发现,总堂会督玩了一个小花样,只替他传教的事务背了书。这一下子,让他的处境变得很尴尬。
官员把下巴高高抬起来,似乎抓住了他的痛脚:“不要以为我没见过教堂,咱承德府也有一间。里面的洋和尚我打过交道,知道你们洋教是怎么做事的。人家老实本分,除了念经就是种菜,可从来没带着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动物瞎溜达。”
柯罗威教士一听,眼神倏然一亮:“承德府内的教堂,是在哪里?”
官员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回答。站在一旁的老毕偷偷提醒了一句,柯罗威教士才如梦初醒,掏出一枚银圆,动作生涩地放在桌面上。官员发出不满的嗤声,拿起铜烟枪吸了一口,身子纹丝不动。老毕推开柯罗威教士,伸开五指将银圆罩住,慢慢拖回来,然后从桌子底下塞过去。官员这才放下烟枪,接过贿赂,然后缓缓拿起关防,在上头砰地盖了个血红的印章。
柯罗威教士想赶紧把文书取回来,官员却用巴掌给扣住:“等一下,我还要査验一下才成。”
洋人的新玩意儿太多了,保不齐又有什么花招。这是有先例的,先前滦平有传教士申请传教,说要额外修建一座贞女院和老头会,没想到他们借着这个名头,在教堂旁边的山上开了矿,差点儿惹出一起教案来。
朝廷对传教这事虽然无可奈何,但具体的管束还是挺严格的。以策万全,官员决定亲自去看看。
在老毕和柯罗威教士的带领下,官员带着几个随从来到停放车马的大场地。他注意到,教士的车队四周很空旷,其他商队都刻意保持着距离。
官员先看到了万福,他此前只在庙里的菩萨造像上见过大象,亲眼看到活的,还是第一次。万福经过几天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看起来十分疲惫。四只脚掌上的裹脚布还没取下来,底部几乎被磨穿,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颜色。
官员饶有兴趣地围着万福转了一圈,还用手里的烟枪轻轻戳了一下。万福只是不满地甩了甩鼻子,没有做出其他反应。然后官员又检查了狒狒、虎纹马和蟒蛇。官员对那条巨大的蟒蛇兴趣最大,悄悄地问老毕,能不能把这条蛇给他拿来泡酒。教士婉拒了这个请求,让官员有些不高兴。
最后检查的是虎贲的笼子。官员先前被拒绝了,心里有气,习惯性地用烟枪狠狠地戳了一下。虎贲丝毫不给这位大人面子,鬃毛竖起,怒吼着反抓了一把。官员“啊”的一声,吓得整个人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到了泥地上。那一根黄澄澄的铜烟枪,咔吧一下被压成了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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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马弁急忙弯腰去把他扶起来。官员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在确认这头野兽冲不出笼子以后,连连挥动手臂,声嘶力竭地喊着说:“快把这玩意儿给我干掉!”
马弁们抽出了腰刀,可是慑于雄狮威风凛凛的模样,谁也不敢向前。他们对石狮子司空见惯,可从来没见过真正的狮子,这头猛兽看起来似乎比老虎还要凶残。官员甩动着沾满了泥水的衣袍,催促他们尽快上前。
柯罗威教士见势不妙,急忙上前,用身子挡在了笼子跟前,质问官员动手的理由。官员也不太敢对洋人动手,沉着脸说这头狮子有伤人的危险,不能在承德府这么重要的地方放任自流,必须立刻处决。
马弁们听到官员吩咐,都纷纷冲上去,要把教士扯开动手。场面眼看要僵,老毕赶紧走到官员跟前劝解,他低声提醒道:“您看,万牲园是老佛爷的爱物,这位教士能从里面把动物弄出来运到赤峰,在京城一定是有势力的。如果弄成教案,可就不好啦。”
这个亦真亦假的威胁,让官员的气愤稍微收敛了一点儿。但是他认为自己的颜面受损,要求教士赔偿那一支铜烟枪的钱,同时勒令整个车队都必须停留在城外,不允许进入承德。
不进入承德,意味着车队人员和牲畜得不到好的休息,补给也要大费周章。不过这已经是老毕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于是柯罗威教士从官员手里取回盖了关防大印的文书,匆匆带着整个车队出了承德城。动物们还好,车夫们怨声载道,这么炎热的天气,他们本以为可以好好放松一下,这回希望全落空了。
失意的车队隆隆地驶出了黑漆漆的城门洞子,柯罗威教士问老毕怎么办,要不要干脆继续沿官道北上。老毕建议说最好不要急于上路,长途跋涉了这么久,无论是人还是牲畜都需要好好休整一天。他知道承德城外还有个合适的地方,让教士尽管跟着走。
承德这里的路面用夯实的黄土与石子铺就,里面还掺杂着许多干草梗,因此比南边的京城官道更硬实。车轮轧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跑起来颇为平稳。整个车队沿着承德府暗灰色的高大城垣绕了小半圈,然后转向西北方向。一过角楼,柯罗威教士眼前陡然出现一幅壮观的景色。
一条用硕大银锭扣连接的青石大堤横亘在面前,堤坝用七层灰青色条石堆砌而成,石块之间都抹着白灰泥浆,狭长而坚固。石堤旁边是一条蜿蜒的宽阔大河,河水庄严流淌,如万马奔腾,直至远方。老毕说这河叫作武烈河,河水丰沛,到了冬天非但不封冻,反而热气腾腾,当地人都叫它热河。
武烈河绵延到承德这一段,河道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拐弯。一到夏季丰雨,极易蓄势涨水。这座银锭大堤最北端到狮子沟,南到沙堤嘴,长十二里,正好把城池拢在臂弯内侧,就像一条巨大的石蛇横卧在前,抵挡武烈河对承德府的侵袭。有了这个堤坝,非但承德府得以平安,就连沿岸也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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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堤向东大约一里的地方,有一道闸门,用来排泄城中积水,泥沙大多积蓄在这里。日积月累,这道闸门附近的河岸抬升,水位很浅,逐渐形成了一片长满芦苇的浅滩子。
这里取水非常便当,又靠近官道,地势很好,完全可以扎营驻留。很多舍不得在城里住店的商队,就把队伍拉到这里露营,叫作驻马石。老毕曾经住过一次,所以知之甚详。
车队抵达以后,老毕打了个呼哨,车夫们纷纷把辕马卸下来,赶到河边让它们喝水。教士想了想,亲自牵着万福走到芦苇滩旁,示意她试着往水里站站。
万福对巨大的水声感到很畏惧,向后退去。她不明白,为什么教士要把她往这么可怕的地方赶。教士没有催促,而是自己先向水里走去,步履稳定,眼神坚定,直到水流没过膝盖才停住。他转过身,向万福做了一个欢迎的手势,像是一位和蔼的父亲在召唤孩子。
在教士的鼓励下,万福战战兢兢地朝前移动。她的脚掌试探着踏入水中,溅起一圈水花,受惊似的又退了回去,过不多时,又一次小心翼翼地迈进去。这一次她走得很踏实,粗壮的脚掌一下子就落到了水底,淤泥和水草打着旋儿浮起来,还跃起一条小小的鱼。
一步又一步,万福慢慢地朝武烈河的中央走去,很快半个身子都沉浸在清澈的河水里。对她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从前万牲园的饲养员最多会泼几桶井水,北京城可没机会让她如此奢侈地在水中嬉戏。
在这个炎热的季节,武烈河的河水显得非常清凉。澎湃的水流不断撞击着大象的身体,丝丝缕缕的凉意渗入万福的意识。万福下意识地试探着把长长的鼻子探入水中,吸进满满一管水,再翘起来,朝着自己身上喷去。高压水流从鼻孔里高速射出,如同一阵暴风吹走了脊背上的层层灰泥,那是这几天长途跋涉所积累下来的汗液与尘土。紧接着,又一束清洁的水流喷涌而来,这次万福把鼻孔放得更近了一些,水流横扫大象厚皮上的每一条褶皱,像耙子一样勾出了沉积多年的硬质污垢,把它们刨松、泡软,然后冲刷一空。
水流持续不断地从万福的鼻孔喷出,一条条黑腻腻的浊水像罪孽一样,从万福的身躯流泻而下,很快散在河水里,消失至无形。随着冲刷,她污灰色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道浅浅的白痕,而且在不断扩大,那情景,简直让人怀疑她偷了虎纹马的皮披在身上。
万福舒服得简直像要升天一样,自她降生以来,还从未如此舒畅痛快过。那颗几乎已麻木成石头的心脏,因教士而软化,现在因这一条河水而彻底复苏。清凉的温度与沐浴的快感深入骨髓,深入魂魄,似乎连蒙在灵魂上的尘垢都得以洁净。万福忍不住昂起头颅,扬起鼻子,向半空喷出一团散碎的水花,将远方的落日折射成无数奇妙的光芒。水花落下,带走了最后一点污浊,让她彻底显现出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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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教士站在不远的地方,半泡在水里,瞪大了眼睛。直到此时,教士才发现万福其实是一头白象,只因为出生后从来没有洗过澡,皮肤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垢壳,掩盖了她的本色。万福那白色的皮肤,好似一条纯白的亚麻布袍子。
一头纯白无瑕的白象浸泡在清凉晶莹的河流中,高高扬起长鼻,朝向天空。穹顶之上,晚霞灿烂,如基路伯(基督教中的智天使)喷吐出的火焰,仿佛远方地平线的尽头就是伊甸园。这一刻的震撼,让教士不由得高举双手,脱口而出:“我洗你,因父、子与圣灵之名。”
在完全无意中,他竟促成了一次为万福举办的完美洗礼。
万福并不理解教士的古怪举动,但她确实很享受泡在水里的安静时光。她把自己的身躯清洁干净之后,长鼻子反复伸入河里,把水喷向旁边的车夫们,惹起一阵大笑和怒骂。
很快她就爱上了这个游戏,把注意力放在了其他动物身上。虎贲停留在马车上的笼子里,没人敢把它放出来。万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对着笼子也喷了几下。虎贲觉得很凉快,抖了抖鬃毛,发出一声惬意的低吼。旁边两匹虎纹马吓得一阵跳跃,扯动大车,差点给拽到滩涂上去。狒狒们也享受到了同样的清凉待遇,它们抓住栏杆,又蹦又跳,恨不得自己跳下去。
最倒霉的是那一只虎皮鹦鹉,它被一束水柱直接喷中,从半空跌落到装着蟒蛇的笼子顶上。它抖了抖沾满水珠的翅膀,悻悻地嘟囔了一句:“真该死!”——这是它跟车夫们新学的——却不知道,蟒蛇此时悄然抬起了头来,反复吐着信子,似乎觉察到了头顶的异状。
若不是一个好心的车夫把鹦鹉抓走,恐怕它就会变成蟒蛇的一顿晚餐了。在车队上路之前,教士已经给蟒蛇喂了一只鸡和一只兔子,它至少一个月不用进餐。不过它也绝不介意偶尔来点小零食。
河滩上的喧腾持续了很久。天色渐暗,牲畜们喝足了水,被陆陆续续拽上岸来。车夫们开始扎营做饭。万福也心满意足地朝岸上走来,她已经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恢复了白色的大象,走起路来异常庄严。车夫们窃窃私语,觉得她和庙里的神兽很像。
教士亲手牵着万福走到宿营地,给她抱来了一大捆香喷喷的干草。万福晃动着耳朵,埋头大吃起来。教士站在极近的地方,注视着她的表皮。这是一种纯洁的白,内敛祥和,微微发暗。皮肤表面不算光滑,呈现出密密麻麻的网状纹理,沟壑纵横。上面还有一层刚硬的短毛,每一根毛尖上都带着一滴晶莹的水珠。在白色背景映衬之下,水珠更显剔透。
“渡过这一条河,你变得完全不一样了。”教士伸手去抚摸万福,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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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教士的肩膀上。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老毕。老毕神秘兮兮地对柯罗威教士说:“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于是两个人离开宿营地,朝着堤坝走去。老毕没说去看什么,但教士觉得这人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个举动,便老老实实跟在后头。他们从河滩旁边走到堤坝底部,沿着一条小石阶爬到了堤顶。
堤坝有七层青石那么高,可以俯瞰远近几十里的风景。老毕抬直手臂,让他朝武烈河的上游望去。教士顺着老毕的手指眺望,只看得到郁郁葱葱的森林和一道隐约的峰峦曲线,似乎在那里横亘着一道更为巨大的堤坝。在落日的照耀下,那一片远方半明半暗,似是神秘国度的入口。
教士把疑惑的眼神投向老毕,不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老毕热情洋溢地说:“沿着这条河一路北上,前方就是皇家猎苑——木兰围场。打从康熙爷开始,历代皇上打猎都在那里,地地道道的草原风光。过了围场,就到赤峰州了。”
“可以看到草原吗?”柯罗威教士对自己的梦想念念不忘。
老毕快活地说:“您想看草原还是想看山,都没问题,全看是走哪条路了。”说这话的时候,他语速有点儿放缓,看向柯罗威教士的眼神中却多了几丝狡黯。
“嗯?这是什么意思?”教士问。
“从那里走,也许比官道更近一些,能更早抵达赤峰州。”老毕说出了真实的用意,然后盘着腿坐下,给教士详细地讲解了一下。
承德到赤峰州之间,被崇山峻岭阻隔,其中最雄壮高大的一道山岭叫作茅荆坝。所谓的“坝”并非是真的堤坝,而是说山岭平整宽大,横亘百里,如堤坝一般牢牢阻挡在面前,山势雄峻,极难翻越。所以官道一般都向东绕到卓索图盟的平泉、塔子沟、建平,再到赤峰州。这条路上的巡检税卡太多,商队走起来要缴好几次税。
此前柯罗威教士跟老毕约定的是一次性付清所有费用,然后所有开销都由车队自己承担。所以走这一条路,对老毕他们来说,并不合算。
而武烈河西北方向的木兰围场,本来是皇家御用,不许老百姓接近。但这年头不太平,天子自顾不暇,那地方已经好多年没人来了,就剩几个守荒场子的满营和汉户佃农。从那里穿过一条叫作塞罕坝的山岭,可以更快地抵达赤峰州。因为沿途没有税卡,总有人偷偷从围场往来蒙古与承德,逐渐形成一条非法的便道。
老毕总跑口外,这些弯弯绕绕的道儿都清楚。他看出柯罗威教士对草原怀有很大的兴趣,便极力游说他从围场走。他在解释的时候,隐瞒了税卡,只是反复强调这是一条更近的路,而且可以看到更漂亮的草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