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啊,妹妹果然年轻,我就猜你不过二十岁。”白夫人娇呼,“如此说来,你叫我一声姐姐,也不算亏了。来,姐姐这趟出来得仓促,没甚么好东西送你……这支粗钗子,是我家常戴的,妹妹别见笑,好歹留着,戴着玩儿罢。”

     她伸手向头上拔下那支五凤挂珠钗,硬塞到我手里。两根黄金钗股相并,钗头累金丝细细盘出五只凤凰,凤尾皆点翠镶嵌,宝光璀璨。每只凤口里衔一串三寸来长珍珠串子,冰凉地躺在手心,沉甸甸的。我将凤钗递回去:“夫人,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PAGE 5-->

     她嗐了一声,皱起眉头:“什么礼物,这不过是我见到妹妹,心中欢喜,一点小小意思罢了。也不过是聊表亲近之意,若论到礼上,似这等粗笨东西拿来做礼物,还把人的大牙笑掉了呢!妹妹,我可是一片诚心,你若执意不要,那就是当面打我的脸、笑话我不知礼数了!”

     说着背过脸去做幽怨之状。我只好收回凤钗:“如此我就愧领了,多谢夫人一番美意。”

     “什么愧领、夫人,我听不懂。我心中只要认你这个妹子,你若是还这么生分,我却要生气了。”她又转过脸来,笑盈盈地拿过我手中钗子,插在我发髻上,端详一番,“这么漂亮的女儿家,不打扮打扮,真是暴殄天物。妹子,明儿你闲了往我屋里来,让姐姐好好儿的打扮你,包管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

     我头上男式的髻端顶着那支金凤珠钗,但觉沉重得不像话,晃晃****,不伦不类。又恐它掉落栽到我脸上,伸手去扶。百忙中瞥到柳二的两只袖口,绿气却已收敛得无影无踪了。白夫人望着我啧啧称道:“这才好看。待我回去翻翻行李,赶明儿多找一些精致的首饰,哼,妹妹你不知道,皆因你打扮得太像男子了,所以那些臭男人啊才敢找你麻烦。若是你像这样穿戴起来,那些臭男人上赶着巴结你还来不及,谁个还敢对你动手!看妹妹你独自一人道上行走,功夫必然是好的,可要是说到如何收服男人啊,这‘兵不血刃’的功夫你可差得远了!一味地动拳动脚,你今儿打得了一个,明儿来了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你也一个个地打过去不成?我倒不知你一双手能打发得了多少个对头——”

     “多谢夫人……姐姐教诲。”我临时改口。这话听着是说不出地别扭,然而白夫人却因这临时的改口而笑逐颜开了。我望着她,趁她下一句甜言蜜语出口之前,缓缓将右手按在腰间:“小妹幼失母训,不懂为女子者该当如何为人处世,我只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那小妹除了一双拳头,也只好以三尺青锋讨个公道——我不会迷惑男人,让姐姐见笑了。”

     白夫人的目光落到我右手上,始终千娇百媚笑着的脸庞登时变色,连背后的柳二也满脸发黑,袖中十道绿气重又游出,伸伸缩缩如毒蛇吐着信子。

     “瞧你说的,真是吓人呢。”只不过片刻,白夫人又恢复了她的娇媚,居然还敢上前拉住我的袖子,腻声道,“我省得,像妹妹这样的年轻美貌女子,单身一人在外闯**,若不装得狠霸霸的,如何慑服那起见色迷心的贱男人呢!就比如眼前的这一个罢,纯属是自讨苦吃,妹妹别瞧这姓郎的出言不逊,我敢断言,其实他必定是被妹妹的容色折服,想要搭讪又没借口,才故意与你争吵、以图接近的呀!妹妹倒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说到底不过是个不自量力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瞧这厮被妹妹打得这样,也算是惩治过他了,谅他以后也没胆子再骚扰妹妹。好妹妹,你不如就饶过这姓郎的罢!这厮也无甚恶行,其实归根究底,怪只怪妹妹你生得太好了,由不得人家不痴心哪!”

     <!--PAGE 6-->

     白夫人俯口在我耳边,眼角睨着委顿在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郎家三兄弟,吃吃笑道。 我只觉耳中痒得难耐,侧身避开她,道:“本来我也不想过于为难他们的。适才他们亲口答应,以后再不犯我。如果他们能说到做到,治了他的伤也算不了什么。”

     郎老三道:“我们答应!……”突然收声,迅速地向白夫人瞧了一眼,就此讷讷无言。我假作垂首理衣带,偷偷一瞥,只见白夫人一张粉嫩的娇脸在那一瞬间仿佛刹时凝起一层寒霜,威严逼人。不等看清楚,转眼间寒霜铁面又融化成羊脂玉容,这女人变脸比戏子还要快。

     “妹妹你瞧,这些天杀的臭男人已经答应以后再也不敢骚扰你了。你就饶了他们吧,算是看在姐姐我的面子上。”她掠了郎老三一眼,随即转面向我笑道。

     “既然你开口了,我就饶过他们。我想回房歇一会儿,白姐姐,你也回去睡觉吧。”我向白夫人点头道别,径往楼上走去,经过郎家三兄弟时随手一扬,一粒淡黄色的丹药不偏不倚,嗒然落在郎老二怀中。

     “妹妹,闲了我去找你说话儿,千万等我啊!”白夫人在身后妩媚地叮嘱。我挥挥手,上楼自去。不过一顿饭的时分,这个美艳妇人的热情已经教我吃不消了。闲了说话,让她来打扮我?我可没这工夫。

     “妹妹慢走……”我已上到楼梯转弯处,白夫人仍然守侯在下,纡尊降贵地絮叨着。我脑海中显现出她甜腻的笑容,不由厌烦地拍了栏杆一下。

     而郎家三兄弟的脸,不知为何,在我给了他们治伤丸药之后,依然呈现出一种失魂落魄的、铁青的死色。

     滔滔浊浪排空,掀起尘雾般的水沫,漫天飘洒,昏黄如梦。河水汹涌激**,发出震动两岸的怒吼。

     仿佛有什么巨兽要从河底钻出来。起伏的波浪底下,黑隐隐看到它庞大的脊背,阴险地慢慢浮升……满含恶意。

     水沫腥冷,飞到我脸上。我极力瞪向远方,不看身下缓缓上涨的波涛。天际线冻青病黄,巨浪掀起的峰与谷高下涌动,转折出尖锐的边缘,像一些嵯峨巉岩贴天而立,分不清天与水的界线。那恶浊的颜色使天空如同一条皮肉粘连的溃烂中的伤口。我把双手抠入船舷的木头里面,向天嘶声号叫。

     河心翻起哗哗水花。那黑影……它向上升着升着……泼喇一声,浓重腥气霎时弥漫,大片的鳞甲……黑影破水而出!

     “师父——师父——!”

     我听到自己尖叫起来,幼童的嗓音像带血刀片横空劈破密云层浪,鲜红迸裂,惨白天空中有朦胧羽袂,看不清面目的高鬟女子如同一只仙鹤,云中似有清奇嘹唳,飘飘刺穿浊浪……

     浪涌如山。

     扁舟被抛到浪尖,高到不能再高了,突然那巨大的浪头像冻成了固体被人一把抽走,身在半空,人与船一同跌落。

     <!--PAGE 7-->

     只有黄河的怒吼在耳边。坠落,坠落,风声水涨,腥浪舔到脸上。

     无边无际地坠落。

     “师父——”

     我的手向天边白衣女子徒劳地伸着,就此定格。

     指尖触及粗糙褐黄的硬物,是床边开始朽烂的板壁。窗纸破了几个洞,扑啦啦扇动着把凛冽的夜风吹到我身上。

     黄河就在窗外。数十丈的距离之下,闷雷般传来河水低沉的吼声。我衣裳已被冷汗湿透,风割肌肤,分外寒冷。抬手拭了额上汗水,呆坐半晌,方重新躺下。侧卧时腰间压到狭长坚硬的物事,我把手摸了摸鱼肠,心中略觉安定。

     师父曾经教诲,对一个剑仙来说,剑就是生命。倘若独自行走在外,更该无论睡卧,衣不解带、剑不离身。因为世间的鬼蜮与危险永远不可以预先防范。

     手指按在剑上,隔衣摸到剑鞘细密的连环花纹,环环相扣像一个无声的承诺,叫人塌实。我想我不应该害怕,跟从青蘋学艺十一载,师父曾说我的根骨远过她的预料,十一年刻苦练剑,我的进境早已超越许多同道前辈。更何况,此刻还有鱼肠在我身边,纵使师父已不会再回来。

     可是我不知道这对你是祸还是福,夜来。

     师父蹙眉望着我轻声叹息。

     但我已不是噩梦里那个无助哭喊的幼童、恶浪颠簸中眼睁睁望着天边等不到救星的女孩,倘若,倘若当时她拥有我此时的修为……

     灯盏中一汪浅油早已耗尽。微弱的星光里,一切都被打了折扣,黑的不十分黑,白的也不十分白。世界模糊在半明半昧黑白难辨混沌里,失去它本来的面目。

     其实,我何尝看清楚过这世界的本来面目?即使我习得惊世绝艺、掣剑出鞘能斩杀这世上一切不平。

     我不快乐。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清晰地看到这件事。即使我得到和师傅一模一样的功力,我依然是一个不快乐的沉郁的女子,终年被包裹在阴沉的深色衣裳之中,梳着冷硬的发髻,男不男,女不女。

     而白衣如仙、水鬓清艳的青蘋,她也是不快乐的。

     不要问我为什么。我知道。

     师父她就是这样不快乐。青蘋郁郁的眉眼,是水墨浓勾出的一段谜题。

     夜来,我不知道你跟了我,这对你,究竟是祸还是福……

     青蘋的声音飘**在浓夜里,渺茫、孤寂,像一些凄惶无告的鬼魂。我翻了个身仰面平躺,将手放在胸口深深呼吸,大口大口寒冷的喘息声艰辛地起伏在这静夜,听来简直不像是我。自从上了半石山,我从未如此刻这般脆弱——在黄河之上的寒风中,几乎觉得我要病倒了。这是天大的笑话,从没有一个剑仙因为风寒暑热而生病。我们的身体与头脑,本该如金石坚固、冰雪洁净,不受任何外界沾染。

     我盘膝坐起,解下腰间剑,平放于眼前。黯旧的黑色皮鞘已颇见磨损,一连串细小的密密连环,述说着我所不知道的许多过往。在世上有我之前,这柄剑下曾饮过多少妖魔恶人的鲜血?黑色皮鞘横在大红底子粉黄牡丹被面上,片片锯齿状的绿叶托出臃肿的大花,那叫人眼晕的图案中我的视线渐渐扭曲,红绿土布幻为漩涡乱转的黄河水,一朵朵重瓣花是一个个碎裂的浪头,巨大的,黄的,其间赤蛇般乱窜着泼溢的红血……漆黑鳞甲,狭长的脊背在浪中不慌不忙地浮升,陡一下蹿出来……我的手紧紧攥住剑鞘。

     <!--PAGE 8-->

     “师父,请您帮助我!”我对鱼肠剑喃喃自语。

     师父,如果你在天有灵,请帮助我。夜来一生从未求恳过你一件事。

     我没有忘记此日回到天吴渡,所为何来。

     我回来了。回到这老店,回到这渡口,回到这黄河。

     师父,请帮助我。当你是我梦里,唯一的依靠。

     我瞑目打坐,面对青蘋留下的鱼肠剑,逐渐忘记了窗外河水的汹涌与大风号啸。心底无思无忆,渐入空明之境。置身于水晶般圆转如意的封闭境地,我将昔日青蘋的口传心授慢慢温习。

     不知过了多久,当风声水浪再次传入耳中,一切似乎变得格外明晰。我听得到每一朵浪花破碎的声音,层波之下,游鱼抓住结冰之前最后的时间尽情吞吐新鲜空气,水泡摇摇摆摆升起来,咯的一声幻灭了。窗棂上有根榫子正在吱吱地往外跳,这简陋的万字纹菱花窗格不日即将散落,完成它多年来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