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木甑子里的女子头颅,干阙苦笑一下,让下人重新盖上。
“战国时燕太子丹宴请荆轲,荆轲赞叹侍女手掌,”妫鉴说,“太子丹即砍下侍女的双手,献给荆轲,以示对荆轲的尊敬。”
干阙说:“书上是这么写的。”
妫鉴又说:“丞相身为汉人,一直在父皇面前劝说要善待汉民,他满腹经纶,应该是知道这个典故的。”
干阙点头,无法辩驳。
妫鉴又说:“听说南边的景朝,王公贵族宴请的时候,命美女侍酒,如果宾客不饮,主人就立斩侍女?”
“景国残暴,”干阙说,“大景这个恶习,在中原的时候就有。”
妫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双手展开,一左一右搂住干阙和妫鉴,朗声说:“我们兄弟三人,同心同德,一定策马长江,讨伐失道的景国,一统天下!”
干阙和妫鉴也将杯中酒干了,同时说道:“一定辅佐大哥,完成大业。”
妫鉴刚才的胡作非为,在三兄弟之间的豪气下,一扫而尽。
大赵的国力渐强,南征是早晚的计划,到时候率兵建功的,必定是这三位皇子,这是大赵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大赵皇帝一声令下,白马寺在三月就修缮完毕,只有大雄宝殿内的佛祖像,还没有完工。白马寺规模宏阔,是除了皇宫外,洛阳最显赫的建筑。
大孔雀王在白马寺大雄宝殿外的道场上暮讲之后,洛阳数千信众离去,大孔雀王独自一人走到了藏经阁,开始整理修撰汉代以来流传到中原的经书错漏。
大孔雀王阖上一卷《浮屠经》,放归原处,又抽出一本《四十二章经》出来校对。字字查看,不敢遗漏。
天上的月亮被乌云遮蔽,黑夜中一片静谧。藏经阁的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站立着一个人。
夜间巡守的沙弥,从这个人身边走过,也没有看到。
沙弥走远之后。
大孔雀王放下手中的《四十二章经》,轻轻说:“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门外的人没有回应,仍然继续站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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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连续七日,站在门外,”大孔雀王说,“白马寺道士数百,施主却能进出自如,毫无滞碍。施主每次一个时辰就离开,今日一定是忍不住要见贫道了。”[1]
门外的神秘人仍旧不动。
大孔雀王也不介意,继续查看《四十二章经》。又一个时辰过了,门外的神秘人仍旧站立不动。大孔雀王放下经书,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一个身穿暗红色衣服的人站立在门外。从面色上看,这人不过二十出头,可是头发灰白,眼睛浑浊,只有百岁老人才有这样的眼神。
看见大孔雀王双手合十,颔首示意,来人也拱手作揖,然后迈步走进了藏经阁。当来人走进藏经阁后,天空的乌云消散,一轮明月高悬在天空。
大孔雀王把门阖上,伸手摊向地上的蒲团,邀请来人坐下。来人踌躇片刻,坐上了蒲团。
大孔雀王也坐下来,与来人面对。来人仍旧沉默。大孔雀王等待了良久,终于开口说道:“听说中原有道家四大仙山,门人分别号称卧龙、凤雏、幼麟、冢虎。其中令丘山凤雏,为雨师后裔,道法能够呼风唤雨,权术能经略天下,帝王得之,天下太平。”
来人听了,脸色惨然,“天下都是这么说的,可是我没有做到。”
“凤雏先生极力避免鬼治,”大孔雀王说,“功亏一篑,是因为天下同时出现了两个幼麟。”
“大师父果然什么都明白。”来人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我支益生,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到大师父这里,讨一条明路。”
“事情的根源,”大孔雀王说,“还是飞星掠日而起。”
支益生抬头,“我花了三十年,仍旧找不到飞星堕地的方位,眼见妫辕的大赵国力旺盛,欺压汉民,景朝正统也没有汲取失国的教训,建康城内,比当年洛阳更加昏聩,这鬼治不知道要延续多少年。”
大孔雀王沉默一会儿,轻声说:“贫道也是为此鬼治而来。我也在寻找飞星堕地的方位。”
支益生抬头看了看大孔雀王,“大师父来中原多久了?”
“贫道曾目睹凤雏先生站立在朱雀神台上,阻挡篯铿的洛阳之战。”大孔雀王说,“在之前,蜀地青城山之乱,贫道也亲眼得见。”
支益生听了,神情更加颓靡,“以大师父这样的高人,身在洛阳,我竟然没有任何察觉。”
“贫道来中原,”大孔雀王说,“其实是为了印证我前辈的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支益生问,“与飞星掠日有关?”
大孔雀王点头,“当年一个高僧,也从西域而来,他也是看见了飞星掠日,到了中原……”
支益生问:“多少年前?”
“秦始皇帝统一六国之际。”
“什利方?”支益生说,“此人在汉初就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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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大孔雀王说,“秦汉之际,也有飞星掠日,什利方于是亲自到中原求证。”
“可是飞星掠日明明在三十年前发生。”支益生困惑不解。
“什利方认为,所谓飞星掠日……”大孔雀王说,“其实并不存在。只是天下众人的幻象。”
支益生摇头,“天下人亲眼所见的事情,如何是幻象。”
大孔雀王摊开双手,手心冒出莲花,“这等法术,在幼麟先生面前毫无奇特,但是在天下人面前,也亲眼所见。”
“既然没有飞星掠日一事,”支益生苦笑,“我们所有人都是何苦来,不如早日回山。”
“正好相反,”大孔雀王说,“凤雏先生没有明白贫道的意思。”
“恳请大师父指点。”
“世间万物,皆为幻象,”大孔雀王把手掌合拢,“色声香味诸法,一切皆空。飞星掠日是幻象,天治鬼治亦是幻象。”
支益生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无法贯通大孔雀王所说的道理。只能把身体匍匐下来,继续听大孔雀王说下去。
“世间万物是虚是实,”大孔雀王说,“都在于世人的双眼。”
支益生终于明白了,激动不已,站立起来后,又重新跪下,对着大孔雀王说,“我相信有,就一定有。我相信无,就虚空无无。”
大孔雀王点头笑起来,“果然是仙山门人,具备天下人不可得的大智慧。”
支益生对大孔雀王心悦诚服,“乞大师父收我为徒。”
“凤雏先生是仙山门人,贫道不敢为师,”大孔雀王轻声说,“不过凤雏先生可投身于沙门,与贫道互为同门。”
“也可。”支益生说道,“大师父的沙门要义,我当虚心求教。”
大孔雀王说:“贫道送你一个法号,你带着这个法号,去往天竺烂陀寺,贫道自幼在烂陀寺修行,凤雏先生可以去亲身游历。”
支益生顿首:“请大师父赐号。”
“法闲。如何?”大孔雀王说。
“从今日起,”支益生说道,“我受法闲之号,不日就启程,去往天竺烂陀寺,迎奉大宝回中原。”
大孔雀王说:“西域路途凶险,贫道建议凤雏先生从南海登船,穿过零丁洋,去往天竺。”
“令丘山就在南海之滨,”支益生说,“我自幼在零丁洋游历,知道有在零丁洋上往来的商船。”
大孔雀王说:“如此就好,海路虽然颠簸难行,以凤雏先生的本事,一定能逢凶化吉,到达烂陀寺。贫道等着凤雏先生归来的时候。”
支益生再次顿首,站立起来,长吸一口气,走出藏经阁。
注释
[1]佛教渐进中原之初,归于道教,僧人自称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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