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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火烧白帝城

     徐无鬼指着西方的蜀军巨车,看见蜀军已经搭建了一个巨大的祭台。片刻之后,旗帜重新被风吹起,旗帜飘向了东方。江水上游,有十几艘船只,篷帆吃满了西风,正借着湍急的水势,以极快的速度,漂向下游的楚军战船。

     “姑射山的任嚣城就在蜀军之中,”徐无鬼确认了他的猜测,“他祭台招来了西风闾阖。”

     因为徐无鬼的提醒,楚王已经提前将战船散开,上游漂下的船只,在瞬间冒起了火焰,撞到了几只楚军战船,火焰崩裂,战船熊熊燃烧。不过楚军的战船已经分散到了江面四周,避免了全部被焚毁的下场。

     沙亭军所有人居高临下,目睹了蜀军向楚军进攻的这一幕。他们眼中看到的,是蜀军利用孔明留下的巨车,与楚军百年经营的水军战船之间的战争。

     他们意识不到的是,这是景宣帝时期,景朝一件标志性的事件在他们的眼前发生了。

     《景策》记载:至阳六年十二月,蜀军和楚军于白帝城相遇。蜀军一路东进,目的是追剿从成都逃脱的牛寺南蛮军,而楚军逆流而上,亦是为同样的目标,将牛寺和揭、抵二族的劣民拦截于夔门之上。

     然而当两军相遇的时候,蜀军却首先发难,向楚军的战船发起了攻击。并且用的是当年孔明使用过的八风召唤术,试图将楚军的联纵战船全部烧毁。

     由此可见,剿杀牛寺,只是两王争锋的一个引子和借口。蜀王和楚王,代表着洛阳城内的两大政治派系,早已在各自的势力引导之下,敌对已久。

     此时此刻,愤怒的齐王陈兵洛阳以东,急须找出谋害太子姬缶的真凶;而蜀王通过五雷派,占据古秦地雍州,屯兵旧都长安外,虎视眈眈。

     当五雷派的滕步熊在洛阳城内被景宣帝翦灭,景朝朝廷出现巨大震**,蜀王和楚王终于无法再保持平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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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面上平静的景朝政局,如同一潭死水,水面之下暗流涌动。如果说太子姬缶被刺,是第一块巨石投入水面,引起阵阵不平的波澜,那么滕步熊和五雷派被翦灭,就相当于投入了第二块巨石,巨大的冲击,将波澜引发成了磅礴的巨浪。

     虽然处在政治漩涡中的洛阳暂时保持着平静,但在远离洛阳政治中心的外围白帝城,已是巨浪翻滚。这里的动乱将席卷回整个大景朝的天下,把所有参与其中的势力都吞噬殆尽。从这一刻起,战争开始了。

     后世的《亨策》里,把白帝城之战认定为右景乱世的开端,这一战就是《泰景亨策》里浓墨重彩第一笔——“三王之乱”的起始之战。

     景朝军事实力最强的蜀王,终于出手了,而他的对手,是实力比齐王相对较弱的楚王。

     亨朝二十四凌烟阁的几位重臣总结《泰景亨策》的教训,认为白帝城之战无可避免。三王之中,蜀王最强,齐王次之,楚王再次之。那么在军事战略上,最强的一方,反而会处在一个相对较弱的形势中。因为实力稍逊的齐王和楚王,一定会联合起来共同对抗最强的蜀王。

     因此蜀王在战略上的决策是完全正确的。在和齐王一决高下之前,蜀王一定要先把最弱的楚王消灭,然后再腾出手来对付齐王。

     战略不同于战术,战术千变万化,战略永远都是那么的笨拙,那么的简单粗暴。

     因此后世亨朝的房玄龄看待这一段历史的时候,坚定地判断,蜀王和楚王同时利用了牛寺和揭、抵两族叛乱的契机,以达到自己的政治和军事的目的。

     被卷入争斗中心的牛寺,其实只是他们之间的一个棋子而已。这也解释了,安凉和牛寺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占领益州成都,旋即又被蜀王击溃。而牛寺一路向东逃窜,一直溃败到了白帝城被蜀军追上,刚好楚王的水军,也以拦截流民的名义到了白帝城。

     时间如此的巧合。

     两军对垒,双方高明的军事家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战争的地点和时间。蜀王和楚王同时选择了至阳六年的十二月中旬,在白帝城。他们之间的白帝城,揭开大景乱世“三王之乱”的序幕。

     而在这个阶段性的事件里,最无辜的就是沙亭军。他们完完全全是被裹挟进了这一场恢宏的政治军事博弈之中,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甚至连被利用的价值都不存在。沙亭军只是非常偶然地,在不该出现的时间节点上,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如蝼蚁一样被蜀王和楚王碾压。他们的生存态势,他们的政治立场,根本就没有被蜀王和楚王放在眼里,也完全没有必要。

     毕竟此时的沙亭军,与几年之后不同,还远远没有达到能够左右战局的地位。

     但是历史也是由无数的意外和偶然组成。蜀王和楚王即便是有再高明的军事天才,也无法预测到沙亭军的崛起,以及中曲山徐无鬼的强大。如果他们站在后世的角度上重新审视白帝城之战的局面,一定会首当其冲,联手把沙亭军消灭,然后再两王交战吧。可惜,历史之所以是历史,就是因为身处历史之中的人,创造历史的人,无法修补自己的错误。他们的错误,也就是历史的一部分。同一时期历史的创造者有无数,能成为胜利者的只有一个。那么构成历史的因素,几乎全部都是由错误来书写的,胜利的一方永远是少数派中的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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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地书写错误,而真正能从错误中吸取教训的后世豪杰,几乎没有。

     蜀军的火船仅仅烧毁了楚王的少部分战船,看起来这个计谋已经失策。然而,当楚王整顿船只,调动围困在白帝城山下的军队,向西方的蜀军列开阵型的时候,蜀军方才显露出了他们真正的实力。让楚王和观战的沙亭军知道,刚才的火船进攻,仅仅是一个试探。

     干奢和徐无鬼、牛寺、蒯茧、干护站在高处,他们的视野,远远超过地势低下的楚王。干奢把手指向上游,沙亭军旁人也都看见了一个令人震嚇的景象。

     蜀军的两个巨车——每一个巨车都高达十丈,从上游的岸边,缓缓入水。巨车入水之后,直线摆列,靠南一个巨车随着巨轮的滚动,漂移到江水的南边。巨车变成了巨船,两船保持着相同的速度,缓缓靠向楚王战船。

     在江面上,一南一北两个巨船,朝着下游顺水而下,速度缓慢。当靠近楚王战船之际,两船之间突然冒出三条横跨江面的火龙。当这个时候,沙亭军的干奢不由自主的身体战栗,激动不已,声音颤抖地说:“这种战术,看起来粗笨,但其实无懈可击。”

     “这是水战之中,最为险恶的铁锁横江。”蒯茧补充。

     蜀王的两艘巨船,之间用三条铁锁连接,把江面全部覆盖。现在正以不可抵挡的势头,接近楚王的上百艘战船。

     三条火龙在蜀王巨船的牵引下,拉枯摧朽一般,把江面上的楚军战船依次烧毁。而楚军的战船,虽然数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是个体与蜀军巨大战船相距太远,不能有任何的抗衡。

     两艘巨船拉扯三条燃烧的火龙铁链,无情吞噬着楚王的战船,火焰覆盖了整个江面。楚军的求救和呼喊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身上燃起熊熊烈火的楚军士兵,即便是跳入江水,火焰仍旧不会熄灭。

     剩下的几十艘战船,慌忙掉转船头,准备向夔门方向逃窜。但是已经晚了。蜀军北侧的巨船突然放下了船锚,牢牢地停止在江面。而南侧的巨船在红龙铁链的牵引下,随着惯性,速度加快了数倍,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摆锤,以扇形的行动轨迹,用远超过楚军战船逃逸的速度,将他们全部扫**。只有不到十艘楚军战船,侥幸逃过了这个劫难,仓皇漂进夔门之中。由于慌乱,又有五艘战船撞在了夔门江岸的坚硬山崖上,如同瓷器一样破碎。

     楚军最大的优势,上百艘战船,几乎全军覆没。

     从两艘巨船下水,到楚军战船全部被烧毁,这个过程只用了半天时间。直到夜间,江面之上,还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但是让站在白帝城上的干奢和徐无鬼最震惊之处,还不是巨船铁锁横江的凶猛和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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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是计算。

     徐无鬼已经呆住了,他望着西方蜀军,嘴里一直喃喃地念着:“姑射山的卧龙,姑射山的卧龙……”

     而干奢拿出了平时从来秘不示人的《太公兵法》,时而不断地翻找,时而看向江面,然后用手捧住脑袋,不停地计算。

     最后,干奢阖上陈旸赠送给他的《太公兵法》,抬起头来,刚好与徐无鬼的眼神对视。

     “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

     干护和蒯茧不明白干奢和徐无鬼在印证什么,他们只是认为两个少年被这种气势磅礴的水战,千百人的死难吓到。

     而牛寺却紧盯着北岸的巨船,轻轻地说:“蜀军江北巨船落锚的地方,这个位置,需要绝对精准的算术。如果早了,南边巨船横扫的范围不够;如果晚了,楚军的战船就有充分的时间逃离。”

     蒯茧仔细观察,透过火光冲天的江面战场,终于看明白了北方巨船落锚的位置,这个位置就在白帝城下长江河道流向弯曲的夹角处,巨船在这里落锚,用铁链带动南方巨船飞速横扫的江面是最为开阔的地段。

     江滩上的楚军没有了立足的余地,只能慢慢地后退,而后退的方向,正是白帝城。楚王虽然遭受了重创,但仍旧保持着镇定,退兵的顺序张弛有度。在这种形势下,他选择了唯一正确的对策,就是占据白帝城,居高临下,与蜀军再战。

     “我们要走了。”徐无鬼说,“楚王不会再给我们任何的情面。”

     “可是我们往哪里走?”干奢绝望地说,“江面上已经没有船只可让我们离开了。”

     “我们只要把白帝城让出来,在目前情势下,楚王不会阻拦我们。”徐无鬼说,“他不会把兵力用来与我们交战。”

     “我们去哪里?”牛寺焦急地说,“蜀军更不会放过我们。”

     “有个地方,”徐无鬼沉着地回答,“白帝城北边三十里的八阵图,有一条地下古道。只要楚王放我们下山,我们就能脱离此地。”

     “蜀王的目标是楚王。”干奢下定决心,“沙亭军和南蛮军立即把所有的兵器扔在城池之下,留给楚王,我们下山。”

     楚王的军队后退到了白帝城城池下,在干奢的命令下,沙亭军摆列队伍从城池中走出,将手中的武器放在城墙脚。

     走在沙亭军前列的干奢和徐无鬼,迎面遇到领军后撤的楚王。

     干奢走到楚王身前,深鞠一躬。“我将城池和兵器交给殿下,望殿下能够守住城池,平安回到楚地。”

     楚王看了一眼干奢,面无表情,“后会有期。”四个随从扛着王舆走向城池,楚王的军队依次跟随。

     干奢对着楚王的背影说道:“后会有期。”

     沙亭军与楚军擦肩而过,走到白帝城山下。沙亭军无法从水路顺江东下,更无可能回头西归,只能转向北方小路,在徐无鬼的带领下,走向他口中所说的唯一生路八阵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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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亭军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这个八阵图,如果不能从八阵图的遗址通过,去往巫郡,沙亭军必定会在即将到来的蜀楚决战中,被毫不留情地碾作齑粉。

     蜀军行进的速度,远比干奢和徐无鬼想象得要快。在通往北方八阵图的小路必经的山谷里,一个巨大的木车把道路隔绝。

     有一支数百人的蜀军侧翼军队,守护着木车。

     沙亭军现在没有了武器,在蜀军面前几乎是任人宰割。各色皮肤和不同样貌组成的劣民队伍,停顿在木车下。

     蜀军治军严整,没有士兵主动过来询问,而是摆布好阵型,严阵以待。

     干奢和徐无鬼一时也无计可施。这时候,木车内发出了牛筋绷紧的声音,接着木头碰撞的声音也传递出来。

     沙亭军所有人都看向木车。只见木车后方伸出一只七八丈长的木臂,木臂的尽头是一个黑漆漆的圆球,直径足有一丈。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物事,但是徐无鬼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硫磺和硝石的味道。

     徐无鬼看看干奢,“蜀军里的姑射山卧龙应该就在这里了。我们能不能通过,就看他们姑射山跟我们中曲山之间的交情还在不在。”

     徐无鬼说完,就从沙亭军中走出,走向木车。木车之下的蜀军举起长矛,阻拦徐无鬼前行。

     徐无鬼大声说:“我要见卧龙先生。”

     没有蜀军回答,也没有蜀军驱赶。回应徐无鬼的只有寂静。

     “中曲山清阳殿冢虎徐无鬼。”徐无鬼又大声地说道。

     蜀军之中十几个士兵正在山谷里推动黑漆漆的圆球,没有人回答徐无鬼。

     徐无鬼失望至极,回到沙亭军中,看着干奢无奈地摇头。

     干奢看了看四周,“我们不能归顺蜀军。”

     徐无鬼说:“让我再想一想计策……”

     干奢知道徐无鬼到了这个境地,也是无计可施,只是随口敷衍而已。

     就在两人越来越绝望的时候,蜀军阵中走来一个传令兵,“卧龙任嚣城先生,愿意跟冢虎徐无鬼先生见面一叙。”

     徐无鬼大喜,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传令兵走入蜀军。

     徐无鬼走到木车的后方,看见山谷的道路上摆满了黑色的圆球,知道这是蜀军正在做攻击楚王之前的筹备,只是具体的攻城战术,不得而知。

     传令兵把徐无鬼带到了一个魁梧的青年面前。这个青年满脸虬髯,穿着铜制的盔甲,正在指挥士兵推动黑色的圆球。青年看到徐无鬼,示意两人走到山谷的南坡上说话。

     两人走上了南坡,徐无鬼首先说:“我师父说,姑射山的门人,不仅法术高明,而且精通机甲术,看来果然如此。”

     “我是任嚣城。”虬髯青年没有废话,“孔明的传人。”

     “我是徐无鬼。”

     “我是贾尸韦的师弟,我师父风紫光和贾尸韦都死在了景朝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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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无鬼黯然。景高祖初定天下,风紫光和贾尸韦先后去世,是四大仙山中折损最大的门派。徐无鬼不愿意再提起往事,转开话题:“沙亭军无意卷入蜀王和楚王争锋。”

     “大景已经崩坏,圣上昏聩,”任嚣城说道,“不如你和我共同辅佐蜀王,重整大景天下,成为大景的中兴之臣。”

     “我下山的目的跟你不同,我只是想寻找天外玄铁。”徐无鬼说,“我遇到了沙亭军,只想带着他们去往巫郡,平定天下的责任,我想我做不来。”

     “你真的是中曲山门人冢虎?”任嚣城简直不敢相信徐无鬼所说,“龙武钗当年勇猛冠于四大仙山门人,可是他的徒弟却如此……”

     “如此不堪?”徐无鬼笑着说,“我看到了你指挥的铁锁横江,你的才能远胜于我。我师父可没有教过我行军打仗、谋略纵横的本领。”

     “令丘山的支益生和单狐山的少都符已经都到了洛阳。”任嚣城说,“四大仙山当年与景高祖有盟誓,当景朝政令崩坏,天下即将大乱的时候,门人必定要下山辅佐明主。你却说你下山是为了寻找天外玄铁。”

     “我护送沙亭军到达巫郡后,就继续去寻找玄铁,”徐无鬼笑嘻嘻地说,“平定天下的大事,就交给你们三位了。”

     任嚣城看着徐无鬼,“如果你不答应,我灭了这些贱民也罢。”

     徐无鬼踌躇起来,他身后还有一千多揭、抵、南蛮和沙亭民组成的联军,他们的生死都在任嚣城的一念之间。徐无鬼轻声说:“放过他们吧。”

     “你给我一个理由,”任嚣城对徐无鬼的态度从敬重转变为轻蔑,“我为什么要放过沙亭军?”

     徐无鬼说:“益州叛乱,干奢最初就不愿加入,牛寺也早与安凉的乱军分道扬镳,蜀王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们?”

     任嚣城摇头,“这不是借口,青城山之乱,沙亭军是祸首。”

     “蜀王已经赦免了沙亭军。”

     “好吧,沙亭军可以离开,”任嚣城回答,“揭、抵二族也可以跟随沙亭军,只是牛寺的南蛮部,我要带回成都。”

     徐无鬼看了看身后,干奢和牛寺二人在沙亭军中并排而立。他向任嚣城说:“牛寺已经归顺沙亭军,我们共进退。”

     “那就只有一个方法了,”任嚣城说,“我们都是术士,用术士的方式来解决吧。”

     “我学艺未成就下山了……”徐无鬼怯弱地说,“比不上你指挥千军万马,善用木甲术。”

     “卧龙冢虎同为道家四柱,”任嚣城不屑地说,“我竟然与你齐名,实在是心有不甘。”

     “名声大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徐无鬼说,“你姑射山的风紫光和贾尸韦都没有回山,死在了蜀地。”

     任嚣城对徐无鬼的懦弱无法苟同,“看来当年龙武钗辅佐景高祖后,能够保全性命回到中曲山,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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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是道家四方镇守神山的门人,”徐无鬼的语气变得坚定,“为何要诋毁我的师门?”

     “景高祖代泰,四大仙山门人与张道陵共同封印篯铿,单狐山的师乙失踪,令丘山的郭喜、姑射山的风紫光死在青城山,贾尸韦死于祁山道,只有你们中曲山没有折损一人。龙武钗看来是十分懂得苟全之道。”

     徐无鬼被任嚣城的傲慢激怒,脸色青白,放慢了声音说:“任师兄的木甲术用在铁锁横江上,把楚军的战船全部击溃,我亲眼看到了。”

     “手段如何?”

     “的确是十分高明,”徐无鬼说,“但也并非无懈可击,如果我是楚王谋士,任师兄的木甲术我看有很大的漏洞。”

     “如此说来,”任嚣城说,“我还要谢你没有替楚王出谋划策,与我率领的蜀军对峙。”

     “话不能这么说,”徐无鬼不再怯弱,“蜀王和楚王争锋,本就与沙亭军无涉,我不想支持任何一方。”

     “你说我的木甲术有破绽,”任嚣城说,“是在大言不惭吧。”

     “西金克东木,”徐无鬼盯着任嚣城,“汉中有个五雷派,我在雍州的凤郡见过他们的门人黄化吉,五雷派里的金术应该是破解木甲术的关键。”

     “五雷派已经归附于蜀王,”任嚣城说,“更何况五雷派这种卑贱门派,法术我看也平常。他们即便擅长金术,能跟我姑射山孔明的木甲术相提并论?”

     “可如果是我们中曲山的金术呢?”徐无鬼直视任嚣城的眼睛,“能否试一试?”

     任嚣城开始犹豫起来,“你真的没有依附于楚王,故意跟我和蜀王为难?”

     “我法术未成,”徐无鬼诚实地说,“做不到破解你的木甲术,但是你现在布置的攻城飞火珠木甲,有很大的破绽,我却能够看出来。”

     任嚣城看了看眼前的木车,“你凭一张嘴就能吓到我么?”

     徐无鬼不再回答,走到了木车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然后一层层揭开,里层是一个融化的铁块,黑漆漆的不成形状。

     徐无鬼把铁块举在手里,木车下蜀军兵士手中的长矛突然脱手而起,接着兵士腰间的佩刀也离鞘腾空,与长矛一样飞向徐无鬼的四周。

     徐无鬼把手摆了两下,长矛和佩刀全部扎在木车中端的一个部位。

     任嚣城看见后,一言不发。

     “如果我的法术再高明一层,”徐无鬼说,“这些兵刃深入木车两尺,就会把木车内的机括斩断。而任师兄你的木甲术,无论如何也无法拦住楚军的飞矢击中木车的这个部位。”

     “如果我不放过牛寺和沙亭军,”任嚣城说,“你就会返回白帝城,告诉楚王,用强弩射向我的飞火珠木甲?”

     “你的飞火珠木甲还有一个时辰才能把绞盘绷成满弦,”徐无鬼说,“你铁锁横江的战船,在江边已经下锚,无法移动,我如果猜得没错,蜀军的精锐军士都在战船之上。铁锁横江的机括力道已经散尽,楚王只需要派遣一个百人军队,就能轻易把战船击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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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能够剿灭沙亭军,”任嚣城的声音低沉,“可是中曲山的冢虎要逃离回白帝城,我却无能为力。”

     “同是四象镇守的门人,”徐无鬼说,“你姑射山对我中曲山门人一定会手下留情。”

     “倒不是手下留情,”任嚣城点头,“这点本事都没有,你也枉为中曲山的弟子了。”

     “任师兄太看得起我了,”徐无鬼说,“不过我可以试一试。”

     “你走吧。”任嚣城说,“我今日送你一个人情,希望你他日能记得我手下留情。”

     “多谢!”徐无鬼立即摆手向干奢示意。

     任嚣城召来一名蜀军军士,嘱咐几句。军士走到木车之下,在木车下方的一个转轮旁扳动木盘,片刻后,木车慢慢移动,向东方行走了十丈,让出了道路。

     干奢带领的沙亭军一千多人,用了一炷香的时间通过谷口。徐无鬼与干奢殿后,直到所有沙亭军全部通过,徐无鬼和干奢才对着任嚣城拱手。任嚣城没有理会干奢,只是向徐无鬼回礼,然后指挥木车移回原地。

     徐无鬼和干奢跟着沙亭军,朝北方八阵图的方向疾行。

     “你用什么办法说服了他?”干奢问徐无鬼。

     徐无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骗他的。他跟我师兄一样,骄傲得很,其实心里害怕,只要道出他一点破绽,就不敢冒险。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击破他木甲术的能力。”

     “你师父,上一代的中曲山冢虎龙武钗,是不是也跟你一样,喜欢用这种琢磨人的方式冒险?”干奢摇着头微笑,“不过每次你都能用这个法子带领我们沙亭摆脱危险。”

     “我师父很严厉,他教出来的徒弟也都一样,”徐无鬼伸了伸舌头,“我的每个师兄都跟师父一样的古板,循规蹈矩。除了我。”

     “你在他们之间生活了这么多年,也算是难为你了。”

     “不是啊,我觉得挺有趣的,”徐无鬼说,“他们越是表面严肃,内心里想的却越多。他们每个人的心思我都瞧得清清楚楚。比如我三师兄,为了炼三清丹,斋戒了八年,三清丹炼成之后,非常高兴。其实他不知道,我每天都在他的斋饭里放一勺牛油。这事我一直没敢跟他说,倒不是怕他打我,而是他知道之后,三清丹就没效用了。我虽然觉得好玩,可是不能说出来,就没什么意思。还有我大师兄,他表面上最严厉,比师父还严厉,可是我每次犯错,都是他来惩戒我,不让持戒的六师兄动手,就是因为他心里怕我受痛,他下手轻很多。”

     “你能看到你师兄的心思?”

     “也不算看到吧,”徐无鬼回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都能猜测出旁人心里害怕什么,只要用这个威胁他们,他们就会就范。在山上是这样,下山了,那个诡道的周授,还有蜀王和楚王,刚才的任嚣城,我屡试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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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还真不是你在冒险,”干奢笑了笑,“这是你的本事,我觉得比他们的法术要高明很多。”

     “其实还有一点,”徐无鬼想了想,“沙亭之所以能一次次地挺过来,倒不是我们的运气好,而是每一个对头,都有更强的敌人存在,我们在他们的眼里,都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不值得全力应对。”

     “你说的这句话,在《太公兵法》里提起过,”干奢说,“大意是在交战的时候,一定要避免暴露锋芒,让对手觉得自己很弱小,才有以弱胜强的机会。”

     “兵法我是不懂了。”徐无鬼回答,“我哄骗一下对手,还是挺有用的。”

     “你和我不同,”干奢叹口气,“你无论怎么折腾,都有强大的门派庇护,任何对手都不敢真的伤害你;而我,不能有任何的疏忽,一旦失手,一千多条人命就葬送在我的手上。”

     “你说得有道理。”徐无鬼沉思片刻,“我打不过别人,但是我只要报出师门,就没人敢真的对我痛下杀手。就给了我一条生路。”

     “是啊,天下的术士,有谁愿意去得罪中曲山清阳殿,”干奢黯然,“可是区区的沙亭军,却是谁都能任意欺辱。”

     “除了青城山上的篯铿,”徐无鬼说,“那条嵌在石缝里的蟒蛇,是真的想要我的命。”

     “可是你的师父又偏偏教授了你保命的法术。”干奢说,“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不同吧,你是仙山门人,各种幸运加持。因此能让你在民间肆无忌惮地玩耍。”

     “你这么一说,”徐无鬼点头,“还真有点道理。即便到了现在,我仍然不觉得有把我逼到绝地的危险。”

     “比如你就能找到离开蜀地的古道入口,”干奢指着前方的道路,“沙亭军跟着你,多次避开了劫难,也是十分的幸运了。”

     “希望我的运气能够一直延续下去。”徐无鬼说,“直到我找到足够修补丹炉的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