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四千八十九人,良马三匹……”副将王苍衣着单薄,声音瑟瑟发抖。
梁无疾打断王苍说:“把剩下的三匹马也杀了。”
王苍转身走出大帐,又停下来,对着梁无疾说:“士兵都开始想念家乡,这是一个不祥的征兆。”
梁无疾摆摆手,没有回答王苍。
梁无疾的五千军士困在弈芝山已经两个多月。然而积雪不化,梁军不敢前行。随军的粮草已经殆尽,军士在湖泊里凿冰捕鱼维持。在鹿谷俘获的几十匹马,也多被宰杀,只剩下最后的两匹,以及梁无疾自己的坐骑。
两个月前,在梁军刚刚驻扎在弈芝山后两天,匈奴一股百人的骑兵夜袭梁军,被早有准备的梁无疾击退。但是在暴雪之中,梁无疾也不敢轻易追击这一股匈奴骑兵,他知道前方一定有匈奴的大队埋伏。
匈奴的骑兵每隔三五天就来侵扰梁军一次,均被梁军击溃。但是困守在弈芝山下的梁军,渐渐地被这种无休无止的暴雪,还有零星不断的袭击所困扰。士兵们开始想家了。
不用王苍提醒,梁无疾在夜间也能听到,士兵们用低沉的声音吟唱乡谣。
梁无疾却不敢下令全军撤回平阳关。原因很简单,匈奴骑兵一直不敢与梁军正面交锋,鹿谷一战,让匈奴人本来就对中原士兵的敬畏之心,更甚一层。
这两个月的试探夜袭,也是如此。
匈奴骑兵害怕中原军队。而这种威严,从当年泰武帝时开始,就深深地烙印在匈奴人的内心深处。
如果梁军现在后撤,在不远处的匈奴主力兵马,就会放下心中的恐惧,一拥而上。
梁无疾并不知道前方,到底有多少军马。
梁无疾听到大帐之外有人喧哗,立即掀开大帐,看到天空中又开始下起了大雪。梁无疾皱了皱眉头,接着看到持戟郎飞奔向自己。
持戟郎跑到梁无疾跟前,“平阳关来人了。”
梁无疾大喜过望。
梁无疾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来人竟然是郑蒿。
而真正让梁无疾欣喜的是,郑蒿带来了足够五千士兵维持半年的粮草。如此梁军可以在弈芝山支撑到明年春天,待大雪融化。然后继续北征。
王苍与郑蒿的粮草官交接粮草。梁军出征两个多月后,第一次得到了平阳关的补给。
一切又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带来这个转机的竟然是梁无疾根本没有想到的郑蒿。
郑蒿护送粮草的军队在路上并没有闲着,他们掳掠了一个在大雪中迷路的匈奴牧民小部落。
梁无疾看见郑蒿俘虏的牧民只剩下了十几个年轻貌美的妇女。男子和老人一定已经被郑蒿屠杀。郑蒿并不是一个残忍嗜杀的人,但是他害怕麻烦。梁无疾知道,郑蒿绝对没有耐心在大雪中花费精力去看管匈奴的俘虏,但是又不能放了这些匈奴牧民。
郑蒿大喇喇地走进梁无疾的大帐,发现帐内并不比帐外温暖,立即招呼随从将运送粮草的马车劈碎,在梁无疾大帐中生火。
大帐内立即变得暖意融融。梁无疾才意识到,自己和梁军已经在酷寒中死死硬抗了两个多月,已经忘记了温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郑蒿带着一个亲随,在大帐正中的火焰边坐下。亲随把一头杀好的羊扛进帐内,在篝火上烤炙。
梁无疾迟疑。
“我击败了匈奴部,得了他们几百头羊,”郑蒿招呼梁无疾坐到他身边,“加上二十车粮草,足够你支撑到明春了。”
郑蒿身边的亲随让出一个位置,梁无疾坐到郑蒿的下首,向郑蒿拜谢。
随从又进来,身后跟随着四个年轻的匈奴女子。
四个匈奴女子顺从地跪在郑蒿的身前,在温暖的帐内把衣服褪下,仅剩贴身衣物,伸手在郑蒿的身上揉捏。
梁无疾对郑蒿的嗜好已经司空见惯,反而是郑蒿的随从,脸色尴尬。
按照军律,梁无疾向郑蒿详细禀告出征以来的军务。
这些繁琐细碎的公务,对郑蒿来说十分乏味,听得昏昏欲睡。倒是他身边的随从,一直在仔细聆听。
禀告军务的时间有些漫长。当梁无疾终于把两个月的军务禀告完毕的时候,羊肉已经烤熟。香气弥漫在帐内。梁无疾已经吃了一个月的马肉,撕扯了一条羊腿,顾不上礼节,在郑蒿面前大快朵颐。
而四个匈奴女子,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烤羊。郑蒿解开裤带,将一个女子的头部按在自己胯部,匈奴女子卖力应承,片刻后,郑蒿心满意足。四个女子分别领了羊肉离开大帐。
梁无疾心里对郑蒿的轻慢十分恼怒,却无法发作。
而郑蒿身边的随从,眼中已经冒出了怒火。
“这位是?”梁无疾问郑蒿,“还没有请教。”
“他是我哥哥从洛阳支派来的,叫……”郑蒿问这个年轻的随从,“你叫什么?”
年轻的随从回答:“支益生。”
梁无疾意识到,这个叫支益生的年轻人,是大司马郑茅从洛阳派来的一个低等小吏。
但是为什么要这么一个小吏,不远千里奔赴西域,梁无疾无法猜测。
“粮草我已经给你带到了。”郑蒿自己用手扯了一条羊腿,“人,我也给你带到了。我明天辰时就回平阳关。”
梁无疾看着郑蒿还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知道给梁军运送粮草的作为,绝不是他自己的决断。
“大司马郑公,派遣你到我这里?”梁无疾问支益生。梁无疾自己年少领军,因此并不因年龄而轻视对方。
“我兄长跟太傅结盟。”郑蒿悠闲地说,“为了向太傅表示诚意,让我给你运送粮草。安灵台梁公与太傅关系匪浅,当然不能怠慢他的儿子。”
“可是这位,到这里来,是什么目的?”梁无疾看着支益生。
“我来带梁军走出雪暴。”支益生回答得很诚恳,几乎不能不让梁无疾相信。
郑蒿大笑着说:“他在我兄长面前,吹嘘他是什么山的传人,有呼风唤雨的本领,下山是为了稳固景朝天下,哈哈哈……”
支益生苦笑一下。
梁无疾问支益生:“请问支先生的师门?”
支益生把身体坐直,“令丘山广明殿支益生。”
梁无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隔了很久才又问:“我听说当年景高祖身边有四位术士,跟随国师张道陵于青城山大战篯铿,其中亲手将篯铿击败的一位,名字叫郭喜,他就是令丘山广明殿的门人。”
“郭喜是我师伯。”支益生恭敬地说,“临死之前,抓住了篯铿的命脉。”
梁无疾又看了一眼郑蒿,郑蒿对他们的谈话并没有任何兴趣。
梁无疾用腰刀切了一块烤肉,递给支益生。
支益生摇头。
梁无疾劝道:“行军千里,难得吃上一顿饱饭。”
支益生谦恭地说:“修习的法术有个忌讳。”
梁无疾说:“不能吃肉?”
支益生回答:“只能吃松子。”
梁无疾嘿然,想起支益生刚才夸下的海口,于是问道:“你能带着梁军躲避雪暴?”
“能。”支益生仍旧一脸的诚恳,“并非难事。”
“可是看起来,你并不情愿来西域?”
“郑公不相信我,”支益生说,“我带你避开雪暴,他就信了。”
旁边的郑蒿已经开始饮酒,对梁无疾和支益生之间关于军务的对话毫不关心。
支益生说:“我投奔郑公,可是晚了一步,郑公已经跟太傅张胡结盟。”
“太傅与我梁家是世交,”梁无疾皱起眉头,“你不怕我怪罪于你?”
支益生面无惧色,“大景天下即将倾覆,张胡却另有异志。”
“你这就是在说笑了。”梁无疾恼怒地说,“太傅是两朝老臣,又是圣上的老师,他怎么可能心怀叵测。”
“齐王之子,太子殿下遇刺,你听说过吗?”支益生突然问道。
“听说了。”
“太子的死非常蹊跷,廷尉周授认为太子死于冰术,”支益生说,“汉中有个五雷派,以冰、火、土、金、河五术闻名。”
“这种邪门歪道,”梁无疾说,“竟然冒犯太子!为什么不去剿灭?”
“因为五雷派是当朝国师滕步熊的门派,并且与蜀王有莫大的渊源,五雷派的总坛就在汉中羊郡。”
梁无疾问:“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