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把沙亭百姓都带回凤郡。”周授轻声说,“结果仍旧是一样。”
干护和干奢都不说话。只是干护低头不语,而干奢盯着周授,眼光烁烁。
周授向干奢招手,“你走到我面前来。”
干护的身体耸动一下,蒯茧阻拦干护,“廷尉大人没有叫你。”
干奢走到周授的面前,“陈旸怕你,我不怕。”
“你不怕我用刚才的施展的刀风杀了你?”
干奢脸色平静,“死人就更不怕了。”
干护跪下,用双膝盘到周授面前磕头,“我愿替死。”
“那就还是不肯说。”周授摇晃了一下脑袋,“人肯定是在沙亭亭民之中,或者我让对面武关郡的守军过来,将你们都剿杀干净。”
干奢毫无惧色,“大人是要把我们当作山匪剿杀?”
周授诚恳点头,“武关郡的守军不会质疑我的命令。”
“我们沙亭亭民,绝不会沦落为匪军。”干护拱手。
“那大人跟凤郡的姜璇玑有什么区别?”干奢昂着脑袋。
“这可难倒我了。”周授伸出双手,在胸前合拢。
蒯茧十分惊惧。刚才周授伸手就召唤了旋风,将陈旸斩杀。
“陈旸身边的两个小孩,”周授说,“我一定要带走。可是你们又不肯交给我。杀了你们,也违背我的情理。这可真是为难我了。”
周授说得轻淡。杀意却弥漫出来。
周授问干奢,“你叫什么?”
“干奢。”
“你多大了?”周授问干奢。
“十六岁。”干奢回答。
周授又转向干护:“你有儿子。”
“有。”干护说,“一岁,刚学会走路。”
“把他的儿子抱来。”周授向蒯茧施令。
蒯茧犹豫说:“一岁的小孩而已,大人不用太计较。”
“让你抱来,你就抱过来。”周授声音仍旧轻微。
蒯茧无奈,从沙亭百姓中找到了干护的儿子抱过来。
“他叫什么名字?”周授问干护。
干护泪流满面,不停叩首。
“我弟弟叫干宝。”干奢替伯父回答。
周授低头轻声安慰干护,“跟你不相干的两个人。我也答应不杀他们。”
干护抬头说:“沙亭历代亭长,绝无可能将亭民出卖给他人。这是从北护军起始的规矩。若违背,干家人无颜面对黄泉下的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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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授想了想,“既然是当年泰朝北护军的规矩,我也不便逼迫你破例。这样吧,那两个少年身上有点东西,你把东西交给我,我就不要人了。”
看见周授有所松动,干奢毫不犹豫,把怀里那本书拿出来,递给周授,“这是陈旸死前的赠书。”
周授看看竹简,“《太公兵法》。干家人的确是讲究信用,陈旸把这部书都肯给你们。”
“不是你要找的东西?”干奢疑惑地问。
“不是。”周授说,“我不要这个。”
干护恳求:“廷尉大人放过我们沙亭亭民,到了巫郡,我一定差人把大人要的东西送到洛阳。”
“不行。”周授摇头,“我还是先杀了你的侄子,你再考虑。”
周授走到干奢面前,山风再次刮起。
干奢刚才已经见识过周授如何杀掉陈旸,知道自己立即要死于刀风之下。
干奢不肯闭眼,宁死也要看着周授。
“我们在这里。”陈不疑和陈群从人群中走出来,“不过你今天带不走我们。”
周授立即走到陈不疑和陈群的跟前,摊手说:“周授迎接二位公子回洛阳,二位公子不必疑虑。”
“怎么回?”陈不疑说,“你背我二人回洛阳?”
干护发现陈不疑说话十分的冷静,虽然与干奢的刚硬不同,但也不是这个年龄的语气。
“臣下有马……”周授说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回头,走到自己的马匹身边,轻轻触碰,马匹砰然倒地。
周授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他的听弦之术天下无双,远超同门的陈旸,可是竟然连自己的马匹死了,什么时候死的,都没有听出来。
而干护却被周授刚才说的话震慑。周授在陈不疑面前自称:臣下!
周授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急迫,“我可以向沙亭民借马,护送两位殿下回京。”
干护心里的疑问落实,果然陈不疑和陈群不是陈旸的儿子。而是皇室血脉。
“有马又如何?”陈不疑继续冷漠地说,“周大人回头看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群悄无声息地走到栈道上,手里拿着一个古琴。
周授连忙翻动死马上的包裹,果然自己随身的古琴不在。
周授作为诡道门人,法术都是听弦路数,现在古琴竟然被陈群一个小孩抱在了手中。
“周大人回去吧。”陈不疑说,“你已经报仇了。”
周授慌乱片刻后又冷静下来,轻声说:“我不相信有人知道如何对付我的法术……”
一声断弦的声音,从栈道传过来,陈群已经把古琴的宫弦拉断。
同时周授捂住左耳,一言不发。鲜血从周授的手掌隙缝间滴落下来,浸染衣袖。
“殿下,”周授已经气馁,“能否告知臣下,他是谁?”
陈不疑摇头。
周授身体站直,山谷中的旋风刮到栈道上,把陈群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然而陈群毫无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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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群的手指勾到了商弦,周授连忙伸出手,“罢了,我现在就走。”
陈群从栈道上走下来,把断了一根宫弦的古琴交给周授。
周授知道有极为厉害的高手在暗中维护陈不疑和陈群,自己任何作为都在对方计算之中。
“二位殿下保重。”周授向陈不疑兄弟跪拜后,站起身走回栈道。虽然他的脚步缓慢,但是片刻就看不到人影。留下不知所以的干护和干奢,看着陈氏兄弟二人。
“是哪一位高人相助?”干护对着空中大喊,“请现身,我干护带领全亭百姓,向高人道谢。”
陈不疑说:“他早就在了。”
“在哪里?”干奢四处张望。
蒯茧走到干护的身前,干护大为奇怪。
蒯茧脱了头顶的头盔,又脱去身上的衣物,干护这才看见,蒯茧官袍之下,穿着一身道袍。
干护仔细打量蒯茧,发现蒯茧的眼睛有些异样。
陈不疑又从人群里提了一个人出来。这人身上只穿着贴身衣物,嘴里噙着布条,虽然面净无须,眉眼却是蒯茧的模样,正是蒯茧无疑。
而穿着道袍的蒯茧,一把将自己脸上的胡须扯下来,扔到真正的蒯茧面前,“胡子还给你。”
干奢笑起来,“你什么时候混进沙亭亭民之中?”
冒充蒯茧的人,把胡须扯下之后,分明就是一个少年,年龄与干奢相仿,比陈不疑年长一点。
干护对着干奢说:“先把蒯大人放了。”
干奢把蒯茧身上的绳索解开。
蒯茧站立起来,指着那个冒充自己的少年,“冒犯朝廷的官员,是死罪。”
“对不住了,蒯大人。”少年吐吐舌头,嬉皮笑脸。
干护已经明白就是这个少年刚才击退了周授,他招招手,率先跪下来,全部亭民,包括干奢,都向少年跪倒。
人群之中,只有少年和蒯茧站立。
“多谢高人救了我们沙亭百姓。”干护道谢,十分真切。
少年缩了缩脖子,“好险,差点我们都没命。”
干奢虽然跪着,语气却并不卑微,“你叫什么名字,躲在我们之中多久了?”
“我从香泉台就跟着你们啦,你们乱哄哄的,也没有清点人数。”少年回答。
干护叩首,“请问高人的高姓大名。沙亭百姓一定记得你的救命之恩。”
“我哪有什么高姓大名。”少年说,“我师父和师兄都叫我大鬼。不过我有姓氏,师父告诉我过我……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