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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诡道之争

     天色渐亮,旭日的朝霞布满东方山顶。

     整个沙亭百姓看到了大景朝当朝的廷尉周授,一人一马,走到了栈道的尽头。而他的对面,站立着跟沙亭百姓一起生活了两年的陈旸。

     干护已经晓得,周授是来报仇的。

     周授位列景朝的三公九卿之列,并没有凭借朝廷的力量来追杀陈旸。可见周授十分介意自己的诡道门人身份。

     门派内斗,就只用自己的力量来一决高下。而看起来,周授心中十分有把握。

     干护不知道的是,诡道的这两个门人,虽然两房分支已久,但是学习的法术都是同一种:诡道算术之听弦。听弦法术由聂政所创,是诡道的四大法术之一。

     周授牵着马,在栈道上一步步前行,站到了陈旸面前两步的距离。在这个过程中,陈旸一直在偏着耳朵倾听。

     周授又朝前走了一步,陈旸后退一步。

     所有人都看不出来这两个诡道门人,在用什么方式拼斗。只是看到周授每进一步,陈旸就只能后退一步。

     当陈旸后退了七步之后,周授的双脚已经离开栈道,站到了山路地面上。

     干护看见陈旸的脚下有血液在流淌,顿时一阵心寒。他并没有看到这两人在交手,还以为他们在用气势对峙,其实这七步,就是周授在攻击陈旸七次,而陈旸除了后退,没有任何的能力反抗。

     山谷里刮过来一阵风。开始的风很轻,吹到身前突然变得猛烈。

     干护觉得自己的脸部疼痛,用手摸了一下,果然手中有鲜血。而站在一旁的干奢,脸上被风刮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沙亭百姓每个人都意识到了山风的厉害,纷纷用衣物把脸部和手包裹起来。

     干护看见陈旸被一阵旋风包裹,他的衣物开始散开。

     “这就是他们诡道门人之间,所谓的用法术交手。”干奢轻声说:“我看懂了,他们二人每一次进退之前,都用耳朵在听身边的环境,然后计算所有的可能。”

     干护不知道干奢是不是真的看懂了。但是周授和陈旸两人之间的形势高下,谁都看得明白。

     “陈伯父没有路可退了。”干奢摇着头说。

     果然是这样,当周授再踏前一步的时候,陈旸已无法后退。

     这说明,周授提前用耳朵听弦的算术,已经把陈旸所有躲避的可能性都计算出来。陈旸退无可退。两人十分的靠近,似乎鼻尖都要碰到。

     周授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闪亮的东西。

     “知道这是什么吗?”周授轻声问陈旸。

     陈旸无法说话。干护看见陈旸的帽子被风刮过,风如同利刃一般,将陈旸的帽子连带头发割断。陈旸现在披头散发,木然站立。

     周授用两根指头拈着闪亮的东西,现在干护看清楚了,那是一个铁片。

     “知道为什么我要通知武关郡的守军烧毁吊桥吗?”周授自问自答,“因为这里是当年韩信用开山宝剑,斩开陈仓小道的地方。”

     周授另一只手挥了挥,山谷里卷起几十道旋风,无数闪亮的铁片都从山谷的各个角落弹出来。

     “开山宝剑,劈开山谷,就破碎成了无数碎片。”周授说,“现在我要把开山宝剑重新锻造出来。”

     周授说的韩信开山宝剑劈开陈仓道,与诡道参与楚汉相争有巨大的关联。因为当时汉初三杰,诡道门人位列其二。一个是韩信,另一个就是陈平。

     楚汉相争之时,刘邦被封汉王。一年后,汉王刘邦趁西楚霸王项羽返回彭城,开始谋划反扑三秦故地。

     在陈平、韩信、张良三杰的参谋下,决定重出蜀道。

     当时由汉中北上,连通三秦与陇西,有三条官道。

     第一条是汉中西边的祁山道,进入陇西,也就是沙海南边的天水郡。

     第二条是正北方向的陈仓道,道路闭塞艰险,只能通行商旅,军马战车无法通过。

     第三条是汉中东方的金牛道,金牛道栈道长达百里,成为通往长安,唯一能够行军的道路。刘邦接受汉王的封号,就国的时候,为了表明不思中原,走过金牛道之后,就把金牛道的栈道全部烧毁。

     祁山道路途迥远,且大军跋涉沙海,很容易被关中守军发觉。陈仓道的中段子午谷有一座大山隔绝,车马无法通行。看上去,刘邦只剩下一个选择,就是重出金牛道。

     而这个金牛道之所以成为连接汉中与中原的重要路径,跟蜀国灭国有极大的联系。

     关于蜀国的历史,中国的正史里,只有零星的记载。

     但是蜀国的来历和渊源,在《泰策》里,却有详尽的书写。

     据《泰策》记载,蜀国是西方凸目蛮族蚕丛氏建立的国家。蜀地在建国之前,一直是蛮荒之地。当年黄帝轩辕氏联合炎帝神农氏,与九黎蚩尤部决战中原涿鹿,天下混战,四方空虚。彼时西方一支部落,悄无声息地穿越沙海,从陇西向南进入汉中,走的是汉中西北边的祁山道。

     这一支来自西方的部落,自称蚕丛氏,部落的首领世代号称蚕丛。蚕丛率领部落进入汉中后,继续南进,在蜀地建国。由于从西方迁徙而来的时间相对较晚,习俗文字,与中原的夏商周都不相同。

     蚕丛氏号称与轩辕氏是西方同宗部落,有高超的青铜冶炼技术,制造的兵器十分先进。因此很快就征服了蜀地,建立蜀国。后来蚕丛氏中分离出鱼凫氏,鱼凫氏取代了蚕丛氏统治蜀地,国号鱼凫。但是中原王朝对蜀国的变动一无所知,历代仍旧称呼蜀国为蚕丛国。

     唐朝大诗人李太白诗篇《蜀道难》中即言: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就是因为唐初与泰景亨三朝年代相近,大量被掩饰的历史,还在文人的记忆中,因此对蜀地的蚕丛和鱼凫国尚有清晰的表达。

     蜀国北方与三秦之地隔了一道秦岭,东边与楚国隔了巴山,因此与中原一直隔绝。即便是国力弱小,中原王朝也一直没有力量去征服它。

     到了东周战国时期,秦国商鞅变法后,国力鼎盛,因此秦惠王决心侵夺吞并蜀国,开疆拓土之外,更是因为蜀国的冶炼术高超,有心要一统天下,取代周王室的秦国,需要蜀国的冶炼术打造强兵武器。

     由于秦国与蜀国之间的秦岭山路深涧十分险峻,军队无法通行。于是秦惠王派遣使者张仪通知蜀国,声称为两国交好,秦国决定赠送蜀国一头金牛,请蜀国国君开道迎接。当时蜀国鱼凫氏已经改称杜姓,国君杜芦以冶炼术为国技,贪恋金牛,欣然接受。于是杜芦调遣百姓,在秦岭北方,劈开山路,填平谷地,架设栈道,从咸阳到羊郡修建一条坦途。历时数年,道路完成,就是如今的金牛道。

     蜀王派遣五个大力士去迎接金牛,把金牛从咸阳迎回羊郡,从羊郡运往汉中南郑,再由南郑一路到益州。

     而蜀王不知道的是,巨大的金牛,尺寸跟秦国战车的宽度完全一致。金牛能过金牛道,秦国战车和军马,也就能在崭新的道路上畅行无阻,一路进入汉中和蜀地。

     蜀国为迎接金牛,举国欢庆。仅仅十天之后,秦国将领司马错攻占了益州,蜀君杜芦身亡殉国。延续了两千多年的蜀国就此绝嗣,被秦国吞并。

     得了蜀国的冶炼术,秦国打造的兵器更加坚韧锋利,远超其他战国六雄。秦国就此奠定了统一中原的基础。

     据《史记》和《汉书》记载,张良献计,让刘邦修整金牛道栈道,迷惑当时三秦之一的塞王司马欣。而由韩信悄悄率领大军,从中部的陈仓道北上,奇袭雍王章邯。

     修建金牛道栈道本就是掩人耳目,扰乱塞王司马欣。真正的难题是韩信带领的汉王所有精锐兵马要通过陈仓道。

     但是由于韩信早已得了一柄上古宝剑开山,对通过陈仓道志在必得。当汉军行走到现在沙亭百姓迁徙途中的巨大高山的时候。韩信高搭祭台,祭起了开山宝剑,开山宝剑劈斩大山,开出一条宽阔的道路。在开山宝剑斩开的深渊上,韩信立即修建了吊索浮桥,陈仓道就此通畅,大军人马得以通过,兵出陈仓,将雍王章邯击败。旋即攻陷三秦。

     而当年的开山宝剑,劈斩大山之后,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秦岭的大山之间。

     这就是周授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追上陈旸,用诡道的方式,了结两房恩怨的缘由。

     干护和干奢,还有沙亭百姓都看着山谷中的旋风越来越猛烈,卷起了无数寸许的铁片在空中飞舞。

     作为陈平的后人,陈旸已经明白,古剑开山的冶炼术当年一定是来自于蜀国。死于韩国国君之手的那个铸剑师,也就是聂政的父亲,其实应该是蚕丛氏的后人。

     周授是诡道韩信这一支的后人,他一定找到并掌握了蚕丛氏的冶炼术。因此现在要收集开山的碎片,重铸开山。

     而陈旸自己就是重铸开山的牺牲。

     开山的碎片都被旋风刮到了周授的身前。每一片碎片上都沾染了陈旸的鲜血。陈旸临死前回头看了一眼干护,眼神充满了恳求。

     干护看见陈旸的脸部和胸前,刀痕纵横无数,每一处刀痕都深可见骨。

     干护和干奢两人不约而同地战栗不止,看着陈旸的身体扑倒在山路的泥土之上。

     蒯茧跑到周授面前,向周授磕头:“凤郡郡簿蒯茧,拜见廷尉大人。”

     周授杀了陈旸,报了家门的大仇,脸上并没有什么得意的颜色,轻蔑地问蒯茧,“你认得我?还是有人提起过我?”

     “我在一年前,跟随姜郡守到长安述职,在南殿见过大人。”

     周授指指自己的马匹,“你把马上的木盒拿来。”

     蒯茧照做了。

     周授拾起身前的开山宝剑碎片,一片片捡到木盒里。

     蒯茧伸手帮忙,手指却被开山宝剑的锋刃划伤。

     周授冷笑,“这也是你能拿的东西?”

     周授收拾完开山宝剑碎片,阖上木盒。蒯茧把木盒端在胸前,鲜血从木盒缝隙中点点滴落。

     “凤郡已经失守,姜大人已经死于匪首黄化吉之手。”蒯茧向周授告知军情。

     “五雷派在暗中鼓动雍州民变,”周授说,“我已经去过凤郡,长安剿灭黄化吉的军队现在应该已经调动进入雍州。”

     “廷尉大人要替我们雍州百姓报仇。”蒯茧再次跪下来。

     “姜璇玑死得不冤枉。即便他不死于乱匪,我也要拿他去洛阳问罪。屠杀百姓,贩卖家奴……我已经查明白了,雍州境内大乱,姜璇玑是祸首。”周授的回答让蒯茧心寒,“你也一样。”

     蒯茧身体发抖,木盒里的开山碎片叮咚作响。

     周授哼了一声,“给你一个脱罪的机会。”

     蒯茧扑通又跪下来,“大人尽管吩咐。”

     周授看着面前陈旸的尸体,“他身边有两个少年,是谁,你找出来给我。”

     蒯茧立即起身,对着干护说:“陈旸昨夜,把他两个儿子交给了沙亭亭长干护,就是此人。”

     周授摇摇头,看来是不屑与干护交谈。当朝的廷尉,与平民直接对话,极为折损身份。更何况干护还是泰朝的遗民,比景朝百姓更低一等,这也是沙亭亭民只能去巫郡从军的原因。

     与在凤郡一样,蒯茧再次在沙亭百姓中寻人。上一次找的是陈旸,这次找的却是陈旸的儿子。只不过现在蒯茧已经见过了陈旸的两个儿子陈不疑和陈群,比上次简单得多。

     结果却让蒯茧大失所望,他没有找到陈旸的两个儿子。

     而沙亭百姓的人数,除了陈旸身亡之外,并没有变化。

     在凤郡发生的怪事,又在蒯茧身上出现。

     蒯茧来回清点,人数无误,可就是找不到陈不疑和陈群。而蒯茧将沙亭少年与其他亭民隔开之后,在少年里寻找两人,仍旧还是无法清点出陈旸的两个儿子。

     周授没有耐心等待了,只好走到干护面前,“我不伤这两个少年的性命,你把他们带出来见我。”

     干护不说话。周授把头转向干奢。

     干奢声音洪亮:“我和伯父答应了陈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