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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血洗凤郡

     所有的匪军停顿了一下,列队变成了雁阵,形成了总攻的阵型。

     “杀姜璇玑!”

     “杀姜璇玑!”

     ……

     匪军再次同时呼喊,这是冲锋入城前的号令。

     一声巨大的牛角声刺穿了天际。

     匪军开始攻城。

     接下来的两天,战斗的过程,在凤郡守军的溃败之下,乏善可陈。

     干护叔侄看到匪军的后军准备了两台云梯,并没有用上。因为南城门被击破之后,凤郡的守军就开始溃散到郡城之内。

     相比官军,冲入城内的匪军反而更加具备正规军队的素质。匪军在大胜之际,并没有纵兵抢掠,而是分兵为十几支队伍,在城内搜寻躲藏和抵抗的零星凤郡守军残余,并且留下了内城通往女墙的道路。

     一天两夜之后,残余的凤郡守军以及郡守姜璇玑、郡簿蒯茧都陆续被逼迫到女墙之内。

     女墙是外城墙内部又砌了一个凹口的城墙,本来是守城军队抵抗攻城匪军的第二道防线。可是看来姜璇玑根本就没有在女墙抵抗,当南城的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刻,姜璇玑和凤郡的守军就放弃了这一场生死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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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郡城池的大火仍旧在熊熊燃烧。郡守姜璇玑、郡簿蒯茧,还有一些没有死在战乱中的凤郡官员,都被匪军押上了城墙。

     大获全胜的匪军开始劫掠城池。作战的匪军军队,现在转变成了运输部队,把凤郡内的粮草和库银,一车一车的拉出城外,堆积在护城河边。

     城池里传来了百姓的哭嚎声,已经有**着身体的妇女从城门跑出来,投入护城河中,随即溺死。

     干护看了暗自心惊。

     过了一夜之后,匪军停止了劫掠和**的恶行。重新回到城墙上下,队形齐整。

     城内的富户,男人和妇女分作两列,依次从南城破败的城门通过,在匪军士的逼迫之下,走到城外。

     天色已经大亮,战役结束了,可是杀戮并没有停止。干护意识到了危险,想带着亭民离开。不过他已经错失了机会,一个匪军的军士策马奔跑到沙亭亭民所在的山丘上,高声说:“灭西将军要见你们头领。”

     干护走上前,表明身份。

     军士不再啰嗦,让干护上马跟随他进入凤郡。干护只能听从,回头看了看陈旸,示意如果有变,让陈旸带着沙亭百姓逃跑。陈旸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这个可能。

     干护叹口气,沙亭三百多人的性命,仍旧在他人的手掌之中,只是从凤郡姜璇玑的手里,转到了匪军的那个灭西将军手上。

     干护到了残破的南城门内,看见女墙内外遍地都是凤郡守军的尸体,身上都插满了羽箭,这些本是他们最初射向匪军的羽箭,现在都回到了他们的身上。干护下马,在传令官的带领下,走向内城的城墙阶梯。在城门之上,他看见了灭西将军。

     他本来以为灭西将军会是一个勇猛凶恶的大汉,可是见到的却是一个脸色惨白的书生,书生的面孔很奇怪,原因是鼻梁是焦黄色,与面皮十分不符。

     干护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到有比这个书生地位更高的人物,知道他就是这支匪军的头领灭西将军。

     而不可一世的姜璇玑和蒯茧,已经被绑缚在干护身前不远的地方,跪在地上。姜璇玑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干护看见他的眼神茫然,不知道临死之前,在想些什么。

     干护镇定心神,向这个灭西将军鞠了一躬,“定威郡沙亭百姓,举亭迁徙到南方巫郡,望将军放行。”

     “你走不到巫郡,”灭西将军说,“路途遥远,路上不太平。”

     干护低头,心里不屑。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匪军四天来攻打凤郡城池的凶悍,还真的以为他在好意提醒沙亭百姓的安危。

     “黄化吉,”姜璇玑虽然跪着,语气还算镇定,“长安和定威郡马上就会得到军情急报,援军十天内必将到达凤郡,你现在投降,我还能替你求情。”

     干护看了看姜璇玑,觉得这个郡守骨气是有的,只是分辨不清自己的处境。这个叫黄化吉的匪首,已经造反杀了凤郡的守军,这种罪行,怎么可能由他来求情豁免?更何况,匪军这伙亡命之徒,根本就没有留守凤郡的意图。不过,姜璇玑还能有什么话好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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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化吉没有理会姜璇玑,而是问干护:“你去巫郡,一路上都是这种欺凌百姓和流民的郡守官员,如果不是我击败凤郡守军,你和沙亭百姓,能逃过姜璇玑的毒手吗?”

     看来黄化吉在攻城之前,早就对沙亭和凤郡的情况了解得清清楚楚。干护只是想不出,黄化吉派出了什么细作,接近了沙亭亭民和凤郡守军。

     “不能。”干护诚实地回答。

     “不如沙亭百姓归顺我们义军,一起攻城拔寨,占领雍州。”黄化吉说,“前朝北护军的后代,该恢复到当年的军户身份了。”

     “沙亭百姓只想平安耕作,”干护拒绝了黄化吉,“亭民都是农夫。”

     “我手下军士,”黄化吉的语气没有任何的起伏,“哪一个不是农夫?只是被雍州的各郡官员欺压得狠了,才开始反抗。”

     干护无法辩驳,也没有答应。

     黄化吉不再劝说,而是走到姜璇玑面前,一个匪军随从递给黄化吉一柄短刀。黄化吉说:“郡守两年前对我的恩惠,我现在还给你了。”说完左手捏住姜璇玑的鼻子,右手用短刀,慢慢地切割姜璇玑的鼻梁。黄化吉故意延长姜璇玑的痛苦,短刀割得十分缓慢。姜璇玑发出嚎叫,头部晃动。黄化吉手臂展开,把手里姜璇玑的鼻梁示意给城墙下所有的匪军观看。

     匪军都发出欢呼。

     黄化吉一直看着姜璇玑的声音沙哑嚎叫,身体抽搐,不停地大骂:“妖人,妖人,祸乱的妖人……”

     姜璇玑的痛苦,给了黄化吉莫大的喜悦。直到姜璇玑不再发出声音后,黄化吉点点头,两个匪军刽子手,将姜璇玑摁在墙头,用鬼头刀砍下了头颅。而蒯茧已经吓得面如土色,身体抽搐。

     黄化吉看见姜璇玑已经受诛,转头问干护:“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这么折辱凤郡郡守?”

     “杀就杀了,”干护说,“姜大人贵为郡守,你为什么还要在他死前劓刑?”

     黄化吉冷笑一声,用沾满鲜血的手捏住自己的鼻梁,焦黄的鼻梁被他从脸庞上拉扯下来,干护才看见,黄化吉的脸部正中只剩下两个空空的鼻孔,手里拿着的是檀木制造的假鼻梁而已。

     干护不知道黄化吉与姜璇玑之间的具体恩怨,但是很明显,黄化吉一定是受了姜璇玑的劓刑,割掉了鼻梁。

     劓刑是大景十分残忍的肉刑,本应该处罚在有罪责的贱民身上。可是干护知道,在雍州暗无天日的治下,这个黄化吉当年一定是受了冤屈。

     接下来,黄化吉命令刽子手把姜璇玑的尸体拖到跟前,黄化吉亲手用短刀将姜璇玑的腹部划开,姜璇玑的内脏显露。干护的身体一阵战栗。这个所谓的灭西将军,连尸体都不肯放过,极尽折辱,早已是一个疯狂的杀人恶魔。

     黄化吉对着干护说:“你看不惯我的作为,可是我却要告诉你,你们沙亭百姓的性命,就系在这个狗官的尸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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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护一时不明白黄化吉的意图。然而接下来,黄化吉的作为,让干护更加惊愕。黄化吉伸出枯柴一般的手掌,在姜璇玑无头的尸体里摸索一会,掏出了肝脏。

     干护一阵干呕,而城墙上的匪军看着黄化吉,脸色郑重。

     黄化吉把血淋淋的肝脏捧在面前,迎着阳光,仔细看了一会,然后对干护说:“沙亭的百姓命不该绝,肝神让我放过你们。”

     干护吃惊地看着黄化吉,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

     “还有你,蒯大人。”黄化吉说,“你的性命也留下了。”

     “将军是要放过我们?”干护还不相信事情来的这么轻松,却又这么诡异,“让我们沙亭百姓离开凤郡?”

     “肝神的意思,我也不敢违背。”黄化吉把手里的肝脏扔下城墙,语气十分的不甘心,“你们走吧。”

     匪军解开了蒯茧身上的绳索。干护不再犹豫,立即离开,可是看见蒯茧的身体瘫软,裤子湿漉漉的发出恶臭,已经是屎尿齐迸,没有力气行走。干护想了想,背起蒯茧,走下城墙。

     当干护背着蒯茧走到城墙之下的时候,城头几十个头颅纷纷落下,干护不用看,也知道是匪军把俘虏的凤郡官员全部斩首在城墙之上。

     在干护的前方,护城河边,匪军开始用长矛屠杀凤郡的平民大户百姓。这些男性百姓都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没有发出声音。反而是另一边的几千名妇女都同时哭嚎起来。

     干护背着蒯茧,从匪军屠杀场边走过,不敢看这个血腥残酷的屠戮场面。一直走到了山丘,把蒯茧放下,干护方才命令沙亭百姓,“马上启程,向陈仓小道进发,不可迟疑。”

     陈旸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匪军真的放过了我们。”

     “你知道什么门派信奉肝神吗?”干护问陈旸,“我得好好地感谢这个神仙。”

     “五雷派供奉心肝脾肺肾五个神魄,匪军的首领是五雷派的术士,既然提起了肝神,那么他应该是用五雷派的割肝占卜术的卦象,放过了沙亭百姓。”陈旸说,“没想到这个门派首先发难了。”

     “你在路上仔细跟我说吧。”干护虚弱地说。

     沙亭军进入了陈仓道。雍州与汉中之间横亘的连绵秦岭,一直都是中原版图南北之间的一道巨大屏障,也只有凤郡之南的陈仓道能够出入。但是这条道路十分难行,官道在群山中蜿蜒曲折,遇到绝壁,就只能在悬崖上开凿孔洞,插入木桩,在木桩之上铺垫木板,木板只有七尺宽,勉强能通过一辆马车。这就是艰险的栈道。

     每隔十数里不等,就会在栈道边悬崖上堆积一部分木材,军队行进中遇到木板腐坏,就用这些木材修葺。沙亭的马车本就破烂不堪,并且车幅比中原的马车宽了一尺,无法在栈道上行走。干护下令,将所有的马车抛弃,亭民背负口粮和细软,剩下的马匹用来驮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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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护第一个走上了栈道,带领亭民行走在悬崖峭壁边沿。木制的栈道不断发出崩裂的声音,让刚刚走上去的亭民,心惊胆战。走了一天之后,亭民也就习惯,行走的速度加快。干护一心带领亭民进入汉中,他也担忧那个自称灭西将军的黄化吉,会不会改变主意,追上来屠杀沙亭百姓。

     干护让陈旸和蒯茧跟在自己的身边,陈旸的两个儿子与干奢紧随其后。干护很想探明陈旸的真实身份,只是陈旸始终不肯吐露。倒是把五雷派的渊源说了一遍。

     现在凤郡的郡簿蒯茧已经能够自己行走,他行走得最快,黄化吉的残暴击垮了他的勇气。蒯茧不止一次的埋怨沙亭的老弱太多,拖延了行军的速度。可是现在,他已经不再是刚从沙海出来时见到的那个傲慢的郡簿,他孑身一人,还要靠干护的庇护,才能平安到达汉中。

     干护与陈旸走在栈道上。

     “你说的五雷派的那个黄化吉,”干护问,“这种术士,在天下的术士里,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了吗?我们都看见他能够驱使山魈。”

     “五雷派是道家门派中的中游,”陈旸回答,“黄化吉的法术平平,但是他统率军队的能力,一定是受过高人指点。”

     “那黄化吉与你相比,高下如何?”

     “你还是问了,”陈旸说,“你一直在旁敲侧击。黄化吉跟我之间,如果单凭法术比试,我能赢。”

     干护回头看了看陈旸,“所以你并不急于离开沙亭,因为你有击败黄化吉的把握。”

     “不,”陈旸反驳,“术士之间的法术,不能决定两军决战的结果。以我们在凤郡的态势,我在黄化吉面前没有任何的机会。”

     “明白了。”干护叹口气,“沙亭都是农夫,而黄化吉手下都是军队。可是你是怎么知道你和沙亭百姓,一定能逃脱凤郡?”

     “你刚才问我,黄化吉这种术士,在天下术士里算一个什么样的人物,”陈旸说,“他在真正的术士高手面前,不值一提,甚至连高手的存在都察觉不到。”

     “你察觉到有人在暗中帮助你,”干护说,“可是黄化吉不知道。”

     “黄化吉的割肝法术是一种道家的算术。”陈旸说,“五雷派与我的门派都是算术一路,我在姜璇玑清点沙亭百姓籍册被扰乱的时候,就知道有一个算术高手在帮助我。”

     “他是谁?”干护又问,“他为什么要帮助你?”

     “我不知道,知道也不能说。”陈旸又开始闪烁其词。

     两人的交流,一旦提起陈旸的身份和来历,就陷入到死局。

     已经不再傲慢的蒯茧,倒是跟干护说了黄化吉与姜璇玑的恩怨来历。黄化吉本来是凤郡治下的一个渔户,在渭河里打渔为生。两年前交不起渔税,凤郡的税吏就要拉黄化吉的女儿抵债。黄化吉杀了税吏,犯了死罪,在逃亡的时候,全家都被抓回凤郡。郡守姜璇玑就地惩处黄化吉劓刑,然后将他的妻女充了营妓。黄化吉受刑之后离开凤郡。一年前,流民开始造反,郡守派遣护军剿灭,才知道流民的首领自称灭西将军的就是黄化吉。那时候黄化吉的匪军还没有成气候,在凤郡守军的攻击下,一触即溃,四处逃窜,在雍州境内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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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守姜璇玑立即将黄化吉的妻女斩首。

     没想到黄化吉手下的流民,人数迅速增长,竟然很快过了千人。到进攻凤郡的时候,姜璇玑的刺探有误,黄化吉已经有了三千匪军。并且没有人料到,黄化吉竟然是一个隐藏在民间的妖人,能够聚拢尸骨化为山魈,被流民尊为天师。

     后面的事情,不用蒯茧叙述,干护和陈旸也都看见了。

     干护听了,心情愈发忐忑。蒯茧和陈旸却对这种官逼民反的事情十分淡然,雍州这种事情已经发生得多了,早已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次攻陷了雍州重镇凤郡,是流民匪军最大的一次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