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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于是,他只好以从容作为拖延的手段,好在殿大,循规蹈矩地一步一步走到秦王面前,很有一段时间可以考虑。

     但是,越走越近,秦王嬴政所予他的压力也越大,因而脚步从容,内心焦急,特别是看到嬴政丑陋的形象:一双几乎尽是眼白的暴眼和那尖端钩曲的鹰爪鼻。入眼以后,很难从心头抹掉这个印象,使得他的思维更加不能集中了。

     终于走到了嬴政面前,相隔在五步以内,他再度行礼——放下匣子,双膝屈下,以头着地,静止不动。这称为“稽首”,是最尊敬的朝见天子的礼节。

     当额头与冰凉的地面相触时,眼前是一片漆黑,这使得荆轲有刹那的清醒,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应该接替秦舞阳的位置,因为徐夫人匕首藏在图的末端。

     稽首不是默祷,以头着地,不能伏得太久,一个念头转完,也就该起身了。脸往上一抬,恰好看到蒙嘉站在嬴政右面,这下,他找到了临时的助手。

     打开匣盖上的封泥,取出精裱细绘的督亢地图,他抬眼看了看蒙嘉,往东面一站,偏着身子,西向躬腰敛手,轻声说道:“拜烦右庶子相助一臂。”说着图轴往前拉开了些。

     “是!”

     蒙嘉轻声应诺着,随即走了出来,先向秦王行了礼,然后转面向东。荆轲审度着地位,看看还是太远,却不便再向前靠,只好与蒙嘉面对面跪了下来,相互一拜,把地图拉了开来,将前端交与蒙嘉。

     “过来!”嬴政命令,“这样子我看不清楚。”

     这真是天从人愿了!荆轲与蒙嘉膝行两步,到了离嬴政伸手可及的位置才停了下来。蒙嘉把住地图前端,稍稍用了些力,荆轲猝不及防,一拉便拉开了小半幅,而蒙嘉的身子已经往后仰了。

     “此图甚长。尊使须得后退,才有展布的余地。”

     一上来便与荆轲的意图格格不入。如果秦舞阳在,而他是蒙嘉的位置,便会将图的前端,徐徐卷起,不叫秦舞阳移动位置,以便于下手。此刻无奈,只好后退两步,与嬴政的距离,可又远了。

     “督亢乃燕国的命脉,燕国以督亢奉献大王,正所以示其臣服于秦,历万世而不变的至诚。”

     “嗯、嗯!”嬴政是十分嘉许的表示,看着荆轲的那双暴睛,格外显得凸出!

     啊呀!坏了,荆轲在心里喊。照原来的计划,他在西面讲解,把嬴政的视线吸引住了,秦舞阳才好出其不意一击而中,这时候嬴政眼睁睁地看着,如何动手!

     这把荆轲急坏了!此时他才真正痛恨秦舞阳太不济事,痛恨太子丹识人不明,更痛恨自己当初不能择善固执。气血浮动,方寸大乱,剩下的一点清明理智,还要放在对秦王的进讲上面,以至于根本无法考虑图穷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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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嘉算是弄对了方法,不能再叫荆轲后退,再往后退,指点讲解,诸多不便,他一寸一寸地把图卷了起来。

     而荆轲的心,像是一刀一刀在切割一样,自觉头上嗡嗡作响,有些天旋地转的感觉。

     就在这焦灼、昏瞀、心中无主宰的时候,荆轲突然发现,手中的图快穷了,口中的词也快穷了,但是照那粗壮的卷轴看来,仿佛地图还很长,如果再延伸开去,露出衬裱的空白,那么,这卷轴何以如此粗壮,立刻便成了很大的一个疑问!

     这样想着,他觉得时机已到了异常紧迫的关头,没有什么再可以考虑的了!成败在此一举——先发制人,还有侥幸的可能;后发制于人,必败无疑,而且是彻底的失败,与出乎失败的失败,大不相同!

     风驰电掣般的意念,在他心头一闪而过,生命的潜力,发生作用,陡觉精神一振。他遥指着地图的前端说:“大王请再看此处!”

     等嬴政把头转向蒙嘉那面,荆轲一松卷轴,用右手把嵌藏在轴中的匕首取了出来,身子往上一起一扑,用左手去抓嬴政的衣袖,思量着制住了他的左臂,手中的匕首才可以当胸刺他的要害。

     这一抓倒是把他抓住了,但抓的不是地方!

     君王的礼服称为“端委”,讲究的是“端正无杀”,用整幅料子裁制,不削不剪,宽大无比,穿在身上,抬肩垂至肘部,以下再接上软滑的丝绢,都是真正的衣袖,规定的尺寸是二尺二寸,除了自肘至腕的尺把以后,还有一尺多垂着。

     荆轲所抓住的,就是这下垂过手的一部分。嬴政突然觉得衣袖牵掣,回头一看,匕首已指向胸前,大惊之下,自然而然地用右手往地上一按,使劲跃起。只听见裂帛似的极清脆好听的一响,他那二尺二寸长的衣袖,自接缝之处断裂,却仍抓在荆轲手中。

     突起不测,殿上群臣,都为眼前的景象吓傻了,一个个眼睁睁地看着,根本就不曾想到该有所作为。殿下执戟的郎中,发现了殿中的巨变,也无不紧张万分,然而他们也只得干着急,因为未奉诏令,不准上殿。

     嬴政哪里还想得起召兵相救?事实上荆轲也不容他有喘息说话的机会,一击未成,提着匕首,撵了上来。嬴政急着逃命要紧,衣幅委地,又悬着长剑,行动十分不便,幸亏一只衣袖已经裂去,反倒少了个累赘,嬴政左手捞起下摆,右臂推倒屏风,踉踉跄跄地从西面逃了开去。

     他的身子还相当矫捷,吃亏的是身不满五尺,个子太矮,步伐不大,禁不起昂藏七尺的荆轲,两步可抵他三步。看看快要追上,偏偏又为自己垂地的衣服下摆所绊,一跤跌在地上。

     荆轲心头一阵狂喜,脚下一紧,举起匕首,想和身扑了上去。就这时,眼前黑乎乎一块影子飞来,荆轲慢得一慢,肩上被撞击了一下,低头看去,是个细竹篾纺织的提篮——它是侍医夏无且的药囊,一看秦王危急,直觉地掷向荆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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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一掷,救了嬴政一命。最严重的危机过去了,殿上群臣都不自觉地喘了一口大气。嬴政本人,信心和勇气也在这一刻,稍稍恢复了。他就地一滚,爬了起来,想到一个闪避的方法:绕着合抱的铜柱,迂回旋转,一忽儿在左,一忽儿在右,使得荆轲无法捉摸。

     然而他还是不能脱身,也不能稍有松懈。于是他想到反击,也想到了他腰间所悬的利剑。

     一想到剑,嬴政顿有如梦方醒之感,一面自怨糊涂,一面精神突振,左手握住剑鞘,右手伸到剑把上使劲一拔。可是没有能拔得出来!

     王者之剑,长度过于臣僚武士所佩的剑。嬴政个子又矮,臂短剑长,无法出鞘。于是危机又加深了。兵器是“一寸长、一寸强”,匕首难以敌剑,而况嬴政的那把剑,必是切金断玉的利器,荆轲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必得在此顷刻间,致嬴政于死命,等他剑一出手,便是大势已去,所以不顾一切地狂追硬赶,把满殿秦臣都看得停住呼吸,一颗心直悬到喉咙口!

     “大王负剑,大王负剑!”殿前有人大喊。

     这一指点,嬴政大喜,用左手使劲把长剑往身后一推,右手伸到背后,找着了剑把,伏腰躬身,“唰”的一声,拔出了剑,回身便砍。

     势子来得好急,荆轲只见眼前一条青白色的光影一闪,随即一阵剧痛,同时身子也支持不住了,一歪倒地,左掌揿在自己大腿上,摸了一手的血。

     嬴政只是愣砍一剑,砍完了便跑。荆轲到这里还不肯认输,望着嬴政的背影,将匕首掷了出去,可惜掷得不准。

     徐夫人的匕首,果然不凡!一着光滑的铜柱,未曾滑落,直刺入柱。嬴政正好闪在柱后,探头一望,荆轲斜倚着另一根柱子,左股血流如注,手中空无一物,而脸上却有着自嘲的笑容。

     多少天的准备,多少天的思量,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人的期望——活着的太子丹、太子夫人、武平、高渐离;泉下的田光、樊於期、夷姞——一起在这一掷之中,化为青烟。

     荆轲心痛如割,但是,他能够克制。事情到此,他反能冷静考虑:今日一局,还不必认输,要为后人留下重来的余地。如果今天行刺的经过,传了出来,叫人闻而生畏,不敢踏着他的血迹再来,那都是一大失败。

     于是,他睥睨着躲躲闪闪的嬴政笑道:“事之不成,是由于我想效曹沫生劫齐桓的故事。便宜了你,容你再多活几时!”

     嬴政大怒,一跳而出,挥剑向荆轲乱刺,刺到第八剑才歇手,扔下了剑,坐在那里喘气,脸色苍白,好久、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殿上殿下,都如做了一场噩梦,余悸犹在。在那比较沉着的,想起该为秦王叩贺圧惊,于是以九卿为头,纷纷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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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政失去了平日的阴鸷冷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视线每一转到荆轲伏尸之处,便很快地避了开去,连死去的荆轲,他都不敢去看。

     未得秦王的诏令,不敢退朝,殿上殿下,沉寂如死。淡淡的日影,移入殿中,在这一股凄凉阴暗的气氛中,嬴政开口了:“蒙嘉呢?”他那嘶哑的豺声,由于说得太急,倒有些像冬夜的狗哭。

     “臣、臣、臣蒙嘉在!”蒙嘉仿佛得了寒疾,牙齿与四肢,一齐抖个不住。

     “你看见没有?”嬴政翻着白眼问他。

     “臣惊慌莫名!”

     “我不死,只怕不称你的心吧?”

     这一说,蒙嘉“咕咚”一声,吓得昏倒在地上。侍医夏无且,赶紧出班,捡起药囊,赶上来诊视。

     “别理他!要这么死了,是便宜他。”嬴政突然换了一种十分亲切的声音喊道,“无且,你过来!”

     等夏无且诚惶诚恐地走了过去,嬴政破例赐坐,让他面对群臣,坐在身边。他觉得必须要对夏无且说几句奖励的话,可是当要开口时,他沉吟了!他有许多感慨、许多发现、许多的恐惧和警惕!

     满殿群臣,何以只有夏无且一个人来救他?那些人可能是吓傻了,也可能是故意袖手。不管如何,他们都经历了一场考验,事实证明他们都是靠不住的,对他没有深切的感情的。如果视他为君父,有一种伦理上的天性存在,自然而然地会奋不顾身地来赴君难。而他们没有!

     心里这样想着,嬴政顿时感到心灰意懒,自己告诉自己,以后要深居简出,要格外加强防卫,要特别对臣下稽察考核,断然消灭那些不忠的人!

     此刻呢?此刻决不能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但不妨透露一句半句,看他们可会觉得惭愧?

     于是,他伸手放在夏无且肩上说:“无且爱我!”

     这是指责秦国的群臣不爱其君。从李斯以次,都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可是没有谁敢,也没有谁想说话。

     “无且!”嬴政转脸问道,“你何所求?”

     夏无且愣了一下,顿首答道:“臣唯愿活人!”

     “值得活的人,才能让他活下去!你看,那个犬豕样的蒙嘉,死有余辜!”

     夏无且唯有再一次顿首,不敢赞一词。

     “无且!你该受上赏。”嬴政又问,“你自己说,你想要什么?”

     “臣无功……”

     “怎说无功?”嬴政大声打断他的话,白眼一翻,叫人害怕。

     夏无且猛然惊觉,救了君王,明明是大功而竟说无功,多疑的嬴政不会想到那是句谦词,万一追究下去,可以罗织入罪,所以吓出一身冷汗。

     还好,嬴政换了副看来比较和蔼的神色,“你失言了,无且!”他说,“你不会像那些狠心贼子一样,唯愿我死,才觉快意。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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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夏无且赶紧响亮地答道,“唯愿大王,长生不老,与天同寿!”

     嬴政点头称许,大声宣布:“夏无且,着先赐黄金二百镒!”

     夏无且自然顿首谢恩。然而他内心是惭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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