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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咸阳宫在北,象征众星所拱、北斗之北的“紫微”;而紫微星一向传说是天帝所居。于是,横贯咸阳的渭水,就被视作天河,有天河便有“牵牛”,那座横桥就是。

     这样牵强的解释,叫秦舞阳觉得好笑,但更多的是愤慨。只为了要如此上应天象,特意修建一座不知役使多少民力的石桥,那是何等的暴虐!

     这一来,他的呼吸急促了,脸色发红了!秦舞阳的皮肤是最敏感的,发怒是发红,紧张时发白,然而,他自己不知道。

     荆轲是知道的,一看他神气不对,怕为典客发现,立即向廊下走去,典客不能不跟过去陪着,这算是把秦舞阳掩护过去了。

     典客的公事早已交代。卫护宫禁的郎中,预先已接到通知。停车受检,不过由典客说明任务,再凭他们的经验,看清了御者未曾带着兵器,便算过关。此时供应果饵酒浆,款待嘉宾。荆轲致了谢,和秦舞阳略略吃了些,随即起身。

     现在只剩下三辆车了:荆轲、秦舞阳和典客各一辆,沿着渭水南岸,往西而去。车快而稳,秦舞阳目不斜视,只见无数飞檐高阁,从眼角越过,那一座名“石柱桥”的横桥,也愈来愈看得清楚,愈看得清楚,愈觉得浪掷人力的可怕。

     离桥还很远,路已显得弯曲,御者的右手略紧一紧,驷马微微右偏,一阵疾驰,转上横桥,把壮丽的长乐宫抛在后面。马蹄敲打着临空的桥面,跟在坚实的路面上所发出的清脆的繁响,又自不同,“咕隆、咕隆”的回响特大。这声音的改变,加上遥望咸阳宫的壮丽,使得秦舞阳耳目所及,陷入一种从未经验过的晕眩状态。

     他有这样一种感觉,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但是,他说不出那是怎样的一种不真实。不是幻觉,也不是可望而不可及,只觉自己不应该会在这样的一种境地之中。他有些不相信自己,在燕市的陋巷打滚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何以一下子会到了这样一个为天下人所瞩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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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不是幻觉,他心中的疑问,也不会幻灭,偶然看到手中所捧的地图匣,猛然一惊!多少天来,隐隐然有所不安的原因,这里清清楚楚地发现了,他自觉受到了逾分的重用,而且用在一个完全错误的地方:他的好勇斗狠,不宜用在庙堂之上。

     这一丝自馁,几乎使他在疾驰的车上站立不住:赶紧挺一挺胸,把全身的力量贯注在双腿上。遥遥望去,前一辆车上的荆轲,屹立不动,这对他是一种鼓励,但也使得他更为惭愧:觉得与荆轲太不相类了。

     而荆轲也在记挂着秦舞阳。因为眼前的景象,连他都不免目眩神移,心旌摇摇;那么,可想而知的,秦舞阳更将震动得六神无主。因此,他的视线虽在前面,一颗心却在后一辆车上。

     过了桥,车子向右转去,绕着咸阳宫由东转北,在“雍门”下车。迎宾的仪卫,雁行肃立。在典客前导之下,秦舞阳紧随着荆轲进入咸阳宫,只见静悄悄一座院落,东西两面,都是一列九间,大小相等的屋子,引入西面第一间,典客把他们安顿下来,低声说道:“请在此稍息。等大王升殿,我再来招呼。”

     说完,典客便就走了。荆轲看着秦舞阳点一点头,端然静坐。他的心也相当乱,因为到了完全陌生的所在,而又是特重仪节的严肃之地,他须得好好想一想,才不致乱了步骤。

     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那包毒药。他悄悄探手取了出来,在袖中摸索了一会儿,把丸药都倾在手掌中捏着。就在这时隐隐听到钟鼓齐鸣:他知道秦王已经升殿了,于是把那只捏了丸药的手伸了出来,看看窗外无人,背着身去,把所有的毒药都放入口中。

     药是毒药,却有异香;药丸不大,干咽亦不困难,等完全吞了下去,荆轲心想,在人世的时光有限了!

     就这一念,他的想象飞跃,自觉比平日又自不同。

     现在可以确确实实计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了!最多不过半天,魂魄将随夕阳落入另一个不可知的世界中。但生命的尽头,却是生命的高峰。在此一刹那,他顿悟出生之哀乐:寂寞地死去是可悲的——哪怕是死于安乐,仍不免怏怏然不满足——大多数是如此,只有极少数幸运的人,像他这样,生命的存在与终结连为一体,而泯灭了生死有无的界限,生的意义要在死的顷刻得到最高的发挥,因此,死是永生,临死以前才能享受到生命中最高的乐趣!

     那就是此刻!荆轲内心中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恬适——他知道,这便是生命中最高的乐趣。遗憾的是,生死关头,直要到此刻吞下毒药,确实自知死期时,才能真正地勘透;否则,可以好好地说与秦舞阳听,治好他那紧张与自卑的毛病。

     这样想着,荆轲不由得侧着脸去看秦舞阳。他垂着眼、闭着嘴唇,神态是克制着的平静。荆轲特别注意到他按着地图匣的手指,在刚刚晒进屋的淡金色阳光映照之下,微微抖颤。极微、极微的,不是仔细观察,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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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阳!”他喊一声。

     “嗯!”秦舞阳迅即转过脸来。

     “你我竭诚修好而来。燕国君臣上下,一片诚心,已为秦王所鉴纳。今天设大朝仪接见,可以想见他内心的嘉许,所以你我的任务,一定可以顺利达成。你不必紧张,害怕万一失仪,秦王见罪。不会的!秦王正当愉悦之际,一定宽大为怀,不肯轻施雷霆之威,你放心好了!”

     秦舞阳感激地点一点头。他懂得荆轲的隐语,也接受了他的抚慰,回报了一句:“请放心。我知道何以自处!”

     这不是故意宽慰荆轲的假话,然而这话的背后,是连秦舞阳自己都不知道的虚幻的自信。一时所受到的鼓舞,不敌他那潜在着多少日子而此刻正在逐渐浮现的自卑之感。

     悠扬的钟鼓声停止了。广阔的殿庭中,静得声音不闻,恍如无人,然后,隐隐听得传呼:“传大王诏令,召请燕国使臣!”

     传呼的声音,一波一波,递相应和。声音越来越响,秦舞阳的心弦也越扯越紧。等传呼的声音终了,刚可以喘口气,看到典客沿着长廊,匆匆而来,他的一颗心马上又悬了起来。

     “请!”典客在门口做了个揖让的手势,“两位请随我来!”

     “是!”荆轲响亮地答应一声,徐徐站起身来,手捧函封着樊於期首级的圆盒,看一看秦舞阳,步出门去。

     秦舞阳早就准备好了,亦步亦趋地随在荆轲身后。典客领着他们,绕过长廊,下阶向北一折,踏上甬道。秦舞阳低着头,只看到甬道是平整的白石所铺砌,极宽,也极长——那是他心中的感觉。因为低着头走了好久、好久还没有走完。

     眼角扫过,甬道两旁是一双一双裹腿的脚,脚旁拄着一段木棍,可以想象到那是卫士执着的戟。忽然,卫士的脚看不到了,却看到荆轲的脚停了下来。

     秦舞阳不由自主也收住了脚步,同时抬眼看了一下。他的身材比荆轲高,视线不受阻挡。放眼一看,怯意如严冬的北风一般,吹袭得他摇摇欲倒。

     他不但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甚至于他也不能想象有这样的场面。

     然而,秦舞阳实在也看不到什么!目迷于五色,而耳震于他自己的心跳;头上嗡嗡作响,一阵晕眩,一阵清醒;晕眩时想闭上眼,清醒时却又感到数不清的目光如箭,一齐都射在他身上,局促得几乎想转身逃走。

     荆轲却正好相反。他原来就是喜欢表现的人,越是大场面,越受人注视,他的精神越抖擞;同时,他也深切地自感着这是他一生最后一次的表现,生命的发皇,达于极点,因而顾盼自如,比平时显得更加从容,更加有把握。从殿上的秦国群臣的眼光中,他知道自己是如何地受到了赞许和钦佩,这使他内心中浮起如饮醇醪般的感觉,飘飘然地陶醉着,把他身后的秦舞阳忘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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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典客取得了殿前执法官员准许上殿的暗示,重新移动脚步,导引向前。荆轲微微垂着眼,作出外臣谦恭的神态,却大致仍能看清殿上的情形,果然是朝服设九宾的大朝仪: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宗正、治粟内史、少府,加上归班的典客,秦国的九卿——九宾都执圭肃立,陪侍秦王,接见燕国使臣。

     荆轲越发沉着敏锐了,一瞥之间,便已看清了殿上殿前的地位,他的脚下极有分寸,一步一步慢慢走去,如履平地样通过石阶,踏上玄墀,刚刚俯身把手中的盒子放下,准备着行觐见大礼,突然听得一声轻喝:“请止步!”

     在如此肃穆郑重的场合,就这一声轻喝,已是合殿皆闻;而荆轲更如听得雷响一般,心头大震;不过他并不急于回过头去,只微微侧耳,凝神静听!

     可是,他马上发觉自己错了!同时,他也完全可以猜想到是怎么回事。此时,秦舞阳最需要他的帮助,哪怕是看他一眼,对他都有莫大的抚慰作用。

     念头还没有转完,行动已经开始,他扭过头去,只见秦舞阳面如白纸,两条腿抖个不住,站在那里望着一名执戟郎中,嘴唇翕动,却听不见他的语声。

     不能再等待了!他看出秦舞阳要支持不住了!但是,他也看准了那执戟郎中,不敢有无礼的举动,大可不必慌张。

     就在这一宽慰之间,他把握住了自己应该采取的态度和应付的要诀——要诀是不当它一回事,当它是个笑话。

     于是,他斜睨着秦舞阳笑着,然后向上顿首,略略提高了声音说道:“小国之臣,兼以年幼,初睹上国威仪,不免战栗惶悚。伏请大王赐以温慰,得免畏怯,俾能完成通诚修好的使命!”

     他那觉得好笑的笑容和这一番解释,一殿的人,包括秦王嬴政和阶前执戟郎中在内,却都觉得好笑了。这燕国的正使,看见他的副使在如此的盛典中失仪,居然是毫不在乎的劲儿,岂不可笑?

     严刻的嬴政要施以小小的惩罚,不准秦舞阳上殿觐见,“取秦舞阳手中的地图,呈上来!”那是嘶哑的豺声,荆轲从未听见过这样难听的声音。

     他有片刻的迷惘,等警觉时,看到执戟郎中已自秦舞阳手中取过了地图匣,双手高捧着,等待有人来接取。对了,他想起来了,秦法:任何警卫的武士,非奉诏不准上殿。这给了自己一个收回地图的好机会。

     于是他伏身后退数步,轻巧地一转身子,站起来伛偻向前,一面朝那捧着地图匣的执戟郎中走去,一面窥看秦舞阳。

     非常奇怪地,秦舞阳的双腿不发抖了,他的紧张消失了。但是晚了!他没有办法再接近嬴政,流血五步的壮举狠着,已经与他无分,因此,他的一双眼睛几已完全失神,他的眼睛表示着自己知道,他的一切,生命、事业、荣誉,一切的一切都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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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使得荆轲再也不忍心在心中恨他坏了大事,只觉得自己和太子丹都不对,太子丹固然是爱之适足以害之,而自己明知他不能担当大任,迫于太子丹的情面,勉强带了他来,更是缜密筹划的全局中,牵一发动全身的不可原宥的败着!

     一想到此,悔之莫及!荆轲顿觉身子发软,锐气全消,感到孤立无援,失去了控制情势的信心。

     但是,他究竟是强者,不等自己整个崩溃下来,暗暗咬一咬牙,撑持住了。接过地图,慢慢回身,走向原处。就这几步路的工夫,略略恢复了信心,决定了随机应变,格外审慎的方针。

     他把地图匣与首级在玄墀上摆在一起,然后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外臣荆轲,燕国所遣,朝谒大王!”

     “我那故人的近况如何?”

     荆轲知道这是指太子丹而言,既称“故人”,尚念旧情,在嬴政来说,已经是罕见的恩宠了,趁这机会,正好交代了过去那一段纠葛。

     于是,他紧接着嬴政的话答道:“燕丹当年思亲心切,潜行回国,咎戾甚重,至今不安。今得输诚修好,伏乞大王不咎既往,则燕丹有生之年,皆是感激之时。”

     嬴政没有说话,却如枭鸟般砾砾大笑,笑停了才说:“我早就把他看透了,想做个硬骨头的人,却是硬不起来。”

     这是何等的轻蔑侮辱!荆轲这才明白太子丹如此切齿痛恨于嬴政,实在也不算过分。莫狂妄!他在心里冷笑:“回头让你知道,太子丹不是硬不起来的人!”

     “荆轲!”嬴政又说,“秦国的叛贼樊於期,可真的伏诛了?”

     “燕国岂敢欺骗大王!”说着,荆轲把圆盒打开,须眉虬张的一颗樊於期的首级,呈现在秦国君臣面前,“大王请看,此是樊某正身!”

     嬴政不置可否,翻着一双白多黑少、凸出眼眶外面的暴眼,看着两旁,然后喊道:“廷尉!”

     九卿班中,应声闪出来一个人,端笏答道:“臣李斯在!”

     “你看看,可是那个老匹夫的脑袋?”

     “容臣仔细验明了回奏。”

     李斯捧着圆盒,走向殿前亮处,左看右看,看完了把圆盒放回原处,尘扬舞蹈地拜了下去:“敬贺大王,巨奸伏诛,国家之福!”

     他的话刚完,只见一阵小小的**,左右大小群臣,都在原地跪了下来,响亮地高呼:“万岁!”

     “看来燕国未曾欺我!”嬴政问道,“燕国何所求?”

     “燕国别无所求,唯愿托庇于大王德威之下,安居乐业。特献督亢膏腴之地,敬备上国屯兵之用。”

     “嗯!”嬴政满意地哼了一声,“把地图呈上来!”

     “遵召!”

     捧起地图匣,荆轲茫然无计,心乱如麻。秦舞阳差一点败露行藏的危机,算是已经过去;可是没有秦舞阳做助手,一切的计划都推翻了。这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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