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第28章

     大半夜雨声未停,荆轲却不曾听见。他平日想得太多了,临事前夕,反没有什么可想——想亦无用!他隐隐然有这样一个了解:该想的都想到了,若还没有筹划到的,即使此刻想起,也无法再作补救,而且徒乱人意,无益招害。因此,颓然一醉,早早入梦。

     醒来时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是吴舍长亲自来把他唤醒的。对广成舍来说,这一天是一年中很少有的一个重要日子,列国和属国的使者,虽络绎不绝于函谷道上,但被接待在广成舍住的,却并不多;在广成舍安置的少数使节中,像燕国上卿荆轲这样被格外尊重的,更是罕见。这就是吴舍长所以特别巴结的缘故。

     从半夜里起,广成舍就有人起来了,鸡声初鸣,吴舍长亦已惊醒。等唤醒荆轲时,满舍灯火通明,就像要办什么了不起的喜事一样。

     张开眼,有一片华丽的气氛在迎接,荆轲觉得这一天的开始便是个好兆头,所以高兴得很。跟吴舍长相互道了早安,有人伺候着盥沐,换上簇新的冠服,然后吴舍长又亲自来请了去朝食。

     “等秦副使来了,一起吃吧!”

     “秦副使早就起身了。”吴舍长说,“我叫人去请来。”

     在等候秦舞阳的那一段时间中,荆轲跟吴舍长闲谈着。他向居停道谢招待的盛意,因为他自己知道,这一去是不会再回到广成舍来了。

     吴舍长如何猜得到他的心思?受宠若惊地逊谢了一番,紧接着又向他致贺:“荆先生今天觐见大王,必蒙上赏。晚上我再置酒恭贺,只怕一出宫就有名公巨卿相邀,一时还轮不到我。”

     “哪里的话?”荆轲笑道,“今晚我一定叨扰。”

     “那太好了。噢,”吴舍长突然脸色一正,“我还忘了告诉荆先生,据我所知,大王今天是以大朝仪接见,朝服、设九宾,那真是罕见的殊荣噢!”

     这个消息颇出荆轲的意料。但不论真假,此刻唯有表示谦虚:“果真如此,实在是逾分的恩宠了!”

     “从前赵国蔺相如献璧,也是朝服、设九宾的大朝仪,他也是住在广成舍。说起来也是一段佳话!”

     荆轲笑了,但笑过之后,心中又不觉恻然。蔺相如献璧弄得不欢而散,今天的大朝仪中所生的事故,比当年不知严重多少倍。秦法严峻,株连所及,只怕这位善饮健谈的吴舍长,明日此时,再不能像此刻这样高兴和得意了。

     然而这恻隐之心,一闪而过,根本未在他心头留下什么痕迹,反因此而使他想到要照顾自己人,得趁这不多的时间,早作打算和安排。于是略略想了一下,说道:“今天可算是燕国的好日子。我那些从人,平时不得休闲。既然今天我要入宫,他们在舍中也没有什么事,我想给他们一天假期。应该先跟你说一声。”

     “好说,好说!”吴舍长答道,“如果要到哪里去逛逛,我可以派人领路。”

     “那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思了。”

     正说到这里,秦舞阳应召而至。他也穿戴得整整齐齐,可是气色却不甚好。荆轲自然关切,只不便当着吴舍长问他。

     朝食完毕,吴舍长先行告退。礼官未来,还有时间作最后的交谈,荆轲不愿错过这珍贵的片刻,赶紧招招手叫秦舞阳坐近身边,匆匆问道:“昨夜睡得如何?”

     秦舞阳思前想后,一宵不能安枕,但此时不肯说实话:“还好。就是雨声吵人!”

     荆轲也知道他不全是真话,便特别加以安慰:“一切有我,万无一失,你放心好了!”

     但就在荆轲自己说了这一句话以后,心头灵思闪现,虽只如石火电光的一瞥,他已把握住了一个概略。这新的看法,究竟似是而非,还是不灭不磨的正理?他一时无从去判断,不过,他觉得在此刻说与秦舞阳,恰好用来镇静他的栗六不宁的情绪。

     于是他拿一只手按在秦舞阳肩上,仪态尊严,而眼中是慈爱的光芒,兼有传道解惑的严师和宽容体贴的慈父的丰神,这使得秦舞阳在心理上便先有宁贴的感觉。

     “舞阳!”荆轲用很低但很清晰的声音说,“多少天来,你朝夕在心,魂牵梦萦的一个念头,就是唯恐失败,唯恐辜负了太子对你的识拔提携,是吗?”

     “荆先生自然早就看出来了的。”

     “是的,我早看出来了。我一直想办法在叫你莫怕,在想办法助你成功。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舞阳,今日之事,成功固然是成功,失败也是成功!”

     秦舞阳精神一振,就像一个拿不定主意做什么便什么也不做的人,突然遇到一件离奇的事,不自觉地会整顿全神去注意一样。

     “一叶初落,便知天下皆秋,这要靠智者的推想;可是一声震动天地的春雷,就是穴居蛰处的虫虺,也知道严冬已经过去,可以开始活跃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秦舞阳不能甚解,只直觉地答道:“你是说,今日之事,便是一声春雷?”

     “是的,一声春雷!只要把雷劈了出去,惊天动地,四海皆闻。这是一个消息,带给所有反秦抗暴的人,告诉他们,行动已经开始了。不管你我成功、失败,效用是一样的!任姜会把整个事件透露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叫所有的人知道,暴力不能统治人民,暴君也不必畏,不管他护卫如何森严,不能免于被刺、被杀。一次不成功,第二次还会有人来。”

     “一定的。”秦舞阳急促地插口,“一定还有人饶不了他!”

     “没有一个人肯饶他!今日之事,表明了什么?表明了人人把这个独夫恨入切骨!”荆轲激动了,紧捏着拳,使劲地摇晃着,“只要能反掉这个独夫,反掉这个暴虐的政权,无不乐于捐生!田光先生,樊将军,还有公主——你以为公主是殉情吗?不完全是!最主要的是,她用一死来激励我,激励我反秦。这一份坚决的斗志,都要由你我今天来表现。只要表现出来,咱们就算成功了!”

     如疾风骤雨的这一番话,把秦舞阳听得目眩神迷,在心头启发了无数想法。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复杂了,更惊奇于自觉一下子变成个大人了!

     “唉!荆先生。”他说话也居然是成人的口气了,“这番道理,何不早跟我说?”

     荆轲笑了,“你莫责备我,我也是刚想通。”他又问,“你现在觉得心里如何?”

     “我只想着把那一声雷劈响些!”

     “一定响。不会是个闷雷!好了,闲话少说,我们再把未了之事来检查一下。”

     未了之事,只是那数名从人的安全。秦舞阳已经按照任姜安排的计划,秘密嘱咐了为首的人。此刻所还要叮嘱一句的是,荆轲已经在吴舍长面前说了,放他们一天假。这样,对他们的悄悄脱走,更为方便。但放假的话,必须让他们知道,才不会彼此言语不符,露出破绽。

     这件事谈完了,荆轲又问:“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再想一想!”

     “其余都是身外之事,不必管了!”

     “那就走吧!趁礼官未到,还可以静静休息一会儿。把心定下来。”

     “是!”秦舞阳挪一挪身子,重又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舞阳就在这里拜别了!多蒙荆先生教诲提携。图报无日,只好在此道谢了。”

     秦舞阳说得很从容,是有长进了。这一丝欣喜,掩盖了诀别的悲痛。荆轲双手扶起他来,出了厅堂,各回自己院里。

     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在此最后一刻,荆轲要作最后一遍的检点。第一大事是那包毒药,伸手摸一摸,依旧在贴胸的那个口袋中,拿了出来,打开纸包,送到唇边;突然想起,夷姞在咽气以前,曾特别要他注意药力发作的时间,她死在黄昏将近,而据她自己说是在中午服下的药。照此算来,此时服药,日中可以见效,万一那时候大事未毕,毒发身亡,这才真是该死了!

     差一点铸成大错!荆轲细想一想,惊出一身冷汗。但也因而明白了夷姞何以挑了服毒这个方式来结束她自己的生命的原因:她是为他作一种试验,不但要试出毒性如何,还要确定药力发作的时间,好让他易于控制。

     用心如此精细,正证明了她对他的爱心的深厚。他又想到她在人世间最后的一句话:“我先走一步,泉下相见。”现在,重见的时候不远了。回想易水呜咽,断肠一别,这中间多少难挨的日子,毕竟也过去了,如今“泉下相见”,携手相看,她不知道会如何欢喜?这样想着,荆轲神魂飞越,把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忘掉了。

     忽然,门上剥啄数下,荆轲愣了一会,才想起此是何时何地,赶紧定定神,答道:“哪一位?请进来。”

     门推进来,是任姜!

     一见她,荆轲有些心慌,怕她会激动,会哭,所以一时变得木然怔视,不知该如何应付。

     任姜也不知说什么好,她正全力挣扎着,把摧肝裂胆的悲痛压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眼泪,一直不敢来,但不见这最后的一面,却又无论如何不能甘心,所以是大着胆来的。她只要看一看荆轲,把最后的一个印象,深刻在脑中,留作回忆。但是,见着了他却又舍不得离开了。

     终于是荆轲开口说了话:“我要进宫去了!”

     “我知道。”任姜低声回答,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你多保重。一个人在外面,没有人照顾,只有自己当心。”

     就这两句话,不知如何,勾起了任姜的身世之苦,眼眶一酸,自己在心里叫声“不好!”一扭身逃出室外,看看没有人,赶紧低着头,回到自己卧室,伏在衾上,热泪倾泻,无法分辨自己心中是何滋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外面步履杂沓,夹杂着吴舍长的吆喝:“快开中门,荆正使要进宫了!”

     她又忍不住悄悄起身,从门缝中去窥看。可惜晚了,只看见荆轲的一个背影。

     荆轲已经出了中门,捧着函封的樊於期的首级,后面紧跟着秦舞阳,双手高捧地图匣,神情严肃地步出广成舍,由典客陪着,登车而去。

     轩昂而驯良,一色全白的驷马所牵曳的朱轮华盖的饰车,由广成舍出发,沿着渭水,往西而去。车子走得极快,转眼间就出了市廛,道路越发广阔。秦法:弃灰于道,受刺面的黥刑。因此,青石板铺成的平整道路,极其干净。车轮飞快地辗过,不见灰尘飘扬,只闻擂鼓劈雷般的隆隆巨响。

     不久,就进入禁区了。遥望渭河两岸,高大华丽的屋宇,迤逦相望,不知多少。而饰车的速度始终不减。这表示到咸阳宫还早得很。但秦舞阳已经开始兴奋了。

     转过一片丛林,稍稍向北一折,再指向西,又是一片新的视界。首先入眼的是一座长桥,初看不足为奇,细看才知是极浩大的工程——数不清的桥拱,总有五六十个之多。

     正当秦舞阳在心中惊叹,不知征发了多少民伕,流了多少血汗,才能造成此桥时,发觉车子渐渐慢了,最后停在一处形似关卡的屋子前面,执戟的兵士,拦住了去路。

     迎宾的典客首先下车,走到第一辆车前,很客气地向荆轲说道:“请稍作小憩,略进浆水。”

     接着,也跟秦舞阳说了同样的话。他知道这是切近宫禁,可能要作检查。会不会要他把地图匣打开来看?这不可不防,因而秦舞阳,一下车便向荆轲望去,希望从他的眼色中得到什么暗示或领悟。

     荆轲却根本未注意到他,空手下了车在眺望着。秦舞阳丝毫不敢大意,把地图匣捧在手里,走到了他身边。

     “那就是咸阳宫!”荆轲手指着桥北一大片宫殿说。

     “噢。”秦舞阳把视线移到桥南,那里的宫殿,由于距离较近,看起来反更壮丽,“我以为南面的才是咸阳宫。”

     “不,那是长乐宫。”

     “不错!”典客正走了过来,在他们身后接口,“长乐宫在渭水之南。”

     “哎!”荆轲回过身来,感叹着对典客说,“未到此处,不知秦之强盛!”

     秦舞阳心想,这话说得有语病!秦国的强盛,也不过在劳民伤财,营造穷奢极侈的宫室上去表现,那不是语涉讥讽吗?

     但是,秦国的典客,却是一脸得意之色,“请看!”他伸一指在空中划过,“那座横桥,也是天下第一长桥。”

     “是的。”荆轲平静地答道,“久闻此桥,长三百六十步,宽六丈,六十八桥拱,七百五十石柱,专为交通咸阳、长乐两宫之用。”

     “荆先生说的是。不过,这横桥不专为交通之用,也是上应天象的。”

     “请教!”

     “咸阳宫在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