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去说过了。”任姜摇摇头说,“他们的意思,说见面用不着,有什么话,让我转达。”
“是不是他们不相信我?”
“不!”任姜一口否认,“他们大概知道你的名字,说你决不会做出什么卑贱的事来。只是认为你的身份,到处有人注意,暗底下见一面,万一为人发觉,于你、于我们这方面都很不利。”
荆轲原想当面观察任姜这个组织中,究竟是些什么人在主持?可靠不可靠?现在是失望了。不过转念想一想,任姜的忠实,已一无可疑,那么他就没有理由不相信她的话。
“到底你有什么事要我们帮忙?何妨说出来商议。”
“好,我跟你说。”荆轲越发放低了声音,“我带来的那些人,想托你们设法,让他们能够逃出咸阳。”
“为什么要逃?不跟你一起回去吗?就算……”
“任姜!”他有力地挥一挥手,“抱歉之至,你所提出的疑问,我都不能回答。”
任姜忧疑莫释,好半天才问了句:“什么时候逃?”
“等我进秦宫的那一天。”
“噢!”任姜用手指敲敲太阳穴说,“容我想一想,我还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你慢慢去想吧!”荆轲向她警告,“想到了什么,搁在心里,千万别对别人去说,也别放在脸上。”
“那当然。”任姜点点头,暂且把这个疑问丢开,继续谈他所托的事,“你有多少人要交给我们?”
“我想想看!”
荆轲屈指计算,从人一共三十五名,二十四名是驭者和杂役,辎重一卸,该放空车回去,可以公然向秦国典客说明遣走;另外十一名是侍应的僮仆,说要叫人回去送信,报告旅途平安,至少又可走掉两个,余下的便得要设法助他们脱险了。
于是他说:“大概有九个人。”
任姜看他仆从簇拥,不下三四十人之多,都要设法掩护,是件极烦难的事,听说只有九个人,心头顿觉轻松,立即答道:“这一定办得到。”
荆轲没有想到,她回答得如此痛快!欣慰之余,转生疑惑,倒要问个清楚:“你有把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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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没有十分把握,六七分是有的。”任姜紧接着又说,“过去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形,有那反抗秦国暴政的义士,走投无路,我们总帮他设法逃出关隘。万一不行,也还有别的办法。”
“说我听听!”
“办法多得很。最简单的是,让他混在服苦役的队伍当中。我想,你那九个人,第一步便这么做,慢慢等机会再帮他们逃出去。”
这是个行得通的办法。荆轲在想,数十万人在营造的大工程中,混进去九个人,是看不出来的。但是,秦法严峻,若是下令大索,又当别论。因为这九个人而替数十万义民带来了灾祸,于心是无论如何不能安贴的。
于是,他很恳切地说:“任姜,我不愿连累你们。这九个人当初在挑选时,原曾说明,此去关塞艰难,旅途中不测之事甚多,所以遇险是他们意中之事,也是分内之事,能救则救,不能救大家死而无怨。为救他们,而害了许多人可不好。”
他这番话,又引起了任姜的强烈的困惑:“到底什么事,你说得如此严重!”
“你自己慢慢去想好了。”
“想是我自己的事。要救那九个人,我总要有个理由跟别人去说。你该知道,像我们这样子做事,最要紧的是一个‘诚’字。说话吞吞吐吐,最犯忌的。”
荆轲深为为难,想了半天,答道:“我见秦王有所折冲,言语会很激烈,可能获罪下狱。等我身入囹圄,那九个人自然也会被捕。此所以在我入宫之初,就得帮他们脱逃。”
“你说的不全是真话。”
“是的。”荆轲一口承认,“你也不妨跟他们说,我说的并非真话,谅解我有不便吐露的苦衷!一切的一切——”他指一指她的心,又指自己的心,表示一切心照不宣。
“好。就这样吧!”任姜站了起来,走到秦舞阳面前说道,“把你们燕国的名物给我些!”
“燕国的名物?”秦舞阳说了这一句,才想起来她指的是什么,赶紧连连答应,“噢,有,有!”
开了箱笼,秦舞阳找出燕支来,拿了些给她。任姜说不够,他又添了,添了还是不够,叫秦舞阳奇怪了。
“你一个人哪用得了这么多?我找找,有别的土仪送你些。”
“傻瓜!”任姜笑道,“我是拿去分送这里的姐妹的。”接着又放低了声音:“我要叫大家知道,你跟我好。这样子,就是你不招呼我,我也可以自己跑来串门子。”
“噢,原来如此!”秦舞阳深深自惭,觉得世界上似乎每一个人都比他聪明。
不仅是秦舞阳,就是旁观的荆轲,也有着微微的惭愧。他实在太看低了任姜。回想榆次至邯郸道上,她一往情深,甚至多年未见的爱子,都可以暂时抛却,可见得是如何浑浑噩噩,毫无机心?而如今呢,处事又精细、又有魄力,深沉老练,足可担负重任。恶劣的环境,可以把一个弱者磨炼得智慧而坚强,这是嬴政之流的独夫,永远所不能理解的——他们总以为黎庶百姓像牛一样笨,像羊一样驯顺,矛头所指,予取予求,这便注定了要覆灭,其兴也暴,其亡也速,遗憾的是,他无法眼看秦王朝的土崩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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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这一层,他似乎有些心有不甘。但是,警惕随生,田光、樊於期、夷姞的影子都闪现在他脑际,他不自觉地低下头去,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许有一丝一毫的异念。
“我要走了!”是任姜的声音。声音很大。
他茫然抬起头来,颔首示别。看着她捧了一大捧燕支,步履轻快地走了出去,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秦舞阳也正目送着任姜离去,听得他叹气,回过头来,虽未说话,眼中关切困惑的神情,却表示了希望他有所解释。
荆轲没有解释,他站起来走了出去。秦舞阳也跟着他到了廊下,两人都是毫无目的地闲眺着。
“我这半生尽是奇遇!”荆轲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秦舞阳不知他何以发此感慨,只觉得应该对他有所安慰,于是接口说道:“自到咸阳,一切都很顺利!”
“是的。”荆轲信口而答,“现在就看你我的了。这样子事事顺利,而你我还不能成功,可就连自己都对不起了!”
秦舞阳一听这话,觉得双肩如骤然之间加上了千斤的重量,压得他难以负荷,顿时脸色一变。
这提醒了荆轲。他真个悔之莫及了!多少天来,他一直在下功夫,要把秦舞阳培养出一份从容镇静的情绪,不说举重若轻,只要按部就班做去,便可不出差错。想不到无意中一句话,毁了多少天的成就!
此刻再要拿什么话解释,只是把他心头的阴影染得更浓。荆轲无可奈何,只能把手放在他肩上,使劲按一按,表示他对他的信心和支持而已。
“荆先生!”秦舞阳一直苦于不自知,这时候到底把他平常不肯说的一句话,吐露了出来,“你看我能不能担当这件大事?”
“只要你不要老去想它,就能担当。”
“这样的大事,怎能不想?”
“要想的是我,不是你。”
“你一定在想,我不如盖聂可靠?”
糟了,越说越坏,荆轲有些烦躁,但强自抑制着,“舞阳!”他看一看四周无人,低声说,“我本来没有苦恼,你这样的态度叫我苦恼!”
“噢!何必呢?”秦舞阳惶恐地问。
“你不能没有自信。‘那个人’身不满五尺,酒色淘虚了身子。你是八尺高的童男子,就徒手相搏,也能致他的死命!”
“是的!是的!”秦舞阳欣然回答。但忽又觉得说话不够谦虚,因而又流露出惭惶不安的眼神。
这是怎么回事呢!荆轲在心里想着,突有顿悟,真的不该用秦舞阳的!在他面前,秦舞阳自卑的感觉特重,如果跟别人在一起还好些,跟他在一起,有十分的力量,最多亦只能发挥七分,而况他原来就不过七分人才。
错了!荆轲仰首看天,在心中长叹。然而事已如此,只好一切都交付给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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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起,荆轲的心境,有了变化。他尽力鼓舞着自己,不让心里出现泄气的感觉,可是也不愿去多想进宫朝觐的那一天,会发生些怎么样的情况——那只有使自己紧张不安,他觉得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保持平静的心情,在平静中培养出弥满的精力,准备着到最后那一天去应付任何可能的变化。
于是,他想到了该去领略咸阳的风光。吴舍长知道了他的意思,派了人来做向导。他把秦舞阳留在舍中看守,欣然随着向导,策马出游。但是就这一次,他觉得已经够了,因为满眼所见,都是穿着黑衣服、低着头在吃力地工作的人,看不见一张开朗的脸,也听不见一声欢笑——只有“邪许、邪许”,力弱不胜沉重的呼喊。同时吴舍长所派的那个向导,主意大得很,什么地方可以看,什么地方不可去,都要听他的指使。荆轲惹了一肚子气,想想还不如在舍中休息的好!
真的还是留在广成舍来的好,那里至少还有个任姜。
任姜几乎整天在秦舞阳院子里。荆轲一天总有两三次过来谈笑。有时秦舞阳把她带到后院他那里来,却又找个借口,独自离去,留下他们两个人在屋里深谈。
这天是个例外,任姜一个人悄悄溜了来。从她脸上的神情看,她不是无因而至的。
果然,她第一句话就说:“你交付的事,我们已经筹划好了。到那一天,你一进宫,要逃的那些人,便得自己设法溜走,往东三里,有座石桥,过桥一片枣林。到了那里,自然有人接应。请你告诉他们。”
“好极了!”荆轲郑重致礼,“了却我一件心事,感激不尽。”
“蒙嘉可曾来通知你?”任姜又问。
“没有啊!”荆轲愕然,“通知什么?”
“我倒已经得到消息,”任姜微显得意,“嬴政快接见你了。”
“噢!”荆轲将信将疑,“你是从何而来的消息?”
“嬴政身边,我们也有人。”
“真的!你们的布置可真厉害。”
“站在我们这一面的人很多。你不也是吗?”
“我早知道有你们这么一个严密的组织就好了!”
“怎么呢?”
荆轲摇摇头不答,觉得有这么多人在这里,应该可以好好利用。虽然一时他还没有主意,但只要慢慢去想,自信一定可以想出很妥善的办法,无奈此刻在时间上是不容许了。
“你有话尽管说。”任姜再一次表示支持,“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告诉我,我去转达,一定尽力而为。”
为了她这一番话,荆轲倒是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现在要改弦更张,重新制造一个刺杀嬴政的更稳妥的一个机会,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
心念一动,他问道:“你们派在嬴政身边的,是怎么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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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贴身的宫女。另外还有在外面传递消息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