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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嗯。”荆轲答道,“东宫那面,都交给你了。大概明天正午,就有消息过去。”

     一夜过去,夷姞早早到了东宫,荆轲也早早离了家,不带从人,单骑到了樊馆。

     荆轲未曾来过樊馆,只按照平日遥望所识得的方位,一路寻了来。不久到了一处山口,四周土色,其红如血,山脚下向南避风之处,有一座构筑犹新的精舍,想来那就是樊馆了。荆轲腿上稍稍加了些劲,那匹骑熟了的白马,立刻四蹄翻滚,沿着坡道又稔又快地跑了上去。

     到了樊馆门前,才看清双扉紧闭。荆轲下了马,举起马鞭在大门上击了两下,好久,才有个上了年纪,步履迟钝的司阍,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头来张望。

     “樊将军在家吗?”

     那司阍且不答话,先拿荆轲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才问:“尊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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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姓荆。”

     “有何贵干?”

     “来拜访樊将军。”

     “可有东宫的凭证?”

     荆轲一愣,随口问道:“什么凭证?”

     他的话刚完,司阍“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随即又有下闩的声音。

     怎的如此无礼!荆轲心里有些生气,但念头一转,随即明白,秦国既悬重赏购樊於期的首级,自然也可能遣人行刺,或者有人见财起意,加以谋害,所以要有东宫的凭证才能出入,这完全是太子丹保护他的措施。那司阍一听没有凭证,赶紧拒而不纳,倒是个忠于职守的人,不可错怪了他。

     这一来自己倒嫌鲁莽了。不过已经到了此地,不得其门而入,似乎于心不甘,正在踌躇,忽又听得拔闩的声音,接着,大门重启,出来一名壮汉,一见荆轲,神色顿然不同。

     “原来是上卿!”说着把门开大了。

     这倒好,省了荆轲一番解释身份的口舌,只说:“特意来拜访樊将军。请通报!”

     那壮汉一面从荆轲手里接过马缰,一面谦恭地答道:“请,请!”

     于是荆轲随着他往里走去,顺便四处看看。樊馆的规模,虽不及荆馆,却也是屋宇壮丽,花木繁盛,一处避嚣养静的好所在。但奇怪的是,虽在绿荫深深的盛夏,别有一股萧瑟的秋气,中间那条正路,石缝中已长出了草,仿佛从未有人走过——这可以想象得到,主人谢绝交游,深居简出,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孤单寂寞的日子。

     唉!荆轲不由得在心里叹息,这样的日子,虽生犹死,真无味得很!

     正在这样为樊於期难过,樊於期出现了,苍老枯瘦,须眉如秋后败草,穿件褪了色的葛布衫,一副颓唐落拓的样子。

     但是,见了荆轲,他却面有喜色。“难得,难得!”他看着身上说,“荆卿,听说你来,急于相见,顾不得更衣,请恕我衣冠不整。”

     “要如此,才见得相待的诚意。”荆轲率直地提出要求,“将军,可有隐秘之处?以便有所奉陈!”

     “有,有!请随我来。”

     樊於期把荆轲引入密室,屏退从人,亲自关上了门,问道:“荆卿此来,必有见教?”

     “且先看了这东西再说。”

     荆轲把随身带来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地图——督亢的地图。细绢精绘,再裱在竹篾编成的帘子上面。慢慢打开,图穷而匕首现,樊於期倏然动容,极快地伸出手来。

     “当心!”荆轲大声警告。

     刚刚把手摆在匕首上面的樊於期,立即停止了动作,不解地望着荆轲。

     “匕首上有剧毒,破皮见血,必死无疑,所以请将军当心。”

     “噢!”樊於期缩回了手,凝神看着地图和匕首,徐徐说道,“此两物作一处放置,殊为不称。”

     “是的。”荆轲微笑着,“天道无常,祸福一瞬,此两物便是一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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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是以话答话,针锋相对,而樊於期实在茫然不解,于是顿首相请:“樊某此身虽在,生趣索然,神昏思竭,与废物无异;足下英年俊才,必有以见教,请明示了吧!”

     “那就据实奉陈了。荆轲不才,奉太子之命,出使秦国,而心中万分惶惑,特来就教高明。”

     樊於期也极深沉,平静地问道:“此去使命如何?”

     “明为修好,其实另有图谋。”

     “乞道其详!”

     “如果将军是嬴政,此时已经毕命。嬴政久已垂涎督亢,这一区膏腴之地,披览全图,心无旁骛,万万不会想到,暗伏杀机,祸起顷刻,图尽而命亦尽!”说到这里,荆轲拿起匕首,伸两指轻轻拂拭,显得极其得意。

     樊於期却是惊喜激动得虬须微张,胸部起伏不已。他那双昏眊失神的眼,顿时熠熠生光,神采飞动,而终于在眼角中涌现了两滴泪珠,不知是感激涕零,还是由于喜出望外,或则两者兼而有之。

     “荆卿!”樊於期突然醒悟,该当致谢,整整衣襟,肃然下拜,“樊某得遇足下,实为上苍的眷顾。使樊某得以报弃国毁家的深仇,皆出足下之赐;使樊某得以报太子垂怜于末路的大恩,亦出足下之赐。所惭恨的是,衰年残躯,对足下的大德,却是无从言报了!”

     “言重,言重!”荆轲赶紧一把扶起了他,面对面说道,“我只有一层惶惑,须得将军指点。”

     “这才是言重了。请教!”

     “只怕嬴政不肯接见,则一切计划,无非泡影。”

     “嗯!”樊於期深深点头,凝神想了一会儿说,“依我的看法,嬴政必定接见——一则,足下官居上卿,身份极高,不同于一般的‘行人’‘使节’;再则,燕国以督亢之地相献,嬴政亦不能不假以辞色。”

     “若是他问起一句话,就无辞以解了。”

     “哪一句话?”

     “问起将军的下落!”

     樊於期一惊,颓然坐倒在地,睁大了眼,好久说不出话来。

     荆轲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只眼前这副形象,令人恻然。但事已到此,犹如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了。

     于是,他硬一硬心肠说:“嬴政购将军的首级,金千斤,邑万家,而燕国收容将军,奉为上客,此明明是与秦为敌。虽有督亢地图,何足以取信于人?”

     “不错,一点不错!”樊於期朗然相答,同时脸上出现了极坚毅、欣慰的神色,两手一撸葛衫的袖子,露出枯瘦的手臂,用左手不断摩挲着右腕,依旧是雄风犹昔,跃跃欲试的勇者姿态。

     荆轲心中又安慰,又凄惶!他知道的,只要他一句话,或者一个暗示,樊於期立刻便会有所动作。这一刻间,可判生死,关系太重大了,他必须作一次最后的考虑,看看此举是不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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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荆轲这思前想后,茫然莫辨善恶是非之际,樊於期却等不得了,身子往上长了长,再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以苍劲沉着的声音,徐徐说道:“倦鸟知还,叶落归根,樊某该走了,就此告别吧!”

     荆轲的思路一时变得非常迟钝,看他起身,微笑着又颔首致意,然后转身走向内室。

     他的步履是蹒跚的,但在荆轲眼中,却是无比的潇洒从容——他对于养气功夫,自觉胜人多多,而此时教他又惭愧,又佩服,他在心中承认,比樊於期的火候还差得多。

     忽然,荆轲惊觉了!“我做了什么事?”他慌乱地自问。不管平时千万遍思量,早已确认此举为事所必然,势所必至,而此时却全盘动摇了。无论如何且先留下他那条命再说!这样想着,手往地上一捺,趁势把身子拔了起来,踉踉跄跄往内室奔了进去。

     已晚了一步了!樊於期正举剑齐喉——还未容荆轲开口呼喊,只见一阵血光,接着,身子往后倒了下去,脚南头北,平平正正地躺在地上,喉间热血,无声地流泻着。

     门外阳光忽然暗下来了,树间蝉噪不知何时也停止了,一片洪荒太古般的寂静,静得荆轲能听见自己心底的哭声。

     他没有敢哭出声来,任何人的眼泪,此时都不值钱,而且会成为对樊於期的死的亵渎。于是,他跪了下来,顿首致敬,然后膝行而进,去瞻仰遗容。

     樊於期的眼睛,安详地闭着,一脸恬适,仿佛在做一个好梦。

     夷姞的话,证明是不错的!荆轲浮起一阵极短暂的轻松感觉,樊於期求仁得仁,这一死不但无憾,而且是乐于有这样一个好归宿。

     但是,活着的人却陡觉肩仔又重!荆轲联想到田光的死,胸前有着透不过气的感觉,他咬一咬牙,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闭上眼,极力把心定了下来。

     于是,他想到了与夷姞所约定的计划,弄清了自己该做些什么事,站起来走到外面,卷起地图和匕首,又检点身上衣服,看看毫无沾染的血迹,才徐步下阶,顺手把门轻轻掩上。

     “荆先生!”

     “噢!”荆轲从容地关照那名健仆,“樊将军在作一通机密文书。托我转告你们,一时不必进去伺候。”

     “是。”

     “还要奉烦一事。”

     “请吩咐!”

     “托你立刻派人,骑一匹快马到东宫,禀告太子,命驾樊馆。此是要公,不可延误。”

     那健仆匆匆到厩中挑了一匹好马,牵出侧门,腾身而上,猛挥一鞭,冒着正午的骄阳,赶进城去。

     到了东宫,自有舍人接见,听说是荆轲的差遣,那东宫舍人不敢延误,立即进去禀报。

     太子夫妇正与夷姞在一起午食——她有些食不下咽似的,一见东宫舍人的脚步匆遽,索性放下匕箸,大声问道:“可是樊馆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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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舍人一愣,眨着眼答道:“正是。”

     “怎么说?”夷姞又问,“说请太子立刻到荆馆去?”

     “不!请太子命驾樊馆。”

     夷姞的心情又沉重,又轻快,挥挥手说:“好,知道了。你请下去吧!”

     太子丹诧异极了,他简直一点门路都摸不着,唯有一迭连声催问:“妹妹,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且先吃完了饭再说。”

     “我也吃不下了。”太子丹咽口酒浆,漱漱口,接过宫女递来的手巾,擦一擦脸,忙不迭地又问,“快说吧!是怎么回事?”

     倒是太子夫人看出几分来了,“你忙什么?”她说,“必是荆先生预先有话嘱咐了妹妹,到书斋里慢慢谈去。”

     “对!到我书斋里去。”

     兄妹俩到了书斋里。夷姞看着太子丹亲自关好了门,才悄悄说道:“樊将军不在人间了!”

     “啊!”太子丹有莫名的惊愕,“你怎么知道?怎么死的?”

     “自尽。”

     “为什么?”

     “为我们燕国。”

     “啊!”太子丹仿佛意会,却又想不明白,着急地说,“我心里乱得很。你要言不烦告诉我,可是荆卿跟樊将军说了什么?”

     “是的。”夷姞想了一下,用最简单的语句,叙述了整个事件,“入秦非有樊将军的首级不可。荆卿知道你不忍杀他,所以独断独行。今天他一到樊馆,樊将军就算死定了!刚才来的消息很好,樊将军视死如归,同意了荆卿的办法。”

     这一下,触动了太子丹的记忆,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荆轲如何建议取樊於期的首级,他如何不肯同意,荆轲如何不悦,最后荆轲改变了态度,欣然应允,另作筹划。照现在看来,就在那一刻之间,荆轲已预见到今日之事了!

     “唉——”太子丹长叹一声,无法分辨自己心里是何滋味,只说了声,“从今以后更报答不尽了!”

     “哥哥!”夷姞心理上早有准备,比较冷静,“你快到樊馆去吧!”

     “噢,真是!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去,就去!”太子丹一面说,一面匆匆奔了出去。

     “慢着!”夷姞一把拉住了他,“哥哥,你知道如何料理樊将军的后事吗?”

     “那还用说?如何隆重如何办!”

     “千万不能!”夷姞使劲摇手,“不能为樊将军发丧,更不可公然表示哀悼,要做成秘密处决的样子。”

     “这,这是何故?”

     “唉!你怎么想不明白?照你那么一做,樊将军就算白送了一条命,死不瞑目!”

     越说越玄了!太子丹敲敲额头苦笑道:“好妹妹,我方寸大乱,极简单的道理怕都想不通了。你说明白些吧!”

     “极明白的事,秦国有无数间谍在燕国……”

     “啊!”太子丹失声一喊,终于想通了。这是要瞒住秦国君臣的耳目,装作为了讨好秦王,秘密处决了樊於期——照这样子,自然不必发丧,不必哀悼,更不能泄露事实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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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必再往下说了吧?”

     “不必了!”太子丹定一定神说,“等我好好想一想。我该怎么办?”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派东宫舍人,驰赴樊馆,封锁消息。然后,选派了几名老成谨慎、从不泄露东宫秘密的职属,随他一起到樊馆去办事。最后,他请夷姞到荆馆去看望荆轲。就是太子丹不说,夷姞也有此意。兄妹俩一起出城,自然是夷姞先到荆馆。

     在荆馆,夷姞像一个贤惠的主妇,但也像一个大家庭中最小偏怜的女儿,所以上上下下对她在尊敬以外,另有一份近乎纵容的关爱。这时,有好些人在荆馆门前引领盼望,等车一停,立即都围了上来。

     “公主,公主!怎的到这时候才来?”第一个带埋怨的语气说。

     “快请进去吧!荆先生问了好几遍了,公主来了没有?公主来了没有?”第二个道出了他们在等候她的原因。

     “荆先生在延曦阁。”第三个说了荆轲的下落。

     “原车进去吧,大太阳底下,别晒坏了!”第四个搀扶着夷姞上车——季子未曾跟来,夷姞正需要有个女侍伺候。

     辘辘车声,响到延曦阁前,传入荆轲耳中,顿时涌起无限的喜悦,他就像落入波涛汹涌的大海而抓住了一块得以依赖的浮木似的,这颗心总算踏实了。

     于是,他想到了第一句要说的话,等夷姞的影子刚刚出现,他就重重地叹了口气:“唉!你总算来了!可知道我怎么样的盼望你?”

     当着下人说这样的话,夷姞不免羞窘。等女侍退了出去,才走到荆轲身边,微带埋怨地说:“得到信息,跟哥哥把话说明白了,立刻就赶了来,可说毫无耽搁。你怎的就急得这个样子?”

     “我浑身发软,心里空落落的,就像悬在半空中一样,只巴望你来解救。”

     夷姞不知道他为何如此震动,但极了解他需要她的心情,便伸一只手让他紧紧握着,同时告诉他说:“哥哥到樊馆去了。他已完全懂得你的用意,一定可以办得妥妥当当。你放心好了。”

     荆轲点点头,长长地透口气,没有说什么。

     “经过情形如何?说与我听听!”

     “比你想象的还好!樊将军从容赴义,如浩然还乡。这才真是勘得透生死关头的人!”

     “既如此,你应可问心无愧,何苦忧戚?”

     “我也想这么想。无奈,身历其境,感受不同。我从未杀过人,不幸之至,第一趟就杀了个无辜的人!”

     “咄!”夷姞怜爱地责备,“照你的想法,倒像樊将军是枉死的人!岂不辱没了他重于泰山的一死?”

     “你责备得对!当时我就不敢流泪,怕我的眼泪亵渎了樊将军。”

     “樊将军死而有知,一定在九泉之下感激你!他的余生凄凉得很,这一死却是极其珍贵,名垂千古,死而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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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这样吗?”荆轲极注意地问,眼中闪耀着欣慰的光芒。

     “自然。这是极简单的道理。你也跟哥哥一样,心情震动,人变得笨了,连一些极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接着,夷姞把太子丹张皇失措的情形,当作笑话般说了给他听。

     “这就是我事先不肯告诉他的原因。”荆轲停了一下说,“不过,我也强不了多少!只临场的那一刻,能够镇静不乱,事后就不行了!如果没有你,我真怕我会崩溃。”

     “现在呢?”

     “现在心里舒服得多了!噢,有句话趁我此刻想起,早早告诉了你:等嬴政一死,务必为樊将军好好发丧!”

     “这还用你叮嘱?哥哥当然会这么办的。还有——”

     夷姞猛然惊觉,赶紧举手掩住了口,偷觑着荆轲。

     由于她的神情过于奇特,反更引起荆轲的注意。相处至今,无话不谈,彼此的了解,如见肺腑,所以差不多已没有什么忌讳可言。唯一的例外是,自结为夫妇以来,夷姞从不谈他成功以后如何。

     于是,荆轲恍然省悟她这一奇特神情的由来了!

     她失惊的,正是她几乎触及了忌讳。当秦庭一击,独夫伏诛,太子丹的苦志得伸,樊将军的大仇已报,此时真相尽白于天下,原来燕国并非修好,荆轲亦非使节,而樊於期是自甘授首,助成大事,众口相传,说燕太子丹媚秦杀樊,原来也只是瞒人耳目的一计。这一来,燕太子不义之名,自然昭雪,樊於期身后哀荣,亦可以大显,但是荆轲呢?

     荆轲一定遇难!燕国也一定会为他发丧,而且规模必然比樊於期的丧事更来得盛大。这是夷姞由谈樊於期的身后而联想到的,可是她不敢说,并且怕他会发觉,所以才有那样惊惧的表情。

     “夷姞!”荆轲在心里说,“你绝顶聪明,而这个想法错了!你当它是忌讳,以为谈到那一死会叫人难过,不会的!我不在乎。我只不放心我死了以后的你……”

     这才使得荆轲真的难过了。然而他也跟她一样,不敢说破。他们都是万分凄苦的心情,却都是只想到别人,未顾到自己。

     由于两人都想隐藏心事,因而都很谨慎地避免谈到入秦以后的一切。荆轲觉得有一层须得表白,他在刺杀嬴政时,决不会像今天这样震动不安;但是,这话此时不方便说了。

     不说,实在不安——怕夷姞会怀疑他的胆量,因而替他担忧。想来想去,还是要说。

     “我想你或许会奇怪,何以我对一条人命,看得如此器重?照这样子,我或许下不了手去杀嬴政。是吗?”

     “不!”夷姞脱口相答,“我不知道你怎会想到这些话,我可是没有想到过。”

     “那么,现在你是知道了。你想,我会不会这样?”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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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不会?”他怕她是故意不肯说真话,所以要她提出解释。

     “这就是你不同于亡命之徒的地方。”夷姞从容答道,“亡命之徒拿杀人不当回事,因为他不懂生命的意义,更不懂勇与怯的道理。宫中有个侍医,技艺精妙,为人施刀圭,谈笑自如;但遇到他的爱子得病,他自己不敢置药。凡出于爱,勇者可怯,怯者可勇。你何爱于嬴政,为何下不了手!”

     “啊!”荆轲高兴地笑道,“你讲得比我自己还透彻。”

     然而,夷姞实在不愿意多谈这些道理。在这炎炎夏日,应付了这么一场变故,还要费尽口舌来安慰荆轲,身心交瘁,真的太苦了。她需要休息,需要找些有趣的事来松弛绷得太紧的心弦。

     于是,她伸个懒腰,用柔腻的声音说道:“我可真是累了!不能跟你谈那些道理了。得找些消遣,才能打发这么热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