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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尽管荆轲拒绝了太子丹的要求,而太子丹对他的尊敬恩礼,始终不衰,甚至比以前为优隆。荆轲不愿以小人之心去猜测太子丹,是为了想造成“情不可却”的形势而故意出以出乎常情的笼络手段,但是,在辞谢不得而不能不接受太子丹的恩惠时,他的心情确是愈来愈沉重,常常中宵不能入梦,辗转反侧地在思量,不知怎样才能报答太子丹,而又确对扶燕灭秦的大业有所贡献。

     他看得很清楚,如果仅仅为了报答太子丹,事情好办,太子丹对嬴政有着啮心刺骨的私怨,必要置之死地而后快。至于嬴政一死,对于燕国有何好处?那是其次的考虑。但是他觉得不能单单报答太子丹,他还要报答田光,而田光的唯一志愿是要燕国强盛。就算单单报答太子丹,也不能仅为他去修私怨。士可以为知己者死,但国士待我,国士报之,所报答者并非一死可以了事。太子丹是燕国储君,不是一介黎庶,他认清了这身份的差别,便觉得仅仅为太子丹去报复私怨,是不够的。无奈,太子丹自己不作这样的想法,这叫荆轲真是泄气到了极处。

     因此,奢侈如王侯的日子,在他竟同岁月的虚耗,高敞华丽的章华台,在他等于一座愁城。心中的郁闷,无处可以宣泄,唯有遁入醉乡。可是每当大醉醒来,却更增内心的不安。这样日复一日地被豢养着,与行尸走肉无异,只怕田光在九泉之下,都要痛哭流涕。

     而意想不到的富贵,却还是逼人而来——他有了正式的官职,为燕王拜为上卿。这是燕国待遇客卿最高的禄位,当年燕昭王时代,乐毅由魏入燕,亦不过拜为亚卿。

     拜受了诏命,太子丹随即又来道贺,荆轲开门见山地表示:“既已拜命受职,必当有所效力。我极愿以燕国上卿的身份,出使列国,竭忠尽智,促成联合拒秦的大业,报答知遇。”

     “来日方长,何必亟亟?”太子丹闪避不答。

     “太子!”荆轲以肃穆的神色,低沉的声音又说,“强敌压境,时不我待!请早定大计。”

     太子丹的大计,是早已定了的——入秦行刺。荆轲明明知道,装作不知,逼紧着问,太子丹却甚难回答,只好又宕了开去:“目下已经入腊,且安闲度岁,索性过了年再从长计议。”

     这叫荆轲无法再往下说了。默然端坐,久久不语。

     太子丹不愿冷落了局面,尽力找些日常起居上闲适的乐事,娓娓而谈。谈累了,又邀荆轲到后苑中去散步。

     一面走,一面仍旧谈话,话题却换过了,谈论的是历史上有名的人物。

     “荆卿!”太子丹很谨慎地问道,“有一个人,不知你对他的感想如何?我想,你或者不以为然。”

     “太子指的是谁?”

     “曹沫。”

     荆轲心里有数了,但是他并无成见,平静地答道:“他是时势英雄。”

     “噢!”太子丹不明白他的意思,“何以谓之时势英雄?”

     “请问太子,曹沫建何大功?”

     自然,他是明知故问,但太子丹正要拿曹沫来打动他,所以依然以夸张的语气说:“曹沫出奇计,建大功,确是不世出的英雄。当年鲁庄公与齐三战而败,献地求和,与齐桓公会于柯邑,曹沫上盟坛,执匕首挟持齐桓公,结果,形禁势格,齐桓公不能不把所侵夺的鲁国疆土,尽数归还。这真是大英雄的大作为。”

     太子丹的意思是很明显的,若能劫持嬴政,如曹沫之于齐桓公,则嬴政性命在呼吸之间,一定也是俯首听命,可以予取予求。但是,荆轲并不以为然。

     “恕我率直!”荆轲徐徐答道,“太子,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曹沫的功绩,决不能见于今日。”

     “何以见得?”

     “因为嬴政不是齐桓公。”荆轲接着解释,“春秋之世,王室衰微,其力不足以维系天下的安宁,诸侯之间,攻伐相寻,扰攘不安。于是齐桓公首先称霸,尊王攘夷,禁抑篡弑,制裁兼并,以雄武之姿,行仁义之事,言必信,行必果,大小诸侯,心诚悦服。你想,嬴政是这样的人吗?”

     太子丹默然。

     “再据史册记载,当时齐鲁的柯邑之盟,曹沫以匕首劫齐桓公,齐桓公不得已应允,尽还所侵鲁地。曹沫见目的已达,投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不改,辞令如故。其时齐桓公震怒之下,准备食言背约,幸得管仲进谏,说是不可贪小利以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齐桓公方始觉悟,如果背信毁约,便不足以成为霸主,此所失者大,于是仍践前言。此中有‘信义’两字,作为约束,曹沫深明于此,才出此奇计。这是关键所在,太子须得深思。”

     在他侃侃而谈之下,太子丹只得保持沉默。

     “嬴政只是穷兵黩武,从不知信义为何物。所以即使行险侥幸,得以成功,匕首指胸,说什么答应什么,甚至即时颁发制命,或则撤兵,或则归还各国失地,但请问太子,及至刺客退去,谁能保证嬴政毫不翻悔?”

     “是啊!”太子丹接口答道,“嬴政贪恣暴虐,不仁不义,必须刺杀,为天下除害。”

     这一下,荆轲沉默了。

     太子丹却越说越兴奋:“方今天下不宁,都出于嬴政独夫的贪残阴鸷,除掉嬴政,大局必可改观。至少秦国会发生内乱——嬴政的长子扶苏,为人谨厚,若能继位,办交涉也容易些。荆卿,说实在的,你的所谓下策,以我看来,乃是上策。”

     “此策自然可行。只是荆轲非行此策之人。”

     “正好相反,荆卿!”太子丹站住了脚,看着荆轲,欲语不语好半晌,终于说了他心里的话,“我以腑肺之言奉告,其人我已物色多年,一直不如理想,到现在我才觅得独一无二的上上之选。不过,荆卿,”语风一转,忽又无端撇开,“我想这件事只好作罢了。”

     显然的,话中有话,荆轲不能不问个明白:“太子何出此言?乞明示。”

     踌躇了一会儿,太子丹苦笑道:“叫我怎么说呢?”

     这话略带些做作的神情,颇使荆轲不快,但就在这神情之中,也让荆轲猜到了他的心思,只是不愿贸然揭破,所以又说:“荆轲披肝沥胆,知无不言。太子何以反有见外之意?”

     “绝非见外。”太子丹很惶恐地答道,“我在想,入秦之计,不得其人,则无益而有害,因为不许不成,不成则必招致嬴政的报复,自速其祸。你去,自然是必成的,但此行无论成败,恐无生还之理,此又是我再三考虑,终于不忍的。照此看来,岂不是只好作罢了?”

     果然猜中了。荆轲心里异常愤慨,但表面上却是沉着冷静的,“太子!”他说,“生非我惜,死非我惧,这话,我不说想来你也明白。”

     太子丹不即回答,然后低着头,轻声说道:“燕国上下,感激不尽。”

     因话答话,前后贯串了来看,竟是当作荆轲已慨然应允,不惜捐躯,入秦行刺,特意致谢的语气。荆轲不以为那是他以退为进,玩弄手段,只当他误解了他的意思,可是,这误解却真个难以分辩。

     事情逼到这地步,不能不有个明白的表示。荆轲心想,重重恩义的束缚,什么君子用行舍藏,合则留,不合则去的话,都谈不上了,既然以身相许,而太子丹又认定了咸阳之行,关系如此重大,那么事出无奈,只有走上这条路了。

     于是,他说:“太子!请易地密谈。”

     “好,好!”太子丹指着章华台说,“到你那里去吧!”

     “是,待我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章华台。荆轲叫执役的下人都退到台下,然后问道:“太子,请为我设想,我该如何报答田光先生的高义和太子的隆恩?”

     太子丹一愣,这话好难回答,想了一下,只得闪避:“荆卿,我无从设想。”

     这回答在荆轲意料之中,他微微一笑,又问:“入秦之计,想来太子深思熟虑,早有腹案。可能见示?”

     “惭愧得很。”太子丹低头答道,“想倒是常常在想,迄无善策。想来唯有得一智虑绝俗的人,随机应变而已。”

     “原来如此!”荆轲颇有意外之感,“照此说来,就这下策,也还要从头策划。”

     “全要仰仗高明。”

     “嗯,嗯。”荆轲沉吟着说,“看来今天还无法深谈。”

     太子丹心里在想,荆轲虽未明白表示,而听他的语气,已愿意亲任其事——这一点关系重大,得要把它敲定了才好,于是,他说:“改天我再来请教。一切入秦的步骤细节,尽情从容筹划,至于入秦的人选,如果你心目中有人,亦不妨提出来研究。”

     荆轲又笑了:“我心目中有个人,他本心不愿,但是我可以叫他非去不可。”

     “噢!”太子丹极诧异地问道,“是哪一位?”

     “我!”荆轲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终于得到了千金不易的一诺,太子丹扑翻在地,顿首相谢,等抬起头来,只见他满脸皆泪,呜咽不止。

     荆轲却是多天来的郁闷,在他自己所说的一个“我”字中,完全解消了。他了解太子丹感激涕零的心情,而且也知道泛泛的劝解,既无用处,也无必要,所以只端然默坐,静待太子丹自收涕泪。

     “荆卿!”太子丹喘着大口大口的气,显得极其吃力地说,“我心里实在为难到了极点。我有所奉求时,唯恐你不肯俯从,现在,蒙你如此深仁大义,慨然见许,我倒实在又不忍你去冒险了。”

     荆轲看得出来,这是太子丹的真心话,心里十分感动,同时也更坚定了他的入秦奋然一击的意志。不过,太子丹这种妇人之仁,实在也不足取,所以他不肯赞以一词,只说:“太子请回吧!容我细细思考。”

     “是!”太子丹站了起来,一步一回首地下了章华台。

     荆轲长长地舒了口气,倚栏远眺,心里空落落地,只觉得天地空旷,触目所及,万事万物,都与自己毫无关联了。

     “原来勘破生死,亦是一件无情之事。”荆轲不自觉地自语着。

     忽然,他感到双肩一重,回头看去,昭妫正拿着一件狐裘替他披在身上,同时说道:“晚来风急,请到里面来吧!”

     夏姒明快,季子娇憨,昭妫柔顺,各有不同的韵致风味,但作为朝夕相处的伴侣来说,柔顺的人多体贴。荆轲心醉已久,只以昭妫曾得太子丹的宠幸,不便过分亲昵,但这时心境已变,生死置之度外,礼法无所拘束,因此一掀狐裘,把她裹在一起,一手揽着她的腰说:“你也穿得太少了!”

     昭妫为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大感紧张,心跳气喘,一时无法听清他的话,于是嗫嚅着问道:“荆先生,你,你跟我说了什么话来?”

     “我说你穿得太少了。”

     “噢。”昭妫说,“都是这样的。”

     “为什么呢?都不怕冷么?”

     “怎不冷?”昭妫又说,“只是穿多了行动不便,而且臃肿难看。”

     “‘楚王好细腰,宫人皆饿死’,为了显得身段苗条,冷也顾不得了。唉,何苦?”

     “你这话,太子也说过。可是,说归说,大家还是不肯多穿衣服。”

     “噢。”荆轲问道,“看来太子也很体恤你们的?”

     “体恤倒是体恤,不过——”

     “怎么?”

     昭妫迟疑了一下,仰脸看着荆轲,轻声说道:“荆先生,我有句话,你可千万别跟太子说。”

     “好。我不说。”

     “太子这个人,无情得很。”

     这话使得荆轲深为诧异。“何以见得?”他问。

     昭妫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用毫无表情的声音答道:“你自然不会知道的。有些姐妹,伺候过太子,事情一过,他马下就把人丢开了。连别人的名字都记不得。”

     原来如此。荆轲心想,这是太子丹不愿留意女色的缘故,未见得就是无情的证据。这话跟昭妫说不明白,而且也不便细说。不过经此一来,他对昭妫的顾忌却是大大地减少了,恣意调笑,十分放纵——然而也止于调笑而已。

     多少天来积在心头的压力,都在昭妫的软语娇笑中消失了。夜静更深,只觉此心湛明轻快,想起入秦的大事,思路特别敏锐,半夜的工夫,一切都策划停当了。

     于是酣然入梦,直到日中方醒。

     “你睡得好沉!”昭妫一面服侍他盥沐,一面告诉他说,“太子来过两遍,听说你还睡着,不让我唤醒你。”

     “太子还说了些什么?”

     “说晚上设宴请你。有位客要为你引见。”

     荆轲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吃完午饭,下了章华台,直到东宫,请见太子丹。

     “想来一宵未睡?”太子丹一见他便不胜关切地说,“起居千万珍摄。凡事尽可从容筹议,不必过于劳心。”

     “多谢太子关怀。”荆轲笑道,“其实我的心境,倒是从来没有这么顺适过。”

     太子丹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浮起了极其欣悦的笑容,但是,也不免带着困惑不解的神气——他觉得荆轲为人,确是太深沉难测了。

     “听说太子召宴,还有贵客要见我,不知是何许人?”

     “樊将军。”

     是樊於期!荆轲心里有些踌躇,不知要不要相见?

     “樊将军是条血性汉子,我久已想替你们两位介绍见面。”太子丹又说,“只以他不喜接见宾客,我怕说出口来,万一见拒,岂非屈辱了你?难得他自己示意,说希望见你一面,这真是惺惺相惜了。荆卿,你不会叫他、叫我失望吧!”

     听太子丹这样措辞,荆轲便真的不想见樊於期,也是说不出口的。何况他本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理由,所以立即答道:“樊将军在我仰慕已久,极愿结识。”

     “我想你也必愿结识其人的。今晚就我们三人,别无外客。你可以听他谈谈秦国的情形。”

     荆轲不知太子丹与樊於期亲近到如何程度,便试探着问道:“我与太子所谈的种种,樊将军亦有所闻否?”

     “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太子丹摇摇头说,“你我所谈,只字未泄。”

     荆轲很满意他的答语,“太子得暇否?”他说明来意,“昨夜曾细作筹划,有数事亟须奉陈。”

     “好极了。请随我来。”

     等太子丹引入密室,荆轲索取有关燕国地域的图籍。取来以后,一个人研究了好半天,从容收好,跟太子丹相向而坐,开始密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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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问太子,将令我以何种身份入秦?”他问。

     “燕国拜足下为上卿,此是众目昭彰之事,自然瞒不过秦国。我想,请你为燕国的使者,报聘入秦。”

     “寻常使者,不易得见嬴政。”

     “是的。这一点我很明白。”太子丹点点头说,“要想一个理由,必定得让嬴政见你。”

     “不但要让嬴政见我,而且必得接席倾谈;否则,他在殿上,我在殿下,怎得机会下手?”

     “是啊!这一点我很明白。”太子丹皱着眉说,“这得好好研究一下。”

     “我想,嬴政的接见使者,有两种不同的情况,一种是不得不见,一种是乐于接见。先说不得不见,大国的使者,于礼不得不见;或者有两国利害一致的大事,须由使者陈告,其势亦不得不见。”

     “燕国的使者,嬴政无必见之理。”太子丹说,“就秦国而论,别无大国。而且燕、秦两国已成敌对,利害休戚根本相反,哪里来的一致?”

     “然则便只有朝‘乐于接见’四个字上去下功夫了。”荆轲接口说道,“‘乐于接见’,则戒心尽泯,易于成事。所以,即使有叫嬴政不得不见的理由,我们也仍旧要使他此心嘉悦,欣然出殿。”

     “对!”太子丹击膝称许,“荆卿,你的见解,确是超人一等。”

     “太子且莫谬奖。我要请教,如何才能使嬴政对燕国的使者另眼相看?”

     太子丹略微想了想,笑道:“荆卿,你莫考我了!想来筹思已熟,就请直说了吧!”

     荆轲颔首微笑,慢条斯理地答道:“嬴政一向贪婪,近年志得意满,寻常的女子玉帛,又看不上眼了。我再三思维,只有燕国的膏腴之地,如督亢这些地方,可以打动他的心。不知太子可舍得割弃?”

     “这有什么舍不得?而且,这不过是钓金鳌的玉饵。大事一成,督亢仍为燕国所有;大事不成,燕国尚且不保,遑论督亢区区之地。”

     “太子看得极其透彻。那么,我就是燕国派赴秦国修好的使者,燕国为示诚意,愿献督亢之地。可是这样?”

     “是的。”

     “但有一层疑问。这层疑问不解,献督亢之地不足以表示燕国的诚意。”

     “嬴政多疑,其实往往无中生有;只要善辩,片言可解。此所以非荆卿你来应付不可。”

     “只是这层疑问,嬴政如果面质,恐怕百口莫辩。”

     “噢——”太子丹极注意地问,“可是说我潜逃回国的旧事?”

     “这有话可辩。”荆轲答道,“思亲情切,出于无奈,自有可原。而况我奉使秦国的使命之一,正是为此请罪,嬴政能肯接见,便表示对此事已释前嫌,决不会当面再提,就算提到,我亦有话可答,不足为虑。”

     “那么是什么疑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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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可还记得鞠太傅的话?”